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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珠帘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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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和煦的阳光撒在庭院里,我坐在草地上,看着乘风而起的风筝飘荡在半空中,颤颤悠悠。
“圪崩”一声,绷得直直的线突然断了,我哎了一声,下意识就伸手去抓。蓦地,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伸出的手,惊诧地回过头,便看到满目笑意的兄长。
他收回手放在背后,目光也追随着那个远去的风筝,“阿芫,你想跟那个风筝一样回到齐国吗?”
我心下一喜,忙不迭地点着头,终于,要回去了吗?不知道小白也回去了没有,他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从前,兄长和鲍叔牙入朝为官,分别担任了公子纠和小白的老师,后来,齐国内乱,鲍叔牙带着小白逃到了莒国,而兄长,也带着公子纠和我逃到了鲁国。
“阿芫,”兄长侧过头来望着我,“你要一直站在兄长这边,知道吗?”
我沉浸在回去的喜悦里,并没听到兄长在说些什么,只胡乱地点点头,便回到屋内,想着能带些什么东西回去送给小白。
没等几日,我便被兄长塞进了回程的队伍里,急急启程。
兄长每日都会与公子纠在马车内谈论很久,虽不知他们到底在密谋些什么,但从他们的神情举止可以看出,兄长很焦急,公子纠也非常不安。
一日,我偷偷靠近马车,兄长和公子纠低声说着话,我只能依稀听得几个字词,并不能组合成句,突然,小白的名字清晰入耳,我精神一振,想要再贴近听清楚些时,他们却已结束了谈话。
我退到马车后面躲藏起来,却见兄长从马车里出来后匆匆驾马而去。他是要去找小白吗?这样想着,我便也牵了马偷偷跟在兄长身后。
再次见到小白时,他还是生得那样好看,笑得那样温暖。
他骑在马背上,拱手朝兄长行着礼,忽然,好像看到了跟在兄长身后的我,他的嘴角咧开无限笑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他带着笑容和想要同我打招呼的手势跌下马背,在他的胸口,插着一支箭,鲜红的血盛开在他的白色衣袍上。
入目的红刺痛了我的双眼,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收回长弓的兄长,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小白?
见兄长就要往这边望来,我惊慌地躲进一旁的树林里,隐藏起来。确定兄长走远了,我才颤颤巍巍地从树林里出来。
“小白!”我哭着跑过去抱起浑身是血的他,我慌乱地给他擦着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叫他别怕,我马上带他去找大夫。
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握住我颤抖着的手,“阿芫,别担心,没事的。”
我哭着摇摇头,不相信他说的话。兄长的剑法有多准,我是知道的,更何况他们刚才又离得那样近。
“真的没事。”他小心翼翼地从胸口处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碎了的玉,“刚才这个,挡下不少力道。”
他将玉交托放我手上,“我们的队伍就在前面不远处,拿着这个去找鲍叔牙,叫他快点启程回齐国,我随后就到。”见我紧紧抱着他死活不肯走,他叹了口气,复又道:“阿芫你不做好这件事,我才真正会死掉。”
我惊讶地抬眸看着他,四目相对,读到他眼神中的坚定,我将他安置好后便拿着玉飞速离去。
再见到兄长时,却是兵戎相见,彼时,小白已是齐国新任国君,他高站在城楼上,气势恢宏。他劝着公子纠和兄长放弃抵抗,雄浑的声音传遍四野,震慑人心。
我站在阶梯下,仰望着那个伟岸的背影,想起那日返回救他时,他趴在我背上说过的话。
“阿芫,公孙无知被齐国贵族杀死,现在齐国无主,局势动荡不安。如今,只看我和公子纠谁先回到齐国了,所以,这一箭,我真的不怪你兄长,他和鲍叔牙一样,只是各为其主罢了。但是阿芫,我必须坐上那个位置,公子纠,是没办法让齐国称霸的。”
最后,我在牢狱里见到了兄长。多日不见,兄长似乎憔悴了许多,凌乱的头发覆盖在他脸上,遮去了他的不堪。
兄长没有看我一眼,亦没有让我去求小白放他出来。我哭着求他和我说说话,他却背过身去,连正脸也不给我见到。
我不愿走,就坐到牢狱门口自顾自地讲了起来。讲到那年我们五人初次相见,讲到初春踏青狩猎,讲到一起游湖谈论天下大事,……,讲到最后,我停顿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兄长的背影问道,“兄长你满腹经纶,到底是要用在公子纠身上还是天下百姓身上?”
感受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知道,兄长开始在想了,他会慢慢想通的。
走出牢狱后,我开始在宫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凭着记忆里的熟悉感,我渐渐走到了花房里,放眼望去,一盆盆兰花保持着去时的模样。那是还在齐国时,我生辰那日,小白问我想要什么贺礼,看了看外面飘飞的雪,我说想看蕙兰开花,于是他就偷偷建造了这座花房,在里面摆满了开花的蕙兰。我惊喜地问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想到此处,我捧起一盆兰花想要细细观察一番,看能不能看出它的奥秘。这样细细一看,我才发觉,这根本不是蕙兰,而是寒冬开花的墨兰。好你个小白,居然从那时起就开始骗我。
我怒气冲冲地转过身,便看到小白就站在门口,他一脸好笑地看着我,“才发现啊,这只能怪你自己当时太高兴了,根本没注意到,只顾开心去了。”
我气愤地瞪了他一眼,挤过他就走出花房。他反手扯住我的手,拉过我正对着他,“以后,不会再分开了吧。”
我害羞地低下头去,轻轻点了下头就想走,他却一把拉过我拥入怀中,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真好。”
自从那日探望过兄长之后,我便再没有去过牢狱,小白告诉我,安心等着便好,只要兄长答应臣服,以兄长的治世之才足以担任国相。
但是,每日朝会后小白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我听到宫人说起,朝臣们认为兄长曾为公子纠谋事,其忠心有疑,不能为之所用又身怀奇智之人,理当处死。
不久后,又传来召忽以死明志的消息。我再也按捺不住了,急匆匆地就赶往牢狱。
兄长,比之那时所见更为憔悴了,在他的身上,我再也见不到一丝求生的气息。他靠在墙壁上,双目直直地望着前方,了无生气,“我与召忽共同侍奉公子纠,既没有辅佐公子纠登上君位,又没有为公子纠死节尽忠,我,对不住公子纠,对不住家族教导,我再无颜面,再无颜面……”
我哭着乞求兄长一定要好好活着,他却一句不听,只自顾自地说着话。
我擦掉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就往外走。我知道该去找谁才能劝回兄长,这天下,最懂他的,最能劝回他的,唯有鲍叔牙。至于其他的那些纷扰,便由我来解决吧。
一轮旭日庄严地从东方升起,千万缕金光像利箭一样,穿过云层照射到城楼上。我穿着一袭华贵的衣裙站在城楼上,底下站满了朝臣,身后不远处,站着急躁不安的小白。
他轻声劝我快点下来,我却抚了抚衣裙,问他好看吗。这套衣裙,是那年分别时他送我的,他说再见之日,定要我穿着这衣裙嫁给他。
不再看他,我转过身,望着天空高声说道:“管氏之女阿芫今日以血盟誓,管氏家族,日后定当忠心耿耿,竭力效佐当今大王!然,管氏前错已成,今日吾便以血肉之躯向公子纠谢罪!”
我纵身一跃,衣裙从小白手中划过,我看到了他的哀痛神色,只一下,他的脸突然就变成了血红色,天空,也变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