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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心不悔 娄 ...

  •   娄阙一脸茫然地坐在梁久的背上,裙裾无风自动,两个人也许在消磨时光,沿着洵芙川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因为相伴在一起的时光实在是太短,想要珍惜却发现似乎再没有机会。
      娄阙,你知道吗,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相偎相依,以后,或许真的没有机会了。
      想着想着,梁久也许是有些把持不住,竟感觉面上有一阵湿漉漉的潮意,自己平生以来所有泪竟都是为她而流……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为什么每每涉及到自己的心上人时,总会感觉情不能自已。
      罢了罢了,不想了,如今,她不正在自己的身边吗,有什么好哀哀凄凄的。
      “你真的要去神界吗?”
      “我不知道。”梁久听着她暗哑的声音,突然很想看看她如今的模样,再看看她清秀如水的容颜,看看她微微颦眉,悠然惆怅的面容。
      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可略解心头的相思之苦,让她的一颦一笑更为清晰地刻在自己的脑海,让他千年万年都不能忘记生命中曾出现的这个女孩。
      洵芙川水平如镜,没有丝毫的波澜,静谧地就像随手织出的一个幻象,所有人都看得出它只是水中月,镜中花,楼中阙,却一个个都是万分的神往,修为高者,可踏洵芙川头,为修炼的绝佳之所,修为略浅者,便只可居于洵芙川十丈之外便再不可接近一分一毫,无修为的肉体凡胎,便只能立于百丈之外遥遥相望。
      整个妖界能够触碰洵芙之水的人,只有娄阙一个,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又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宿命。
      相传两千多年前,一道天水自十重天倒灌而下,天地颠倒,昼夜紊乱,川水逆流,那是妖界第一次浩劫,也是整个六界的浩劫,相传是神魔之井断裂,冥尊破除封印现世,上神为平阴阳之乱,以命铸成司阳的青云剑,司阴的洵芙剑……结果上神却走火入魔,分崩成善恶两端,恶者与冥尊几乎覆灭神界,善者不知其踪……后来江浅化青龙身自缚盘龙柱将冥尊打入镇冥石中,立下旷古大功却未得丝毫封赏,上神陨落后,十重天的天命池理应集天地之灵气,化始神之本源重塑一位上神,可是两千余年过去了,十重天封锁,世间再无上神,那一次浩劫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没有人知道……
      妖界从那时起就被九重天帝尊用生死界门封禁,所有妖界子民对外世的了解也在此戛然而止,而外界的生灵,也全然不知道妖界之事,连她小王姬娄阙的诞生,都没有人知道……
      神界大肆屠杀妖灵,夺取妖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两千年之前的一场动乱,是多少人心中解不开的一个谜。
      娄阙想知道,很想知道……以她从小到大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她内心很矛盾,神界……是去,还是不去?
      她忽然翻身下地,直直地奔向洵芙川,她想知道,为何就自己能触碰洵芙川水,她想看看那一柄存于祭天台,还从未被他人所见的洵芙剑,到底是何模样。
      既然她从不信天命,那又何必顺天而行。
