4、万魔之尊 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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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阙估计自己是这里唯一一个还看得出形态的活物……
一团团黑色的魔物在身边上下翻飞着，有时候它们擦着娄阙的胳膊飞过，顿时泛起黏糊糊滑溜溜的潮意，有时候从黑雾中还会伸出一两双鸡爪一样的手，溃烂发黑，上面冒着一个一个泛黄的水泡，死死扣住娄阙的手腕，一不留神就爆裂流脓，以至于娄阙还没走几里路，身上就挂满了油腻腻的脓水，头发湿答答地贴在额上，身上本就破落的布衫更是脏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娄阙强忍住喉间的翻腾……她要找到魔尊，她要去神魔之井，娄阙在心中一遍一遍默念着，这是支撑她不走回头路的最后一丝脆弱的信念，她不能停下来……绝对不能。
妖和魔真的是一脉相承吗？妖是六界最风情的一族，而魔界……竟然是污秽成这样。
或许……或许就快到魔城了呢。
她低头看了脚丫子，鞋面早已烂的不成样了，十只脚趾头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一路磕磕绊绊磨了一脚的血，因为魔界的野路实在太崎岖，脚踝难免不扭到了几次，现在又红又肿，胀地老高，微微挪动一步就是撕心裂肺的疼，娄阙死死咬着牙，脱下了鞋子，干涸的血迹把鞋底和她的皮肤紧紧地粘在了一起，只能狠狠心用力一扯，硬生生血淋淋把脚下的皮撕了下来……
娄阙痛的一仰头，死命大口吸着气，冷汗浸透了她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扶着身边一株枯死的老树站了起来，拖了一地的鲜血。
不知恍恍惚惚走了多少路，久的娄阙感觉自己就要累死在路上，突然一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魔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娄阙的面前，遮去了半张脸，露出的双唇和下巴却是极为干净冷峻，娄阙正庆幸自己总算看到了一个人模人样的魔物，正要寻声问何处可以前往魔城面见魔尊，那魔使就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魔尊知小王姬大驾光临，不敢怠慢，遣我相迎小王姬圣驾。”
诶？娄阙忽然觉得有些莫名奇妙，这世上竟然还有人知道妖界有个小王姬？刚刚在来的路上，还在斟酌如何说动守卫让她面呈圣上，却不料魔尊直接遣了魔使来接她……
娄阙微微欠了欠身子：“有劳了。”
魔使两指在半空中画出了一张符文，黑火燃起，他伸出手引娄阙走进雄雄燃烧的火焰，看着他伸出的手，娄阙顿了顿，只是微微提起裙裾，一跨步同他一起隐匿在烈火间……
魔气四溢，万物魍魉，阴诡如泼墨，压抑似刹天，当殿宇森森地耸立在她眼前时，陈年的霉味萦绕着娄阙的鼻尖挥之不去。
若说妖界的宫殿是落魄，那魔界的殿阙真的可以称得上是奇诡，千百扭曲，错落混乱，毫无章法可言，飞檐上栖着一只只蛊雕，硕大的双眼在夜色中幽幽地俯瞰着众生。
“魔尊大人最忠于研钻研门遁甲，若无引路者，怕是小王姬穷尽毕身法力也难近这皇宫一步。”魔使冷声道，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在血色云光的掩映下显得越发狰狞，娄阙低着头，只能跟在他后面小步走着，也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只草草奉承了一句：
“魔尊大人法力无边，怎是我等鼠雀之辈能够忤逆的。”
那高大的背影倏地停了下来，微微回目瞥了一眼娄阙，娄阙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眼神，只看见他唇角那一丝讥讽的笑意。
“连我都不愿自称鼠雀之辈，小王姬这般自称还真是好度量。”他的话语中满满都是讥笑，“谦卑总需有个度，过了反而不好了。”
“刚才也不过是阿谀奉承罢了，魔使大人多虑了。”娄阙仰起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自己抬太高也未免是好事。”
这魔使大人也太自以为是了些，在魔尊眼中，也许他连鼠雀都不如，鼠雀相斗还能博人一笑，像他这样不识人间烟火，以魔物的性格早不知对他厌恶深有几许而他却还不自知。
娄阙轻哼了一声，强忍住脚底火辣辣的疼痛昂首挺胸地擦过那魔使的袖口，走出两三步后，身后又响起了沉稳冷淡的声线：“你打算穿这一身去面见魔尊？”
闻声娄阙转了个身：“不然呢？那不成你还能变出什么上好的绫罗绸缎来伺候伺候我，只要你再等会儿能给我美言几句我就感天谢地了……”
话音还未落，娄阙便仓促接住了飞来的几件霓裳，做工华丽，还真是上等的佳品，她一脸哑然地盯着魔使，心下暗暗嘀咕，这魔使到底何方神圣，还真能凭空造物，此生能遇这等高手还真是造化。
“西边有净池，快去洗洗干净。”魔使唇角微扬，“那些疯魔得是有多喜欢你才把你折腾成这样。”
