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恍无所知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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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两年过去了……
人间的生活，还真是美好。
果然应了那一句“人间是个好地方”，可事实上，娄阙混迹地十分惨淡，首先是人间那些神神叨叨的捉妖师，一天到晚拿着弓啦弩啦追着她跑，所以她只能四海为家，满世界乱转，连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
然后就是她身上一个铜钱子儿也没有，当年急急忙忙被上华轰出了妖界，其实她也能理解，毕竟生死界门难得一开，能被她遇上已是极大的幸事，娄阙扫了一眼身上，能当的都已经当完了，就剩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娄阙又想了想……
嗯，就差一个思月没被当掉了。
日子过得不过是苦了些，倒也是逍遥自在，毕竟在人间还是有春夏秋冬之别的，旖旎日暖，九州繁华果然不负盛名，多少娄阙从未见过的奇景被她一一见识，光是五花八门的节日就足够娄阙沉沦凡尘，也不枉这红尘一世。
娄阙两手枕着脑袋睡在树上，嘴巴里叼了一根嫩青嫩青的小草，一条腿闲散地挂在树下，在那里轻轻地晃着。
就不知道如今梁久怎么样了呢……当时走得时候也没有同他说一声。
其实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比她在妖界所处的两千多年要戏剧性的多……
忆起和思月刚到人间的时候，两个人是真正的恍无所知，要干什么，去哪里，谁知道呢？到了人间，也不意味着到了神界，她们的漫漫长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满世界兜兜转转。
用思月的话来说，就像没头的苍蝇一样。
凭一己之力想到神界几乎是不可能，她们两个修为浅浅，娄阙好歹还是一界小王姬，法术什么的或多或少还都会一些，而思月，真的是除了掉叶子别的什么都不会……
然后在原地瞎闹腾了两三个月后，娄阙的脑子终究还是比思月清醒那么些，她开始到处找那些快成精的花花草草，飞鸟走兽，让他们开始打听江浅的行踪。
天神隔个那么几年总会到下界转悠一圈，也算是形式上的掌控世间运作的规律，可好不容易得以下界的天神哪会遵纪守法，乖乖听从帝尊派遣，总会在人间品品小酒，和友人行行酒令，小日子不要过得太潇洒。
可是她已经在人间待了整整两年，别说是江浅了，连半个神的影子也没见着。
娄阙也动过歪脑筋，想自己资质也算不错，或许可以掩去妖气去蜀山那些仙家道场拜个师学个艺什么，最起码可以修个伪仙，想想办法混入仙界，这样见到江浅就会方便许多，可是蜀山掌门那快飞升的老家伙只一眼就把她们两个苦苦幻出的伪装给看破了，幸运的是蜀山弟子不倡杀戮，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她们两个赶了出去……
最神奇的就是她和思月曾经被老鸨用闷香给赚入了青楼，那一段时间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天被那个长相丑陋还整日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老鸨痛打，鞭子，棍子还有巴掌一起上，最后还是几个捉妖师打着捉妖的名号冲进青楼，娄阙和思月才乘乱逃离了这个罗刹云集的鬼地方。
回想那一段时间，到如今也是心有余悸……
可这日子还真是越过越苦，眼见着她们两个就要沦为叫化子的行列，总算有人告知娄阙，昆仑山和青云台是连接九重天和人间的两处地方，青云台下来的大多是犯了事的神仙，早就被那些戾气给伤得体无完肤，不是魂飞魄散就是半生不遂，神力尽数被废，所以青云台下大可不用再去。
那就只剩昆仑山。
可那里仙气浓郁，连元始天尊有时都会大驾光临，普度众生，而妖素来便是阴秽之物，那种地方去了于妖而言，与炼狱又有何区别呢？
好在曾经有一只修行了七百多年的雀妖说过，妖灵为始神创世之时遗留的清气所化，数量极少且妖以灵为贵，其妖丹更是有疗伤的奇效，妖灵是介于妖兽与仙之间的一种存在，同散仙地位相仿，若居于昆仑山脚，而不登昆仑之巅，于其身也并无多大的影响。
到了昆仑之后，娄阙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行下一步路了，她从袖中摸出血玉细细端详着，里头的龙血没有丝毫变化，更觉得人生百无聊赖，便瘫倒在树上，两眼微眯，似睡非睡。
江浅镇守神魔之井，江浅镇守神魔之井……她脑袋里一个声音在不停回响着，蓦地，娄阙两眼一睁，欣喜自心头蔓延开来，瞬间一发不可收拾，半晌后，她猛地坐起身来，却不料用力过猛，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娄阙就觉得身下一空，然后从树上直直地摔了下去。
“小王姬小心！”思月一个大跨步蹦了过来，正巧娄阙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身上，思月只觉得一阵胸闷，娄阙实实在在地压了她一个满怀……
“我知道怎么找到江浅了，我知道了！”娄阙的眼睛笑得像两弯月牙，两个小小的梨涡衬得她的面容越发甜美，而接下来她说的话才真正让思月感觉生无可恋，还不如一死百了。
“我们去魔界，然后出神魔之井，不就是神界了吗，而且江浅常年征战神魔之井，再怎么样也总碰得到他了吧……”娄阙咂了咂嘴，似乎仍是淡淡地笑着看着思月，思月圆乎乎的小脸有些发青，哼哼唧唧地道：