      娄阙听到身后梁久的呼唤,流光微转,娄阙足尖轻触川水,水面泛出一圈圈金色的波纹,川水突然变得透彻见底,点点萤火在水中映亮了娄阙整个眸底,她的耳中又一次出现了呢喃的声音,就像她极小的时候听见过的母亲轻轻的哼唱。
      她总能够有一种感觉,这一道天水,守护着她凋亡的母亲,这种感觉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感受得到母亲的味道,让人没有理由地想落泪,想就此沉沦在此地,任寒水倾覆,岁月枉然……
      娄阙赤足立于洵芙川上,每走一步,脚边便开出了一盏盏莲花,她的身影掩映于流光飞舞间,娉婷而孤独,骄傲却无助。
      梁久顶着强大的灵力努力想靠近洵芙川,却被一次次阻断在川水之畔,他看着那个羸弱却又挺拔的女孩一步步走向远方,四周有风起云涌之势,让娄阙的衣衫飘荡也如盛开的红莲,层层叠叠,胜于千世万世的繁华,迷蒙了他的眼,搅乱了他的心。
      娄阙眼前突然璀璨如琉璃,灿若星河,惊破天宇,周围都是凤凰的哀鸣,大雪骤停,云气间被炙烤地火红,一只火凤凰的虚影盘旋于天,逐渐引来了九方的天鸟,一只只都如流星一般坠于娄阙的脚边,她脚下流霞陆离,更胜银河落九天,凤凰的长啸亘在苍天,挥翅间,一粒粒火星夹杂着火红的凤羽徐徐而下,娄阙仰起头,双臂展开,看着九天之上那辉煌如霓虹的火凤凰,身边尽是燎原的星火,似要将世间的一切污秽拭去,灼灼烈火间,是一朵一朵蓬勃生长的红莲,相映生辉,娄阙眉眼间尽是火光描摹的痕迹,妖印如花,绽出金红的光影,热浪扑面,火凤落入烈火之间,其身姿在火中骄傲如先,一如既往,她转过头来,那一双眼睛亮得似乎能燃起火来,却落下了一滴莹莹的泪珠,浴火焚身,凤凰涅磐……
      娄阙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面对这几乎焚天的烈火,她的内心平静如水,只是觉得孤寂,觉得讶然。
      但她一点点都不害怕,这些景象似乎在她眼里,本就该发生,只是等了千年,未免晚了一些……
      梁久立于岸边,觉得整个世界清寂的没有了一丝声音,天地间皆是燎原天火,娄阙静静立于其间,孤高如神祗,他比娄阙早出生两百多年,曾经有幸见过十重天的上神参袭,六界的至尊者,是世间没有人能触及的上神。
      如今,他竟在娄阙的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这个感觉只是一瞬,再转眼时,天地一片静谧,只有从娄阙身上漫出的蓝色灵光,在洵芙川上铺展开来,映亮了整个黑夜。
      娄阙长跽于川水上,点点灵光堆积在一起,寒光森然,水面冻结成冰,冰霜爬上娄阙的身体,周身都散着丝缕淡淡的雾气。
      那灵光越来越亮,照亮天昼,一柄天剑漠然降临人世,带着微微悲悯,居高临下地立于娄阙面前。
      剑如蝉衣,阴寒地没有一丝温度,剑身长窄,刻满了若隐若现的上古梵文,剑柄上是一只盘旋而上的凤凰,全是森森的寒意,那凤凰口中衔着一块玄玉,漆黑如墨,幽深似夜。
      娄阙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轻轻伸出手去,指尖触了一下剑身。
      忽然间,她的指尖蓝光乍现,竟然有些许通透,一泓强大的神力溢入她的体内,娄阙招架不住,感觉气血逆流,浑身痛到不能自抑,她的身体瞬间变得有些许透明,眨眼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娄阙压不住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丹田灼烫,喉口咸腥,一口鲜血直直地喷了出来。
      整个人逐渐瘫倒在冰面上,浑身的力量都被那些严寒一一吸纳,意识逐渐有些模糊不清,两眼之前金是光怪陆离的色彩,仿佛看见了九天之上,琼华镀金纳玉的九重天宫,启临了那个遥遥不可及的天神的世界。
      娄阙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梁久感觉自己太混账,为何不在开始就拉住她,为什么不阻止她!