娄阙翻了个白眼，悻悻然道：“要你管。”语罢头也不回地一路扬长而去，好似全然不顾在她身后对她冷嘲热讽的魔使摘下了面具，他发际线以下，鼻翼以上布满了骇人的墨色纹理，纵横交错，连眼角都布满了细细的黑纹，就似百川汇于他原本白皙干净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仍是轮廓分明，璀璨夺目。
“上华，这一回我总算得谢谢你……她的确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此仇，不可不报。”
远处山峰上豺狼哀嚎，死气如诉，娄阙悄悄地从水下冒出了半个脑袋，打探了一下周围，确认无人途径，一下从水中蹦了起来，快速披上了里衣，结果这衣服还着实繁琐，里一层外一层又是外褂又是云烟裙，在她几度抓狂的时候，一个小宫娥匆匆忙忙迎了上来，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替她更完了衣。
又是那个魔尊大人遣来的吧，娄阙叹了一口气，这魔尊管得还真是宽。
“小王姬这边请……奴婢替小王姬篦发饰妆。”
娄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思月。
思月……
你一个人在昆仑生活地可好？
捣腾了一个时辰后，娄阙低眉敛容走出阁楼，自小到大，她还从未盛装打扮成这样。
她身着玉白藕丝琵琶衿上裳，下着藏蓝散花如意云烟裙，外着水红色羽纱霓裳，腰系流苏玉如意，原本松松散散只用一支乌木簪挽起的头发□□干净净梳成凌云髻，脸颊绯红，眉目含情，朱唇如血，微微卷翘的睫毛低垂，更多了一丝楚楚动人的小女儿情态，本来轻描淡写清秀似水的眉眼硬是被弄成了如今倾城佳人的模样。
广袖如云，娄阙不自禁抬手微微遮住了半面花容，发间的步摇轻撞，叮当作响……
头好重……这是娄阙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当她移步至主殿时，心头涟漪漫漫，如擂鼓鸣锣，死死不休。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一慌就砸了，一步错，就会步步错……
娄阙前脚刚踏入主殿，后脚就险些绊倒在门槛上，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世界上最蠢的人，真的是蠢到无可救药……
恨不得老天降下一道玄雷把她活活劈死了算，刚刚她说过的话干过的事，就算是祖上阴功再多也被她给折完了，说不定连她的阳寿都要被折上几年……
估计自己是第一个和魔尊那样大逆不道地说话了。
除了自称“鼠雀之辈”的那一句……
娄阙觉得整个人仿佛都飘然欲仙，脚下轻忽如云，一脸赔笑着走了上去，笑面发僵，估计比哭还难看……
魔尊天胥在六界嗜杀成性，死在他手下的人血流成河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娄阙匆匆忙忙跪了下来，行了最大的礼，几乎算得上是五体投地，慌忙谢罪：“本小王姬有眼无珠，竟未识出魔尊大人真容，魔尊大人这般法力高深，勃然英姿，本小王姬竟还敢有所不敬，当真是罪该万死……”
天胥慵懒地靠在皇座上，青面獠牙的面具上多了两个阴森的犄角，手中把玩着一个酒觥，笑意越发深厚，只懒懒地抛下四个字：“油嘴滑舌。”
娄阙仍是伏在地上，额上的汗水滴落在汉白玉砌成的砖上，却一动也不敢动。
“快起来吧……”天胥的语调九折百转，婉转夸张，甚至都有一些刺耳，“别弄脏了本尊的石砖。”
许久过后仍是没有一丝动静……
“就这么怕我？”天胥的身体微微向前欠去，手肘支在膝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雕出凶兽模样的扶手上轻轻敲打着，“不知道刚刚哪个小姑娘在那里要本尊给你美言几句啊？”
娄阙慢慢直起身体，笑得一脸苦相：“正是本小王姬。”
天胥却突然话锋一转，为尊者的威严一下子侵袭了过来。
“两年前妖界又一次被屠城的时候，上华曾经找过我，那是两千余年来妖界生死门第一次大开，前些年屠城的时候生死界门的禁制无非被神兵神将那些莽夫弄碎了一些，还远没有大开的地步，以至于妖界就像消失在了九州大地，无人问津……两年前不知怎么的妖界的灵气好像恢复了不少，竟然让生死界门开了这一昼一夜。”
“这倒好，我与上华两千年没能一见，结果他就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女儿，着实是惊到了本尊，还让本尊好生照看你，若是你要到魔界来，所求之事本尊断不能推脱。”天胥啧啧称奇，摇了摇头，“说吧，这次来要干什么？”言语中尽是无奈与装模作样的愤然。
“魔尊大人可知……九重天皇长子江浅之命与镇冥石相连？”
天胥仍是一脸玩味地看着她，算是默认，娄阙咽了口唾沫，从乾坤袋中掏出上古诛神令，手指轻弹，那物什便自动落入了天胥的手中。
里面金光乍现，天胥微微踌躇了一下，看着那一个镶金镀玉的卷轴，里面妖力磅礴，他拉开卷轴，上面写满了上古的梵文，金色流光如羽般铺张开来，也看不懂究竟是写了些什么，唯有一个用红墨写出的名字格外醒目。
“江浅……”天胥喃喃道：“上华这人该不会是想让你亲近江浅，乘机宰了他吧？”
“正是。”
“疯了疯了，果然是疯了，连诛神令都敢搬出来……话说，你知道这怎么用吗？”
