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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龙卧雪 “ ...

  •   “如今的万花节,根本就没有书里写的那番盛景。”少女百般聊赖的嚷着,指尖弹出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散着细碎的光亮,“估摸着这普天之下就没剩几只花妖。”她愤愤地翻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坐在一边闷声不吭的少年。
      “你倒也是理我一下啊……”一开始还嚣张傲慢的语气瞬间就软了下来,一脸委屈,不自觉地用下嘴唇包住了上嘴唇,向那少年身边蹭了蹭。
      结果那少年的身子板还是挺地笔直,脸别向一边,倔强的让人不禁发笑。
      “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就是偷喝了你家小妹的万花酿吗,至于那么生气……”她的声音越发的小,后来就有如蚊子哼哼,再寻觅不得了,“自从你家小妹出生,我这个小王姬就不值一提了。”
      “就因为你是小王姬我才生气。”那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闷闷地回了一句,“你爹爹可是妖君,也不知陛下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世魔王的,才两千多岁就不知闯了多少祸,还每次都要我帮你收拾烂摊子,都数不清挨了我爹爹多少打。”
      少女被戳了痛处,叹了一口气,似乎这世上所有地平生不得志都被她小王姬娄阙给遇上了:“要是可以,我宁可不当这小王姬。”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天地阴霾,昏黄而又苍凉,满眼望去尽是皑皑的白雪,从小她眼中的妖界便是这样,几近寸草不生,与书中所记载毫无挂钩之处,古籍曾云:妖兽,浊气化也,妖灵,清气化也,其界之景,无一处可与之相并论。
      可如今,妖界煞气四溢,各地都是疯魔的妖兽,暴民四起,父皇却始终没有行动。
      思绪正飘着,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还没反应过来,便又是一下,娄阙捂着额头,一脸愤然地盯着少年看:“干嘛弹我额头?”
      “你在发呆。”少年突然凑了过来,“我说了好多话你一句都没听见。”
      对于突然靠近的脸,娄阙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那你都说了什么……”
      “本是想替你揽罪来着,既然小王姬一字未听,那便与为兄没有干系。”
      “爱揽不揽。”她别过脸去,复又转了回来,阴恻恻地对少年说,“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是左一个‘为兄’右一个‘为兄’,谁把你当哥哥了……”
      “我喜欢。”少年笑道,看着他满面春风得意,娄阙就在心里骂了他一千遍一万遍,这梁久果然不负青丘狐妖之名,连耍无赖都能这么势在必得。

      是夜,天空里看不见半颗星子,天色腊黄,阴风拂过,不知里面汇集了多少未安的亡魂,天现异象,八卦图纹微微显影在天边,耳中酝有呢喃的咏叹,有天火玄雷降世的征兆,又是哪一位神君历劫,也不知他是重获新生还是烟消云散。
      娄阙紧了紧身上的黑色狐裘大氅,梁久对这件衣服颇有意见,可这件衣服最为御寒,她也根本未将梁久的牢骚放在心上。
      如今妖界衰败,时时都如数九隆冬,积雪终年不化,倒也是别致。
      天边忽然炸响了一个惊雷,自远处滚滚而来,娄阙不禁听得心里发怵,微微闭了闭双眼,再睁眼时,便讶然于眼前竟有一条青龙破云而出,直直向下界冲了下来,龙吟声响彻九霄,他在空中盘旋着,一道道玄雷落到了他身上,周围银光乍现,迸发出琉璃一般的色泽,铺天盖地的煞气袭来,娄阙脚下地土地猛地颤了一下,想必周围的妖民必然是感受到了异动,哭喊着,以为又将是一场浩劫。
      可那位神君只是历劫而已,究竟是怎样根深蒂固的恐惧,会让那些妖民害怕成这样,娄阙的青丝在风中飘荡如云烟,眼神迷离,却抑制不住从心底溢出的悲哀,她静静望着那条青龙,是那样遥不可及,却让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悸动,让她这个从未见过神的小妖灵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尊者,为何万物在神面前,都卑如蝼蚁。