      娄阙颤抖着以手肘支地,一滴一滴鲜血从她唇边滴落下来,染红了川水,在水中游曳,逐渐变为一只对天长鸣的凤凰,微风袭来,又这般安然地被吹开去,裹挟着那一只凤凰对人世深深的眷恋消散不见……
      她远远地向梁久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带着淡淡笑意,重又躺在冰面上,身边红莲金莲簇拥,载着娄阙,缓缓将她送回了川泮,梁久看着痛苦蜷缩着的小小身躯,将真气输入她的体内,娄阙苍白的脸色逐渐浮上一片红润,梁久小心翼翼地抱起娄阙,自己盘坐在地,让她斜倚在自己怀中,用衣袖拭去她嘴角前襟的斑驳血迹,修长的手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
      你知道吗,我不想你受苦,我希望你安逸一生一世,潇洒自在,随心所欲……就和以前一样,毫无所累,思虑的无非就是如何欺负我,如何应付妖君罢了……

      娄阙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梁久怀里……
      瞬间感觉五雷轰顶,她在脑海中勾勒出这一幅香艳四溢的图画,整张脸羞得通红,她心虚地看了一眼梁久,他原本束得干干净净的长发散了开来,一路倾泻了下来,显得他的眉眼越发清爽英俊,他一只手揽着娄阙,一只手支着额头,手肘撑在一边的青石上,呼吸平缓,浅浅地睡着。
      娄阙微微挪了挪身体,却感觉自己全身似乎就要散架开来,昨夜体内那狂躁的气息已经消失,可是仍累的连眼皮都抬不起。
      她思虑片刻,还是觉得叫醒梁久比较好,这个姿势……她还是没法接受。
      戳了戳梁久发现他没反应,抬眸却正好撞见他微微含笑的双眼……
      原来,他没睡着啊,娄阙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尴尬地想死的心都有了,自从这家伙对自己表态过后,娄阙心中总有那么一个疙瘩,不是很想见到他,又有些想见到他……
      而且,这家伙自从那时候开始就喜欢和自己腻在一起,不放弃任何一次亲近自己的机会……
      无赖。
      娄阙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不过,突然想起昨晚的奇景,娄阙的心跳又骤然加速……
      凤凰,洵芙,九重天,天鸟,涅槃……还有上神。
      这些,都是什么……
      罢了,不想了,搞了半天还不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娄阙合上了眼睛,阳光却从指缝间渗了进来,娄阙蓦地睁开眼睛,一下子立起身来,妖界,怎么可能会有阳光?
      她凝视着璀璨的光亮,一个个身影渐渐显了出来,一个个银甲踏云,战鼓的声音灌入耳中,妖界生死界门传来一声破碎的声响,金光大振,娄阙慌忙转过头,天边黑压压的神兵神将压了下来,金龙盘旋于长天,金凤展翅于秋水……
      梁久的瞳孔变得很小,面容严肃,二话没说携着娄阙直向皇城御风而去,每一次神界驾临妖界,娄阙都会被上华锁在无相莲池中,被封印一年后才放出来,而如今,显然来不及了……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将娄阙送回妖君身边,神界要的是妖灵,若不逃,娄阙怎会安然!他一路飞驰,却迎面撞上数个神兵,长戟就这样直直地刺了过来,梁久单手结印,仓促挡开几支,但他背后的一柄长剑却有破空之势飞了过来,娄阙情急之下挣脱梁久的臂弯,足踏妖火,浑身焚起烈焰,纵火将长剑包纳其间,调转方向后袭向一个小神,可娄阙年纪尚轻,哪里沾过杀戮,下手未免软了一些,那柄长剑于半空直直落了下去,娄阙猛然向下俯冲,一把抓住被炙烤地火热的剑柄。
      反手刺向神兵,身段轻盈,躲过身边重重灵光,直接洞穿了对方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了出来,娄阙突然有些反胃,脚下略有虚浮,恍神间,远远瞥见一头蛟龙向这里冲了过来,娄阙躲闪不及被龙尾猛扫了出去,一时间天翻地覆,身体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嘴里有些腥甜,被娄阙忍了忍咽了下去。
      娄阙不顾疼痛,再次御风而起,行至半空,却看见了漫天飞旋的血珠……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上华总要把她提前封印于无相莲池了。
      这些场景,她经受不起……
      手起刀落,被抓住的妖灵的脊背被从上至下破开,然后神兵挖出埋于丹田中的妖丹,收入掌中,一只只妖灵化成一片片晶亮的碎片,风一吹,就散了……
      妖灵,自是潋滟如花,各个袅娜多姿,风情万种,却陡然在寒光赤血间散落一地,刀光剑影,角鼓争鸣,流血漂橹,一个个神提着刀,执着矛在娄阙身边呼啸而过,有几滴妖灵的血顺着刀刃落在娄阙的脸上,在眼中氤氲成一片残红。
      乌云在天际嘶鸣着划破雷电,血红色的腥味弥散在死寂片刻又喧嚣的屠场上,刚刚消散的哀鸣和剑影又在风中绽开,堆积的残体狰狞而恐怖,浓重而呛人的气息让娄阙几乎窒息,血雾漫天飞舞,哀嚎遍地流淌……
      一片又一片妖的废墟,残檐断壁般的支离破碎,倒下的人,眼中是不堪,是挂念,是担忧家中妻小的泪痕,随即成为破灭的灰烬,余下那些哭喊着的妖灵早已忘却了生的眷恋,只是拖延着,争取那哪怕只是长久那么一点点的残生……
      娄阙木讷地走在血海中,双足早已挂满血珠,神,本该匡顾苍生,如今这番景象,算什么,算什么!
