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投之以梨

8、晚香时候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和煦的春光透过树林撒落在地，零零星星，甚是好看。我背了药篓瞒着阿爹偷溜出门，踏着轻柔的春风穿梭在林木间，一心想着要寻几味难得的草药。
　　因是春意盎然的缘故，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畅快，嘴里不自觉地唱出了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突然，草丛一阵颤动，我顿了顿脚步，顺手拾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我用树枝轻轻拨开杂草，忽地，一个庞然大物朝我直直地倒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压倒在地。
　　我大叫一声用力推开身上的负担，这才发现，竟是一个面容陌生的男子。他忽地睁开眼睛看着我，张了张那发紫的嘴唇想说什么，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当我把这个中毒昏迷的人带回家中时，阿爹赞叹了一句女儿好臂力便继续捣鼓起他的草药，也不再看我一眼。
　　我小心翼翼地在阿爹身旁蹲下，把寻得的何首乌递到他面前，他轻哼一声一把夺过，复而起身去检查那人的伤势。
　　阿爹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便叫我把人丢出去，言辞间有些急切，还有些隐隐的不安。
　　虽是可怜那人，但还是遵从阿爹的意思把他又拖了出去。只是，我刚转身，便被那悠悠转醒之人拉住了衣角，“救我。”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便又晕了过去，手指却还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
　　阿爹看到我把那人又带回来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便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收拾了几个包袱出来，“带着他，我们去深山里住。”
　　阿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让那人勉强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但他体内残存的毒素，阿爹也解不了。
　　他醒来后，我反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他的身体状况，他那盈满星辰的眸子瞬间就黯淡下去了，但还是压制着情绪道谢，“在下赵政，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
　　不忍看着他日渐消沉下去，我便拉着他去溪边捉鱼，去林间打猎，去山顶看星星。虽是一副破败的身子，他却还是勉强支撑着陪我到处走，实在不行了，才无奈地笑笑，席地而坐，随后便是忙死了阿爹。
　　是夜，我拉着他偷溜出门，在屋前的草丛中坐下，换个地方看星星。
　　“阿房。”他忽然唤了我的小名，我应了一声侧过脸望着他，发现他的眸子里蕴含了一股新力量，脸庞也熠熠生辉起来。
　　“你有什么心愿吗？”他忽地侧过头与我对视，我一惊，连忙低下头，慌张地说着，“天下一统，天下太平，天下……”
　　他放声大笑起来，伸手揉揉我的头，“小丫头的心很大，但这也是我的愿望。”
　　“对吧，这是现在每个人的心愿。”我扬起脸看着他，“我本是郑国人，阿爹被赵国抓来才来了这里，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我很想念郑国。”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唱的那个歌。”
　　“对，是我们郑国的民谣。”说着，我又轻轻哼唱起来，不知不觉又走到草丛中间跳起舞来。
　　他忽然执起石子掷到四周的草丛里，霎时间，所有的萤火虫一涌而出，忽闪忽闪地从我周围窜过。
　　他怔怔的看着我，忽而起身行至我身旁，“阿房，你等我，我会娶你为妻。”
　　我一时呆在那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回去后，我便开始缠着阿爹，询求怎样才能清掉他体内的毒，阿爹被我缠得烦了，脱口而出，“那是赵国的宫廷秘毒，没有解药的。”
　　我怔了怔，厉声质问道：“是你制的那个毒，对不对。”
　　“所以当初我才叫你把他丢出去，”阿爹叹了口气，“能被宫廷用这种毒毒害的人，你以为会是什么寻常人！”
　　“阿爹，救救他好不好。”我哽咽着声音，“没解药就换血，用我的血去救他，用一次是没关系的。阿爹，这药是你制的，你也算是间接凶手，我们救救他好不好。”
　　阿爹凝重了神色，摇摇头背着药篓走了出去，说近日内不会回来。
　　最终，我还是瞒了阿爹偷偷给他换了血，换一次是没有关系的，但也仅仅只能换一次。
　　看着他被药迷晕过去的睡容，我轻声说道，“若你知道也定是不会许我这样做的，但我知你非常人，定能给这天下百姓一个统一的国家。”
　　翌日，我刚用红纸染红了苍白的嘴唇，他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告诉我，他感觉一觉醒来，身体比以前更好了。我告诉他，阿爹帮他把毒清了，现在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然后，我发现他开始与人密切的来往书信，再然后，他便告诉我他要走了。
　　我等啊等，没有等到采药归来的阿爹，也没有等到许诺娶我的赵政，但却等来了一批赵国卫士，他们将我抓到宫廷里，在那里，我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阿爹。
　　赵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把你从郑国请过来制药，不是为了让你的药毒害我王室中人的！秦国那可恶的质子，胆敢用药害我偃儿，我必叫他不得好死！”赵王忽地又换了一种和悦的语气，“听说你女儿从小吃珍贵药材长大，她的血能解百毒，便换给我偃儿吧。”
　　我拖着这副将死之身睡在赵国大牢里的时候，终于等到了赵政。他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不断的安慰着我，“不怕，不怕。以后，我给你建一座宫殿，你就住在里面，没人再敢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求药，你一定长生不老的，一定。”
　　多年以后，他灭掉六国，天下一统，终于实现了他年少的雄心壮志。
　　后来，他也会时常坐在宫殿前的草丛里，望着“阿房宫”那三个鎏金大字发呆，嘴里也不自觉地哼着一首歌，“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他的长子便会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父王，你在唱我吗”
　　他笑了笑，视线飘忽到远处，是那个吊着一口气怀胎十月生下你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