      娄阙并不是爱看热闹的人,转身欲离去时却差点被一股真气掀翻,她强行稳住身子,瞬间,整个天宇亮如白昼,一道金色的光矢直直地刺向了那条青龙,两者交汇,所爆发的巨响让娄阙有瞬间的昏厥,尖声利气让有些修为浅的小妖骤然消散在空中,火花四溅,妖界洵芙川里的灵水倒灌于天,一道玉色的琼光直指苍穹,空中传来一阵长啸,娄阙恢复清醒后,看到有无数金色的符文闪现,隐隐流光在其间闪动,紧接着那符文接二连三地印上那条青龙的身体,他龙身扭曲,似乎在承载着极大的痛苦,龙尾猛扫瞬间撕开了重重乌云,皎然的月华就这样倾泄了下来。
      娄阙本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却不想那青龙直直地向自己坠了过来,她心中一片悲凉,想自己此生就要了结于此时,那种死亡的快感却迟迟没有出现,她死死闭着双眼,生怕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身首异地,溅了满地血珠。
      可再看时惨不忍睹的却不是她,而是那一条明显历劫失败的青龙。
      她有片刻的失神,看着满身满地粘稠的血,脚下一阵虚浮,直直地栽了下去,却一下摔在了他的龙尾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就感觉身上有细细密密的小刺扎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结果就是傻愣愣地杵在那儿,等着青龙的反应。
      不知道贱民随意触碰神君的身体,在九重天该受怎样一个罪名?估计是死一千次都不够……
      呵,贱民……她竟然,自称贱民,荒唐,太荒唐……
      但的确,妖在神的眼中不就是贱民吗,即便她是小王姬,即便她在这里叱诧风云,挥手风雨即来驱之即去,她也改变不了她是妖的事实。
      娄阙鼓起勇气望着那条青龙寒若冰霜的眼睛,屈身跪于血泊之中:“青龙大人,本小王姬并非有意冒犯,全然是因为惊于大人之威,请大人平息神怒,本小王姬罪该万死。”她双手置于前额,轻轻磕了一个头,玄玉抹额坠下,沾染到一片血泽,少顷,娄阙复又抬起头来,两手交叠阖于膝上,眸色淡然如水,虽说平日里懒散惯了,但真正遇事时,也不知道那些平日里举止优雅,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皇室子弟有几个能如她一般淡泊从容。
      娄阙感觉厚重的威压自头顶倾泄而来,大氅自肩头滑落,她一身藏青色襟边的素白裙裾铺展开来,暗香浮动,寒凉如水,她将腰杆挺得笔直,眼帘低垂,孤高如天山雪莲,其气场竟丝毫不亚于那青龙。
      实则她早已处于崩溃的边缘,人家青龙大人一只眼睛就抵得上她一张脸的大小,炽热的龙息拂着她的耳畔,娄阙的双手再也按耐不住颤抖,那青龙略偏了偏头,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娄阙佯装镇定地抬头,硬着头皮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一位神君。
      其实这青龙长得却比那些常见的蟠龙好看许多,看上去更为年轻俊朗一些——用这个词来形容一条龙,效果还不如不形容来得好,但这龙生得的确是好看得紧,脸颊瘦长,银须鲜亮,骨骼舒展,一双天青色地眼睛神采傲然,却也咄咄逼人,凉薄地没有一丝柔情。
      娄阙的裙角已经被龙血染红了半截,无一人发话,空气里满是呛人的血腥味。
      青龙喉间滚出一串压抑的龙啸,咳出了一口血来。娄阙见青龙情况不妙,侧目看了一下他修长的龙身,数道伤口深可入骨,仍汩汩的冒着鲜血。她心头瞬间软了一下,也明了若一位神君死在了妖界的土地上会遭来多少天遣。
      她掌上浮现出一道灵光,轻轻拂过青龙的身体,龙鳞逆生,不多时竟恢复如初。虽说这外伤是恢复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掉了多少修为,神界最忌的便是历劫失败,千百年的修为,说没了便没了。
      “也不知是何人这般算计神君大人,竟在历劫之时将大人重伤至此。”作为小王姬,行事之前首先要思量的便是个“义”字,若无德无义,便是匹夫无思社稷,君者不理江山,家国覆灭也是早晚之事,她脑海中隐隐现出那个在重重宫墙内的父皇,无德无义不是他,但寡情寡义形容他再不为过。
      青龙颤抖了一下,猛地支起身来,四周瞬间风起云涌,蒸腾起一片淡淡的水雾扑面而来,有如蟠桃仙境,烟雾缭绕间,娄阙似乎看到青龙轻轻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刹那间腾飞而起,大地震颤,消失在了茫茫天际之间,月色倾泄下来,撒了娄阙一身,久违的月光映在娄阙眸底,她看着天空,耳中还回响着那苍凉的龙啸声,驱之不去。