      她总算知道上华不让她看到屠戮的本意,是不想她心中有恨。
      可如今看到了,心中怎能不恨……
      娄阙死死咬着下唇,努力忍住泪水。
      她怎么能那么爱哭呢……她可是小王姬啊,她的手中握着妖界千千万万条生命……
      “你们神可以不爱我们,但我们不可以不爱自己……”娄阙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一句话,眼中全是决然的狠戾,像极了她的父亲。
      娄阙纵火而起,手中双股剑出鞘,一路杀了过去,身影蹁跹,曼妙奢华至极,如若彩蝶飞舞,花开万盏,像一股水流一般卷过一个个神,毫不留情地取了他们的性命,下手残忍,嗜血疯狂。
      这不是她认识的自己,娄阙觉得自己就要驾驭不住体内暴戾的气息,与昨夜那种感觉极为相似,这股气息似乎是积聚了多少怨恨,多少愤怒,而那些愤怒,只是通过娄阙这一具身体来爆发出来罢了。
      娄阙催动妖丹强压□□内那一股气息,那种嗜血的欲望褪去了许多,娄阙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冷汗涔涔,一下子跪坐在了地上,她大口喘着气,吸进肺腑的却全是血腥味……
      她以剑为支撑,依靠着身边的石雕,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到了这里了吗?
      娄阙的衣裳残破不堪,一条一条烂布条挂在身上,原本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血迹和污痕,裸露的双臂上被划开了一道道血口,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落,染红了脚下的雪地。娄阙顺着石雕滑了下去,一双温和的手托住了她,娄阙定睛一看,竟是思月,她如今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模样,看得娄阙心头像在被狐狸爪子挠一样。
      “小王姬你可是要吓坏思月不成,思月到处找您总算把您给找到了……”她两只小手在脸上乱抹着,本来就乌七八糟的小脸被抹得更加搞笑。
      “别哭了……听着心烦。”娄阙不耐烦地回了一句,万万没想到就这样把这小丫头给唬住了。
      “小王姬……你,你这是怎么了。”思月一把抓住娄阙的手臂,上面深深浅浅的伤口显然是吓到了她,眼看着思月的眼泪又要决堤,娄阙打了个响指,思月的眼泪就这样生生被拦了下去。
      “扶我起来。”娄阙沉声喝道,“妖君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思月不知道啊,陛下他不在宫里,不知何处去了……”
      娄阙的神色暗了暗,摇摇晃晃地靠着思月站起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思月身上,思月深一脚浅一脚地架着娄阙在雪地上走着,也不知能走到何处去。娄阙看着身边这个小宫娥,看见她眉间天青色的妖印,内心咯噔一下。
      “你也是妖灵?”