“本小王姬不知，望魔尊大人可以赐教。”
天胥倒抽了一口凉气，蓦地化作一团黑烟飘了过来，到了娄阙跟前又变回了原样：“这里，是你父皇的妖印。”
“要用的时候，把你的血涂在这儿……然后有一个时辰，你会意识全无，只知道要杀了他……”
“诛神令是上古三大凶器之一，里面的妖力要杀江浅绰绰有余……”
“诛神令只能是妖祖一脉的妖灵才能用得起，不过上华他也真做得出来，竟然不顾自己女儿的安危，就把你从妖界扔了出来……”
“还称不上是扔，是本小王姬自愿而为，两年前的屠城，本小王姬真真切切地看在了眼里。”
“你不怕？”天胥顿时觉得有些惊讶，这小丫头真是吃了穷奇胆，别说是魔界了，连神界都敢闯。
娄阙眨了眨眼睛：“为什么不怕？当然怕啦，可是我是小王姬，是妖界的少主，怕了有用吗？”
其实她觉得魔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穷凶极恶，反而还凭添了一份亲切，比那个冷冰冰的上华好相处不是一倍两倍。
天胥有点发懵，这个小丫头的魄力的确让他这个一界霸主刮眼相看，没想到上华得了这么好的一个闺女，竟让他这个侍妾满堂却还从未要过子嗣的魔尊有了一抹羡慕之意。
“魔尊大人……本小王姬有一事相求，望魔尊大人能够应允。”
“说吧。”天胥转过身，负手重新坐上皇座，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笑意，“看在本尊与上华是故交的份上，姑且帮你一次。”
即使他对小丫头颇有好感，总得给自己留一点老本，也无需去倾尽所有帮她。
“带本小王姬去神魔之井。”
天胥刚刚半口佳酿入喉，听见娄阙冷不丁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毫无形象地半口酒喷了出来。
说上华疯，没想到这小丫头更疯，一大一小两个疯子，妖界得是被逼的多急才生了这样两个人来。
天胥咳了一声，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你去神魔之井干嘛？”
娄阙强压住心底的笑意：“找江浅啊。”
“丫头，本尊还是劝你好好在昆仑等江浅下凡吧。神魔之井，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我等不及了，再等，妖界就要亡族了……”
“神魔之井是天地三刹之一，一为无间地狱，二为刹天，第三就是无间地狱，战火昼夜无休，神魔两界打得本尊都懒得去管它，骸骨堆积如丘，冤魂汇流成海，壮士一去难复返，怨气四溢，金戈铁马，惨绝人寰……你真的要去吗？”
“几个时辰前，魔尊大人曾摘下了面具不是吗？”
天胥感觉心脏蓦然一紧，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你竟然看见了……”
“无意的。”娄阙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三个字把自己的错撇得干干净净，“《天神实录记》里曾经有载，天神若失神身，逆天而行，定遭上天之谴，你为重获实体，将元神注入魔身中，由于天谴，脸上的刻印便是证明不是吗？本小王姬恨神界，难道魔尊大人不恨吗？”
天胥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批得无处遁形：“丫头，想不到你还挺机敏……”他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围在皇座边的宫娥心知肚明这是魔尊大怒的征兆，匆匆忙忙给娄阙递着眼色，提醒她点到为止。
但娄阙仍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眉目坚毅，下巴微微抬起，沉声说道：
“本小王姬杀了江浅，于魔尊大人只有益处，魔尊大人带我去神魔之井，本小王姬承诺以江浅元神相换，一本万利，何须犹疑？”
“好！”天胥朗声答应，邪魅地笑着，“丫头好才气，竟让本尊毫无回旋之地。”他轻触眉心，分离出一缕元魔，指尖微转，将那缕元魔注入娄阙眉间的妖印中。
娄阙捂住额头，颅内传来一阵暗暗地隐痛，她咬咬牙，努力忍了下来。
“本尊答应过上华会对你多加照应，你若有劫难之时，本尊定会相护，那一缕元魔是本尊尚为九重天神时的元神，可保你不被九重天天地之气所嗜。”天胥长袖一挥，“去了神魔之井，直接就能看到九重天北天门，江浅就在那里。”隔了一会儿，天胥又补了一句：“你若有难，催动这缕元神，本尊感觉地到。”
“多谢魔尊大人。”娄阙又一次行了大礼，眸中暗光流动，灿如星鸿。
上华，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天胥又燃了一张符文，滚滚黑火充盈了整个殿阁，此起彼伏地都是咳嗽声，血腥味扑鼻而来，刀戈相撞声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娄阙提起裙裾，义无反顾地踏入黑火中，离去前她回眸，唇齿微动……
谢谢你……天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万魔之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