      有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要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寥寥一段时光,娄阙几度差点被吓哭出来,她抚着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自小到大她还从未遇见过如此震慑人心的场景,最夸张的一次顶多是父皇气急了把自己扔了出去顺带杖罚三十,如果那一次是哭爹喊娘闹得惊天动地,那这次便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她勉强支起身子,浑身上下都是血迹,弯腰拾起大氅,却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不住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仍是觉得心头压抑得很,娄阙将大氅收入乾坤袋中,然后蓦地发现梁久立在自己不远的身后,两手抱在胸前,满脸的戏虐,一脸的欠揍。
      “这小王姬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为兄可算是见识到了。”梁久的笑容温暖如和风,看似可融千年积雪,实则娄阙只想冲上前去猛揍两拳来缓解缓解压力,不然估计会把自己给憋死。
      梁久身边幽幽地散着银色的微光,人身褪去,化为了一头赤红色的六尾妖狐,昂着头满是闲散地走至娄阙面前,将她捞到了背上。
      “谁让你背我,我自己会回家。”娄阙强装镇定,可发出的声音明显带了哭腔,“你不是都不理我了吗,怎么这时候还记得我。”她将脑袋深深地埋入狐绒之中,眼泪水不自觉的掉了下来。
      “知道你害怕,所以来找你。”梁久言语中早没了先前的欠打,语调沉沉,却是温柔到了极致。娄阙抬起头,看着裙裾上的血弄了梁久一身,突然觉得有一些不好意思,褪去了这惨不忍睹,狼狈不堪的人身。
      其实她如今的摸样更胜,一袭水红色的华服,裙裾却只是及膝,轻纱有如椒兰焚烟般飘渺,广袖如云,领口前襟绣有繁复的流纹,赤足踏地,脚踝上配了两只带有铃铛的金镯,面容如春晓之花,两靥微红,长眉入鬓,桃花目清澈如水,顾盼流兮,一半长发挽起,束成了两个圆圆的包子头,两边各簪着两支火红的凤羽。骤然间,娄阙身边的阴寒消逝,遍地开满了花盏,惊动了乱世的繁华。
      “下次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好吗?”
      “嗯……”娄阙仍旧伏在梁久的脊背上,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听话,先前还从未有过,她默默想着,阖上了眼睛。

      “小王姬,陛下有要事召见,请小王姬即刻入宫。”
      娄阙将半凉的茶盏轻轻放在桌上:“这时候父皇怎想着召见我了,先前不还曾说过,再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么。”
      “陛下怎么可能不认小王姬了呢,在宫里头还时常夸赞小王姬聪慧伶俐,才智无双呢。”
      娄阙看着眼前这点头哈腰乱拍马屁的公公似有滔滔不绝之势,秀眉微蹙,忙挥袖封上了他的嘴:“你们这些公公还真个个都是一张巧嘴,本小王姬听得甚是受用,只不过如今还真没时间听你们奉承。”
      那公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登时发现自己的嘴被密密封了起来,喉间瞬时发出一阵呜呜的哀嚎,眼中尽是乞求之意,两只手在那里死命扒拉着,眼看就要给娄阙下跪,她忙上前喝止,道:“本小王姬如此心慈手软,温柔可人,怎会无故为难公公,便是忍上一会儿,也算是让我图个清净。”言语中满是吊儿郎当的笑意,面若桃花,笑意吟吟。
      巍巍宫阙隐隐显现,上空云气缭绕,却不同于天界祥云,灰白惨淡地堆积在上空,原先的雕梁画栋已然有些破败,许多雕花不再清晰,相伴的便是这皇城没有了当年的贵气,携了凰妖的飞檐似要直指苍穹,刺破青天,高大巍峨的宫门耸立于前,两边各立着上古十大妖兽的石雕来镇守皇城,各个面容狰狞似有啖肉吮血之意,娄阙自小最怕的便是这几座石雕,如今虽已有两千余岁,见了仍免不得要脊背发凉,只低了头速速走过,漫天飞雪积了厚厚一层,娄阙嫌走路太过麻烦,也不管宫规直接御风而起,轻轻地落在尚罗殿前。
      青玉石阶的最高处,立着一个男子,面容出众,长身玉立,却冷冰冰地没有一丝温度,冕冠上的珠翠在风雪中飘摇着,一脸冰凉地看着石阶之下垂首而来的娄阙。
      娄阙头都不敢抬,心头仿佛被压了千斤重物一般闷得慌,前面的那个人,明明是自己的父亲,而他们两人之间,本不该这样……
      是不是因为她害死了母亲,所以父皇便对她厌恶至此?