      思月笑得一脸苦相:“是啊,还真是不巧,怎么就做了一只妖灵呢……”
      “那我们两个待在一起,还真是在寻死……”娄阙吐掉口中的血沫,“你还年轻,别管我了,先走吧,如今生死界门大开,你快到人间去吧。”
      “小王姬难道不年轻吗?而且现在五界还有哪处容得下我们妖,还不如死在自己的地盘上来得心安。”
      娄阙听罢,觉得这小东西还真是倔到一定境界。
      突然娄阙觉得周围的景物都黯淡了下来,抬头一看,一头墨色的蛟龙盘旋着落在她们两个面前,飞雪骤降,一个身着银甲,手握长刀的将军模样的人就这样稳步走近了她们。
      娄阙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待死,什么叫悲凉……
      而身边的思月,早已被吓得呆若木鸡,连人身都没法正常维系,抖得和个筛糠一样,握着娄阙手臂的双手拔凉拔凉的,青色的眼睛里水汽氤氲,抖下了一地树叶。
      嗯,原来是个树精,娄阙也不知道为什么事已至此她脑子里会冒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念头,还忍不住想要发笑。
      估计这就是死到临头的感觉吧。
      娄阙下意识地将思月拉到身后,思月用额头抵着她的脊背,微微发痒。娄阙长吸一口气,手中幻出双股剑,想最后拼死一搏。
      “姑娘可还想谈谈什么条件吗?”戏谑的声音传来,娄阙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只手握着她的两股短剑,轻轻一扳,硬生生地断成了两段,娄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如今,她真是一点都不怕了,毕竟一死难逃,只是两腿发软,有那么一点点不甘罢了。
      她凉凉地一笑:“不谈。”半晌后,又言道,“如果有用,我还是愿意谈谈的。”
      男人狭长的凤眸闪动着淡淡的色泽,绝佳的姿容愈发明朗:“不求饶命的妖,你是第一个。”
      “这位将军话怎就这么多,要杀要剐,还需这般斟酌吗?猫戏老鼠也没有像你这样。”她话语中满是挑衅,手中却暗暗运力,手上一朵金莲绽开,一个转身,伴着金莲凋败,陨尽浮华,一道掌风狠狠地推了出去,穷尽了毕身的功力,那掌风被男人弹指便解,嘴角的笑意愈发妖冶,长刀裹着利风砍了过来。
      娄阙想侧身躲过,却不料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僵硬地难以控制,伴随着思月一身凌厉的尖叫身,娄阙耳边一声铿锵,似是金属全力相触的声音。
      是梁久吗?你总算来救我了……我真的,等了你好久……
      娄阙微微张开双眼,感受到了比那个男子更为凌厉磅礴的神力,心下暗道不好,却被一只有力的手向后推去,将她挡在了身后,娄阙眉宇微锁,顺着那个精瘦有力的脊背望了过去,而他也微微侧目,深邃的双眼静静看着她。
      那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娄阙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
      他低垂着眼帘,一袭玄甲勃然英姿,如琼枝玉树,载于黑山白水间,流露着冰凉的气息,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如一潭深水直淹没得人无处喘息,娄阙感觉肺腑间仿佛吸不进空气,他薄唇微抿,脸颊瘦削,长眉凌厉,英气俊朗逼人,眉眼间却尽是刺骨的寒意。
      娄阙承认,这是她一生中看到过最好看的男人,在如今这样生死一线的境地上,她的目光仍是流连在他的眉角,痴痴地再也移不开……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沦陷于男色,实在是太混账了。
      娄阙干咳了几声,使劲晃了晃脑袋,暗暗地退到思月身边,轻轻拢住思月的肩膀,将她拉地离自己稍稍近一些,好给她一点点慰藉,不知为何,她很喜欢思月这个小孩子,干净,却又通透。
      身前神力浩荡,娄阙精神有点恍惚,眼前的事物时不时就出现一个两个重影,这两个人不都是神么,怎么一个执意要将她们置于死地,而另一个……却一再想要保全她们呢?
      “兄长,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搅了我的好事了……”
      “你们这般对待这些妖灵,他们何辜之有?”他语调低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听得娄阙心头一片凄然,是啊,他们何辜之有?为什么……连最卑贱的一条生路都不给呢?