“小王姬……你先让开，先让开再说……”
娄阙一脸歉意地笑笑，轻轻地从思月身上挪开，思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双眼睛里又是水汪汪的，小嘴瘪在那儿，说出的话里全是委屈：“咱们的日子过得这么苦，怎么小王姬你反而又重了……而且真的只能去魔界吗？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想不出来了……也等不及了。”娄阙的笑容逐渐变得黯淡，“妖界的寿数不允许我们再这么等下去……”
曾经思月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主子吊儿郎当从来没有一个正经的时候，可自从那一次妖界被屠城过后，这一个小王姬心里满满当当塞得都是“家国”二字，她如今所做的一切早已抛却了自己的安危，独留自己一个人徘徊在最危险的境地，这样想着，思月心里莫名的辛酸，她不希望一界少主过得这般苦，这般被动，这般义不容辞，却在所不惜……
其实看到魔界的边境时，娄阙心中是有那么一些退缩的，甚至有一种想缩回昆仑山，继续干巴巴等江浅下凡的念头。
妖界的煞气再厉害，也比不得像魔界这样，真的是昏天黑地，一轮红月挂在天上，气氛诡异至极，四处鬼哭狼嚎比比皆是，听得娄阙心头发麻，脚边时不时就踢到森然苍白的骸骨，思月又是被吓得都快魂魄离体，两只手死死地攥住娄阙的胳膊，被拧得生疼……
所幸的是妖魔一脉相传，这魔界的禁制应当也没那么难破……
她伸出手去，却看见自己手背上蜿蜒出青黑色的经脉，在突突地跳动，狰狞可怖，娄阙觉得自己的胃一阵痉挛，蹲伏在路边忍不住干呕起来……
她的确小看了这里的煞气对身体的侵蚀，娄阙两眼充血，显得极为狼狈瘆人，脸颊爬上一道道青黑色的脉络，娄阙咬咬牙，咽了一口唾沫，大喝一声，一掌拍在了禁制之上，金色的灼烧痕迹波延开去，而她也被反力给击得摔出去数丈。
“快……快进去。”娄阙眼神涣散，感觉整个世界在不停转着圈，她紧皱双眉，使劲晃了晃脑袋，头脑仍是晕得紧，她一手用力，把思月往前推去，自己幻化出妖火，凭借余力强行突破禁制，似一道流光穿过众多由怨念化成的疯魔，映亮了魔界昏暗的角落，足尖轻轻落在了冰凉发黑的土地上。
好歹是过来了，心下刚暗松一口气，环顾四周却哪里也找不到思月的影子，娄阙内心腾起一阵荒唐之意，八九不离十思月法力实在太弱，连破开的禁制都过不了……
回眸定睛一看，思月的确在禁制前急地直打转，却死活进不来……
算了，这么一个拖油瓶不带着也罢，娄阙暗下决心，传音给思月叫她乖乖待在昆仑，看能不能碰上个有缘人，打点打点做个小娘子也没什么不好……
但如今一别，别说是什么时候再见了，也许到时候就是阴阳两相隔，缘尽至此，也没有什么好念的。
娄阙转念一想，如今她脚下的这条路，是她自己的路，她不想再让更多人卷入神界这个是非之地，所有会赌上性命的事，由她一个人来做……就行了。
缓步移至思月面前，两人其实只隔了一步路的距离，却被硬生生地拦了开来，娄阙身材娇小玲珑，却仍是比思月要高上小半个头，就像是她的姐姐一样。
这两年的时间，娄阙早已将她视为自己的至亲之人，本就思量着分别有期，真正面对时，还是有那么些招架不住……
不能哭……不能哭，娄阙在心里一遍一遍暗示着自己，脸上仍旧是火辣辣的，她用额前的碎发勉强遮住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打量着思月。
小家伙浑身都是绿莹莹的微光，两只小拳头使劲拍打着禁制，原本青色的头发越发枯槁，逐渐发黄断裂，发间原本蓬勃生长地枝桠全然凋萎，落叶一片片飘零下来，在脚边积成了一小堆。
娄阙从来不知道……自己于她而言竟是那么重要。
那你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吗？
娄阙仍是努力保持着淡笑的神色，也不顾自己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是有多么滑稽，她比划了一个捏她脸的动作，两年的时间，思月曾说自己的脸都要被捏圆了。
回忆里她捧着自己圆滚滚的脸蛋，在那里挤鼻子弄眼，眼中全是依赖和盈盈的笑意……
没有她的话，娄阙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两年。
以前是梁久，现在是思月，所有她珍惜的人，都在与她一一分别。
娄阙，你的命还真是苦。
实际她还是挺庆幸自己可以纵火生花的，看似天花乱坠，华而不实，有些时候还真是有些用处。
她运功育出一朵半透明，散着点点流光的莲花，然后将莲盏送出了禁制，其实她完全有能力将思月带入魔界，只是……她不想断了别人的生路而已。
思月穷尽自身微薄的法力，整个元灵已处于崩溃的边缘，透过她的身体，娄阙竟都可以看到远方的景物。
莲盏将思月托起，远远地向天边飞去，思月再也忍不住，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
差点忘了，她就是个孩子，她连一千岁都未满，连初劫都还没有渡……
听着她的哭声，娄阙跌坐在地上，长发飘渺，她用只手捂住眼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压抑着声音，孤零零一人哽咽着……
到现在，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以后的路再怎么苦再怎么累，只能她一个人扛受……娄阙擦净泪水，看着紫红色的天空，第一次感觉自己了了一生竟是这么悲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恍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