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古》投之以梨

6、暗香疏影

　　“对嘛，阿姒，要这样笑才对。”少年话落，一阵火光袭来，明亮的火焰映红了他惨白的笑颜。
　　“不！”我大喊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哥哥被那火舌一寸寸吞噬的残忍迹象还始终历历在目。
　　“爱妃，又做噩梦了？”睡在我身侧的王也被我惊醒，搂过我不断地出声安慰，见我的眉间始终染着一抹愁色，他衣袖一拂，朝门外吩咐道：“来人，燃烽火，召诸侯。”
　　说完，他又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爱妃，不怕，待召来诸侯，看他们有何良策，让爱妃你不再受噩梦的折磨。”
　　我低下头，没有做声。我所受的苦，岂是你所能明了的？岂是诸侯所能解决的？
　　不一会儿，熊熊的烽火燃起，映红了半边天，顷刻间，嘶喊声、马鸣声从远处传来，响天彻地。
　　我冷眼看着匆匆赶来救驾的人，就是这些人，宁愿拥护一个昏君，想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杀了我巧捷万端的哥哥，你还想安心当你的王？
　　回过神，瞟了一眼底下的人群，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我的目光在他身上生生定住。是哥哥，被大火吞噬的哥哥，为什么他会再出现？还穿着将领的衣服？
　　我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欣喜之情已全部印刻在脸上，就那样猛地站起来就准备往下跑。是王拉住了我，他伸出大手惊喜地勾勒着我的笑容，不理会底下诸侯的愤怒，说了个“赏”字便转身回宫。
　　我被他搂着，却总止不住地回头，想再多看看那抹身影，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他。

　　曾经，我也是极爱笑的，因为那时有父母，有哥哥。我们开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也曾在别人夸我和哥哥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时羞红了脸。是的，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他是别人托付爹娘带养的。
　　自父母去世后，哥哥就成了我唯一的依靠。他承诺着永不离开，他承诺着会照顾我一辈子，我们是那样满足地生活在一起。
　　突然有一天，大街小巷里都流传着一首歌谣，“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天子夺大位。”从那时起，我就感受到了家里的沉闷气氛，哥哥总会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在庭院里踱步思索，即便躺在床上，也总是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是在哪个晚上，我已忘记，只是哥哥那被火光映红的脸，日后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被侍卫救下后，他们见我容貌甚丽，便当作贡品献给了当今的王。
　　从宫人的私下闲谈里，我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先王的后宫中，有一妃子怀孕时曾有神龙入梦，王后恐她生下一子，便筹谋着要害掉她的孩子。这个妃子知道后，使用催产药早产下一个孩子送出宫外，再准备好一个死胎，于预产期时交由宫女宣告产下一死胎。
　　原本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王后也如愿让她的儿子当上了大王，可突然有一天，百姓开山时采出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天子夺大位”。王上震怒，下令彻查，看到密探的回信后，王上便下令杀了当年寄养在卖桑弓箕箭袋夫妇家的王子。

　　回到宫内，我又敛起了笑容，坐在床榻上沉默不语，王上在一旁急得不知所措。他不停地问我为何又不高兴了，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原因，还用问吗？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旁坐下，“那个威胁，本王不能留下，况且他又并非你真正的亲人。你要心里实在不痛快，只要你说，孤什么都给你。”
　　我脸上的表情才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我想要今日救驾那些人做我的侍卫。”
　　见我总算不是面无表情，见我总算开口同他说话，他竟连说了三个好字，大笑着下了旨意。
　　我是在游船上召见已成侍卫的哥哥的，屏退了左右，仅带他一人，将游船驶到了湖中央，确保我和他的谈话不会再被第三人听到。
　　再见哥哥时，他仍如从前那般俊朗，明亮的双眸里依旧闪着智慧的光，只是神色间似乎同以前有些不同了。
　　他告诉我他从大火中死里逃生，他告诉我他花了几年时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到现在成为申侯手下一员大将。
　　我含着泪听他讲着这些年的变化，只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轻轻擦拭掉我脸上的泪水，告诉我，他现在还不能带我走，他必须把这些年受的苦都还给王上才会走。
　　我点点头，低泣不语，我理解，我都理解，只是你一个小将军，又怎么能同权力滔天的大王斗呢？
　　后来，我落水了，当天晚上便高烧不退，王上大发雷霆，大手一挥，便要处死那些没照顾好我的侍从。最后，在我的极力求情下，只狠狠责罚了一众宫女，和那个没能保护好我的侍卫。
　　面对宫人送过来的清淡小吃，我实在提不起什么食欲，王上亲自端着碗过来喂我，我也只是摇摇头，不愿进食。
　　“爱妃，你好歹吃一口也行。这样吧，只要你肯吃，孤什么都答应你。”
　　我望着他，面色暖暖地说道：“那就王上吃一口，臣妾吃一口。”
　　听到这话，他双眸中满是惊喜，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同他示好。
　　他尝了一口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眼睛仍如往常一样充满情意，他看着我问道：“爱妃当真要孤一口你一口的吃完这些膳食？”
　　我慌乱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在每日的膳食里，我都放了一味药，一味对女子无用，但对男子却有着慢性毒害作用的药，是我在闲暇时翻阅书籍偶然看到的。
　　我胡乱地点点头，却听见他说，“既然爱妃喜欢，那孤便这样做了就是。”
　　我再无勇气面对他，虽然事情按照我的预料进行着，可我心里却闷得难受，甚至一度想打翻了他手中的膳食。可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做，于是我便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不要再去胡思乱想。
　　哥哥合同申侯里应外合攻破城门的时候，大王已经病倒在床上不能起身了，他的降旨还是我给他拟好盖好章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我在他床前站立了良久，终是撇过头转身离去。
　　宫门外，已是刀剑声、嘶喊声混成一片，我穿着初嫁给大王时的那件红色嫁衣，一步一步登上宫墙。
　　我从衣袖里拿出那道降旨，奉在双手之上高举过头顶。
　　“是周王的宠妃！杀了她！”底下不知谁喊了一句，便有一支箭羽划破长空，将我射杀下来。
　　从宫墙上落下时，我的脸上是带着笑的，我没有对不起哥哥，亦没有对不起我的夫君。
　　哥哥从远处策马飞奔而来时，我的裙角刚好从他手中滑落，他木讷着跳下马匹，从地上抱起我挤出人群，“她不是周王的宠妃，她是我的妻子。”
　　如果爱有来生，那么我们不要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