      “父皇之命,岂能胡乱违抗!”男人的声音里显然带了怒意,“我敬你,服你,唯独这一件事上,恕我再难同你有一般见识。”
      “本王不想与你兵戎相见……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岂会不知你的心思。”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上青筋微跳,金色的神力在他的臂上徘徊,长枪出手,动作行云流水,俊美异常,而另一个男子亦以长刀相迎,一白一玄两个身影在半空中纠缠不清,速度快到娄阙已经辨不清他们的一招一式,神力在空中爆破,溅出烟火一般的色彩,华美纷奢,数回下来,先前那男子显然有些招架不住,发丝凌乱,衣衫上或多或少沾了些许血迹,面容狼狈,而他仍旧挺拔如松,眉眼淡然,头发干干净净一丝不乱,长枪轻轻抵在另一个男子胸口,刺进去半寸有余,他的言语中带了明显的笑意:“老规矩,愿赌服输,走吧。”
      另一个男子眼中满是不屑:“总有一日,我会超过你……这两个小妖灵,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他一脸不情愿地重新化为蛟龙,腾空而去。
      娄阙和思月两个人抱在一起,早就看傻了,一颗心仍悬在那儿,容不得半点松懈。
      男子手执长枪,想走近她们时,见她们眼中那些惊惧的神色时,微微皱了皱眉,长枪就这样消失在空中。
      娄阙微晃着站起来,被那个男子磅礴的气场震慑地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躲闪,手心里全是冷汗。她退着退着,听见思月闷哼一声,竟是自己一个不留神绊在了她的胳膊上,结果自己一下子倒了下去,娄阙看见那男子本想伸手来扶,手臂伸到一半时却踟蹰了一下,复又垂将下去,她一脸发懵地坐在被糟蹋得不成样的雪地上,看着眼前那个人屈膝蹲了下来,一双眼睛利如鹰隼,幽深的难见其底,仿佛整个六界都容纳在了他的眼中,再细看时,他眼中实则只有她一个浅浅的倒影罢了。
      “前些天承蒙小王姬施救,如今可是两清了。”这句话本应该是春风和煦,可在那男子口中说出时,却当真是冰凉地没有一丝情感。
      娄阙觉得脑子有瞬间的断片,呃,前些天,她除了救过一头青龙,莫非她还救过什么人不成?最近事情接二连三太多,脑子也忒迟钝了些。
      她挠了挠头发,突然一拍脑袋,难不成这就是九重天的皇长子江浅!
      娄阙为自己的这个发现暗暗庆幸,好人必有好报,这一句老话还当真有道理,她的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所以扯出的笑容难免有一些犯傻,但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是九重天皇长子本尊,她内心的波澜还是颇为汹涌的。
      思虑到他是神界中人,厌恶不可避免,但今天他这般相救,心中仍是有那么些许感激。
      “殿下竟然还记得我,如今殿下的伤可还有恙?”娄阙浅浅笑着,语调柔和,一颦一笑皆是温婉。
      “无妨,这些伤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江浅拂去肩头的新雪,眸色沉沉,言语平淡如水,好像那些伤对他而言,真的不算什么。
      “那便好……”娄阙也不知还能同他说什么,只支支吾吾应付着,少顷,娄阙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小王姬如今有一事欲求于殿下,也不是强求……”
      江浅看她一脸纠结,双眼微眯:“说。”
      娄阙又郑重地跪在地上,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如他们当时初见之时,小脸上满是坚强与认真:“殿下方才的施救之恩本小王姬没齿难忘,本不该对殿下仍有所要求,但我只希望……殿下能你所能多保护几只妖灵,我身为一界少主,没有能力护子民安康……”娄阙将手轻轻摁在心头的位置,“这里很痛。”
      “你不是我第一个救的妖灵,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江浅答道,“把眼泪擦了吧,别哭了。”
      江浅说罢,站起身来,正欲离去时,复又转头问道:“小王姬芳名为何?”
      娄阙怔怔地看着江浅,泪眼迷蒙间,他的身影是那么美好,让她没有理由地想落泪。
      “楼中之阙,娄为去木之娄,阙为宫墙阙深的阙。”娄阙很清晰地看到江浅的神色有片刻的讶然,她歪了歪头,道:“若是有缘……”她话还未说完,江浅便化为青龙,霎那间消失不见,娄阙心中难免有一些怅然若失,只呆呆地看着江浅离去的地方,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思月磨磨蹭蹭地黏了过来,腻在了娄阙身上,娄阙被思月硬邦邦的身体顶着倍感不适,她略有嗔怪地看了一眼思月,叹了一口气便也随她去了。
      “小王姬,你说这神界中的人一个个都长那么好看吗?”思月一脸神往,只差口水没有流下来。
      娄阙以为她在说江浅,脸倏地就红了,只能干笑两下:“是吗……我倒没觉得。”
      “奴婢说的是先前那个,真是长得比女人还好看。”
      说实话,其实她根本就没注意之前那个男子,当时他出现的时候,娄阙简直就觉得是黑罗刹降世,哪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欣赏一个人长得貌美如花还是歪瓜裂枣……
      那她怎么会去注意江浅的呢?