      可是,她也不知道,为何……为何母亲在诞下她之后,会满头银丝,枯槁如老妇,就这样去了呢?
      她紧紧闭起眼睛,这数十级台阶,仿佛走了千年……她不敢面对父亲,她害怕再听到那些冷言冷语,害怕他将她视为陌路之人,对她撒手不管……
      可他又何时管过呢,娄阙嘴角划过一丝自嘲的笑意……从小到大,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宠溺是什么,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玩,一个人度过了最艰难的初劫,然后她碰到了梁久,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可以被珍惜。
      “儿臣参见父皇。”娄阙直挺挺地跪在雪中,整个人僵硬地仿佛失了灵气。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气氛极为诡异。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的娄阙已经被冻得面色青紫,久的连身旁侍立的小宫娥们都想扶她起身时,妖君上华才转过身,淡淡扔下两个字:
      “进来。”
      娄阙颤抖着抬起头,面色苍白胜雪,想要站起来却早已没有知觉,重又跪在了地上,身边的小宫娥拥了上来,几个年纪小的看见娄阙这幅摸样眼泪水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叽叽喳喳地在那里抱怨陛下怎么就这么不通人情,好歹是自己的女儿,小王姬也只是一个女孩子,如何经的起这般委屈。
      娄阙轻轻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就别在嚼舌根了……被父皇听见了总没好事,且父皇喜静,平时总要学乖一些。”
      一个小宫娥压低了声音,眼里汪了一大片水泽:“可小王姬这么通情达理,陛下没有不管的道理啊……小王姬您一天到晚被关在宫外,如今正值乱世,外头这般动乱,陛下也不顾小王姬的安危,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
      “你这是再咒我不是……”娄阙看着眼前这个一团孩气的小姑娘,瞬间有点哭笑不得,“不过你这样想也总是好的,最起码让我知道本小王姬在宫中还颇有一些威望。”
      “奴婢还要谢小王姬呢,时常在外头照应着我们姐妹家中的老小……”小宫娥说着说着越哭越凶,娄阙也有些慌了神,只能强扯出一个笑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娥翕了翕鼻子,瓮声瓮气的说:“思月。”
      “思月……好名字,思月之心,定有思乡之意。”娄阙淡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你不是时常担心本小王姬吗,待会儿我便向父皇请旨把你求来,也陪我解解闷。”
      那小宫娥眼睛亮了一亮,仿佛天上的星月都落在了她眼中,眼泪水不知不觉就停了。

      “知道本君为何要罚你吗?”
      “儿臣违了禁制,理应受罚。”娄阙从齿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儿臣知错了。”
      “知道就好。”上华使了个眼色,身边的掌事太监欠了欠身,手掌微张,娄阙额上的玄玉抹额便飞至他掌中,然后一脸低声下气地递给了上华。
      娄阙一脸茫然地看着妖君,全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意义何在。
      那玄玉瞬间被附上了一圈金色的光晕,仿佛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一抹猩红从中泛了开来,如同一朵海棠花开在了墨色的玉石上,妖冶至极。
      “昨日之事,你可有受到什么惊吓?”上华斜倚着身子,不经意地提起了昨日的青龙卧雪之事。
      “父皇知道?”娄阙有一丝讶然。
      “本君怎会不知道。”上华眼中划过一丝狠戾,“九重天皇长子江浅渡劫失败,此事事关重大,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昨日那青龙,竟是九重天的皇长子,怪不得气质这般出众,六界早有传言那皇长子玉树凌风,英气俊朗,常年征战杀伐在外,遂见过他的人是少之又少,却不料正好被她小王姬娄阙遇上了,只可惜没能见见他的人身,也不知是怎样一番风华绝代。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传入耳中,娄阙定睛一看,上华竟生生地将手中的茶盏给捏碎了,几缕血丝渗了出来,而他似乎全然不知,娄阙也只能当作没看见,复又低下了头。而接下来上华所阐述的事实,让娄阙觉得人竟然可以如此不择手段,还真是卑劣……
      “是本君乱了他的神息,阻了他渡劫,而如今以本君的能力,早已难置江浅于死地……但你可以。“上华的声音低了许多,仿佛在掩盖什么,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为了狠辣绝情,“有些事情,断不可将道义放在首位,为君者,就是比谁更狠。”上华身上溢出了成片的煞气,娄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但看见上华如寒冬腊月里霜雪一般的眼睛时,又将喉间极度的不适感生生压了下去。
      “儿臣认为,神界固然有错,大肆屠戮妖灵,夺取妖丹,视万物生灵卑如草芥,以致使妖界万劫不复。”娄阙顿了顿,理了理体内紊乱的气息,复又硬着头皮向下说道,“可九重天皇长子江浅素来为人仗义,从不做有违本心之事,也因此难得帝尊恩宠……他未曾做过对妖界不利之事,常年征战在外,镇守神魔之井,也算是于天下太平有功之人,父皇此举,恕儿臣……”
      “放肆!”娄阙被惊得浑身一个机灵,赶忙叩首于地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上华狠狠一掌拍在案上,余音簌簌地回荡在硕大的殿内,周围一下跪倒了一大片太监宫娥,无一不在瑟瑟发抖,祈求着妖君能够平息盛怒,饶下自己的一条贱命。
      “他们仗着自己是神,便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本君的土地了吗!常年封禁妖界,使妖界千年难与外界联系,我们不知道外面的,外面的不知道里头的,生活颓败毫无生气。为了夺取妖灵的妖丹,不知挥下了多少屠刀!妖界灵气大丧,疯魔四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皆为拜神所赐,只要妖界还存一人,便世代与神为敌,永无言和之日!”
      娄阙清晰地感觉额上的冷汗渗了出来,也不敢伸手去拭,只颤言问道:
      “那父皇昨日所设之局,儿臣认为定不会只是解一时心头之恨,父皇所谋大事,可否恕儿臣略知一二,也可……也可让儿臣替父皇分忧。”
      “昨日你所系玄玉,乃是妖祖留下的血玉,合人心血,觅其踪迹,凡在百里之内,此玉便可寻得其主……这血玉与诛神令并称为上古凶器之首,如今本君将这两物交付于你,你能否妥善保管?”
      “儿臣定不负父皇之命,只是……”
      “只是什么?”
      “儿臣何故要知晓九重天皇长子所处何方,儿臣愚钝,还望父皇指点。”
      上华的眼角爬上了一丝傲然的笑意:“果然是本君的女儿,还不至于低声下气到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搞不清楚。”
      娄阙抬眸看见上华一幅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浑身仿若在被凌迟一般,紧张地有些喘不过气来,听完上华此计时,更是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脑中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喉头梗塞发痒,最后步履蹒跚地走出尚罗殿时,仍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落魄样儿,思月上前来扶时,娄阙才想起自己还未向上华请旨将思月收归身边当个贴身丫鬟,却再没有余力转过身去跨过那一道殿门,只草草传了一个音给上华,头也没回的带着思月匆匆离开了皇城,一路极速御风,思月在后头跌跌撞撞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行了多久,前头洵芙川如银练沧月,粼粼华波掩映,娄阙捧起一汪寒水,直直地泼在了自己脸上,却两眼酸涩,颊上水珠盈盈,已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她悲恸至极,情难自禁落下的泪……

      “阿阙?昨日,可是陛下又罚了你不曾?”
      娄阙用力摇了摇头,眼神涣散,秋波含霜,泪水似要落将下来。
      “你难道还骗得过为兄吗,比你长两百多年的修为……”
      “骗得过。”娄阙愣头愣脑地冒了这三个字出来,堵地梁久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末了只能笑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这是在和自己怄气,还是在和我怄气呢?”
      “都不是。”她的倔脾气明显又被激了起来,什么话都只说三个字,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遭天打雷劈似的。
      梁久叹了一口气,小心蹲在了娄阙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两眼红肿,估摸着是昨晚哭了一夜,他轻轻将娄阙凌乱的发丝别在她的耳后,好歹看着稍稍精神一些:“来,听话,告诉为兄昨日陛下到底同你说了什么?”