      娄阙感觉自己更丢人了……
      一定是因为他救了自己。
      嗯,一定是这样。
      当娄阙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时,那种负罪感和耻辱感便不再那么强烈,也略微感到些许心安,她郑重其事对思月说:“如今神与妖,是为敌,还是为友?”
      思月一脸茫然地看着娄阙,娄阙第一次对她的无知有了一些不耐烦,语气也难免生硬了许多:“他们视我们命如草芥,对我们肆意践踏,于他们,我们不该有只字片语的褒奖。”
      “父皇曾说过,神妖世代为敌,自然……”
      未等娄阙将话说完,思月就急急忙忙就插了一句话进来:“那个被小王姬称为‘殿下’的人呢?若不是他,我们两个早就归西天了,妖与神为敌,便要与每个神为敌吗?最起码,那一位‘殿下’将我们视为友人,不是吗?”
      娄阙冷笑一声:“那是同情,是怜悯,懂吗?”
      “我们要爱自己的故土,敌人便是敌人,这是溶于骨血的仇恨,单凭我们两个……”娄阙无奈地摇了摇头,“改变不了……”
      想到先前自己所目睹的惨状,心头已经难以用“恨”这一个字来形容,或许千言万语都没有办法来宣泄内心的痛苦与怆然,只要看见了这些场景,或许一辈子都忘不了。
      其实娄阙觉得她们两个还是颇为幸运的,最起码还有人愿意悲悯她们,最起码还有一个人愿意放给她们一条生路,不像更多的人,别说生路了,连最起码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娄阙远远地望见一个人负手立在城门之前,那一身黑的穿着,娄阙想都别想就知道是谁,她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思月在一边搀着娄阙,微微欠着身子,几根碧绿的枝桠从青色的头发里冒了出来,许是刚才惊惧过度,变不回来了。
      “儿臣……”娄阙刚要行礼,上华微微伸手:
      “不用多礼了。”上华快速地把娄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中微有不舍之意,道,“怎么就伤成这个样子?”
      “儿臣无用,不能保家卫国,护佑子民安康……众人陷于水深火热之间,儿臣却无能为力。”娄阙感觉喉间发苦,声音有些变调,“父皇请赐罚,儿臣甘愿领受。”
      “先前本君同你说的事情,你都忘了吗?如今让你去神界,你还愿意吗?”
      娄阙抬起双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哀鸿遍野,生灵涂炭的景象,又想起那么多生离死别,那么多天人永隔,瞬间感觉热血冲脑,一个字不禁脱口而出:
      “去!”
      若用她一人的死,来换千千万万人的生,她愿意,神界之人当诛,他们自己造下的孽,总有一日要血债血还。
      如今她总算明白,为何妖界总是这般落魄了,原来竟是这样,她嘴角扬起一抹嗜血的笑意,体内又是一股暴戾无端的气息席卷而来,她郑重地从上华手中接过诛神令,上面写着江浅的名字……
      “正逢生死界门大开,快走吧。”上华脸色黯淡,“此行请务必成功,妖界的命数如今在你手上……”
      娄阙回眸深深望了一眼上华,又看了看更远处硝烟弥漫,哀嚎震天的土地,她轻声向上华说道: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我一定要做一个称职的女儿,无论是为国,为家,还是为你……”娄阙的声音干净清越,里面却不知是多少寂寞与凄苦,在冰天雪地中,声音撞击着,回响着,显得空灵万分,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她做任何事,都只能义无反顾,而且永远都不能回头,因为后面有多少个生命在推着她,逼着她,娄阙数不清,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辜负这些生死线上之人最后的期许,也算得上是她一些小小的功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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