      娄阙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语调沙哑而悲凉:“他叫我去神界。”
      “他要我用诛神令刺杀江浅……可是,我做不到……”
      “他说,江浅之命与镇冥石相连,只要江浅身亡,冥尊便可如两千年前一样重新现世,然后,屠戮天神……”
      “而且,他让我刻意去接近江浅,以美人之计乱江浅的心智,可那九重天皇长子素来清心寡欲,那么多年也未曾听闻他遇着过什么桃花劫,神界那么多奇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何况于我……”
      “我问他,为什么选我,他只说……天命已定。可是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人……”娄阙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只胡乱抹了抹眼角,定了定心,向下说道:
      “他让我去神界,不顾自己女儿的安危,他让我去亲近九重天的皇长子,不顾自己女儿的贞洁,这一去,时时都可能会命丧黄泉,我害怕死,很害怕很害怕……”
      “那若随我去青丘呢……可否愿意?”
      娄阙听到梁久此言,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头雾气阑珊的秋水似要溢了出来,长而卷翘的双睫微颤,不知隔了多久,才断断续续地道:“同你去青丘……所为何事?”
      梁久淡笑着,微微展开双臂将娄阙轻拥在怀中:“若如今,我以身为聘,只求小王姬能屈尊下嫁寒舍,你……可否愿意?”
      他眷恋着怀中那个娇小温暖的身体,微微凑到她的耳畔:“若你为人之妻,于情于理陛下都不可以将你送出妖界,你可安逸一生,不再为这些家国之恨所累……”
      娄阙不知如今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五味杂陈,到头来却单单剩下一抹苦涩,梁久以身为聘,望能迎娶妖界小王姬,这一份心诚,她能够懂……可是与梁久结识以来,便素来未曾夹杂过男女之情在其间,又如何能够说嫁就嫁,说娶就娶,娄阙下定决心后,两手暗暗发力,推开了梁久,有些许内疚,可她别无选择。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是在说哪里的话……”娄阙目光躲闪,飘忽不定,也不甚明晰她究竟在看往何方。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梁久唇角微扬,强挤出一抹如往常一般略带邪气的笑容,眉间却是微微绞在了一起,“我不会强求,我会等,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哪怕……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哪怕百年,千年……我都会等,只要你等得起。”
      “好,我答应你,若我此去,还能相安无事地回来……”她顿了一会儿,梁久觉得这一段时间仿佛经历了春夏秋冬轮回罔替数十载,年年景致相似,却又好像大相径庭,他彷徨无所知,却又无时无刻不想逃离。
      “我定会着十里红妆,等郎骑竹马来……只要我回来。”娄阙感觉自己的眼眶又不争气地泛起了一阵酸涩,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那张柔情似水的脸。
      她微颤着伸出手去,轻轻捧起他瘦削的面颊:“我想让你看到最好的我……但不是现在,我还想要一点时间,来接受你。”
      她唇齿含笑,却因为想强忍住泪水而止不住地颤抖,两眼如红霞,如雨后春花,好似一抹水墨丹青,云霞飘渺,不知是真还是假。
      “你知道吗,如今的你,便已是最好的你……”梁久如是说到,却也是两眼泛红,略有哽咽之味夹杂在里面,让娄阙听得内心越发自责。
      但梁久,你知道吗,我可能用上千百年的时间,都没有能力爱上你,就算哪一日我真的回来了,也做不到十里红妆,与你鸳鸯帐暖,子孙满堂……
      如今,她在骗他,更在骗自己……
      她与梁久结识千年,两人从小到大撕闹惯了,一言不合就拳脚相见,而娄阙小时候最大的阴影就是被梁久暴打一顿,然后一个人坐在雪堆里杀猪一般地哭,然后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梁久带着一头鼻青脸肿,满脸不情不愿被梁父拎至自己面前道歉,然后梁父总会塞上一坛花酿,让娄阙孝敬孝敬妖君上华,结果却每次都是娄阙一个人喝的大醉,裹着毛茸茸的狐裘缩成一小团睡在红梅树下,练就了她如今千杯不醉的酒量。
      可是我怎么会知道,你竟然会在这些小打小闹之间,对我动了真情?
      梁久……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原谅我好吗?
      娄阙将头仰起,一只手覆在两眼之上,泪水仍从指缝间簌簌地流下,身畔仍是红梅微暖,一朵梅花顺着寒风落了下来,正好停在了她的发梢,梁久浅笑着,抬手替她轻轻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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