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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可饶恕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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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立政殿,我跪在母后的灵前,殿门外吹进的冷风掀起雪白的灵幡,面前的纸灰带着金红色的火星缓缓飘起,往事灰飞烟灭。哥哥沉默的把一片片纸钱放进火盆里,之夜不断哀哀的哭泣着,我伸出手,把他揽在怀里,任他哭泣。
殿外,细雨淅沥,今年的长安,冬天多雪,春天多雨,空气永远是潮湿而冰冷的,我忽然有些气闷,之夜渐渐停止了哭泣,疲倦的在我臂弯里睡着,我扶他躺在一边的软榻上,站起来拉拉身上的褐麻裙子,向殿外走去。
见我站起,泰西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刻意忽略了哥哥阴沉的面孔和冰冷的目光,之夜忽然醒来了,迷迷糊糊的说,阿姐……
泰西回头说,别过来,我有话跟阿姐说。
哥哥大怒,厉声喝道,离泰西,你也给我回来!
泰西没有看他,急步追上了我,我们并肩走出大殿,走到后面夜雨中的花园里。
站在房檐下看着雨幕中暗黑的天空,不知从何处传来缥缈的歌声,像是小时候母后唱给我的那些童谣,温暖而明亮。是的!抛却了一国之后尊贵的身份,她只是一个温柔的母亲,而我,却失去了这份最珍贵的爱。今后当我想见她,再也不是从慈恩殿到千羽殿的距离,而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低下头,轻轻的说,泰西,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我的全部心力,在这样的时候离开他,如果可以不这么做,我会的,但我别无选择。
泰西淡淡地反问,为什么不能?
我沉默了一下,说,明年我就及笄了,而你,会武之后是新的开始,你会有自己的生活,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也许还会流芳百世。我不能再放任自己,我们还是做回一对普通的兄妹吧。
他在洛阳的时候我已经想过了。与其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时痛苦不堪,不如及早回头。至少他不会被毁掉,他是皇子,今后还会上战场杀敌,建功立业,我知道他内心很敬佩扬纯,希望能征战沙场。除此之外,还因为内心的谴责已经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了!我本应退出他的生活,却始终贪恋着他的温柔和宠爱,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过了许久,他说,这些天,我已想过了,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我会放手的……
夜雨潺潺,打在芭蕉上,清冷的空气散入五脏六腑。我再也忍不住泪水,真的要结束了么?我很想和他身边一生一世,哪怕不能真的在一起……可是……终究是大错。
他从身后抱住我,喃喃的问,你会难过么?
温柔的双手轻轻的扳过我,吃惊的望着我眼中的泪水,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下一刻我被揽进他的怀抱,他的吻炽烈而痛楚,猝然落在我的唇上,额头上,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怜惜在我耳边说,别哭,你一哭我就会心痛,别离开我,别再让我难过了!
他抱紧我,剧烈的心跳隔着孝服也能感觉得到,他的声音遥远而哀伤:阿徵,我只剩下你了!
我轻轻的推开了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快步走回了大殿。
泰西,原谅我……
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细雨中,我坐在华盖下,手被紧紧地握在哥哥的手里,望着人群中的泰西。
我在想,如果不是这般被哥哥握着,只怕我会立刻飞奔去他的身边。
谁也不知道,我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坐在这里,安静的望着他。
守灵结束后,我和泰西被叫到天元殿,父皇办公的地方。去的时候才发现只有我们两个,周围的侍女都消失了。父皇正在批改公文,见到我们,放下笔揉揉眉心,定眸望着我们,我发觉他憔悴了不少,两颊微微陷了下去。
他说,泰西,三天后,你去均州大营,我已经知会了长孙冲。
泰西沉默了一下说,儿臣想留在长安,至少等到葬礼之后……
父皇大怒,打断他的话喝道,让你去你就去!你们两个人还在希望什么?你要我说得更明白些么?长安士族对你们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就只有你们还懵懂不知!你们是兄妹啊!
我的心被猛地攫住,瞬间停止了跳动!曾经我以为深藏在心底的,忽然呈现在众人面前!除了害怕,还有屈辱,冰冷的恐惧像是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心,我知道,大难临头,必将面对的,已然到来!
父皇凝视着泰西,缓缓的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你这样做,是不能被宽恕的!你一向是我钟爱的儿子,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糊涂!你不能毁了她!也不能毁了你自己!等你从边关回来之后,我会为你立妃,我以一个父亲和你的君上的身份告诫你,忘记她,别再执迷不悟了!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永远都不可能!你死心吧!
他又转向我,柔声道,阿徵,别担心,父皇在你身边!等你及笄以后,你喜欢谁,父皇都会给你做主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情,葬礼之后你去皇觉寺休息一段时间,好么?
人群中,泰西远远的望着我,在我们之间,有父皇冰冷威严的目光,哥哥沉默隐忍的目光,唐君尧温柔安慰的目光,宇文意第一次不带笑容的,忧心的目光,之夜不解的目光,君羡寒彻心肺的目光……所有的目光交织成一堵无形的,无处逃避的墙,将我和他远远的隔开。
我的心一寸寸的在别人的目光里被烧成灰,碎成齑粉。
抽出哥哥握着的手,我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还没走到马车前,一个身影忽然追上来拉住我的手臂,跌进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泰西紧紧地揽住了我,不顾一切的吻上了我!我的泪在这一刻终于涌出,他毫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坚决的说,阿徵,等我回来!
我摇摇头,泪眼模糊的望着他,说,不可能了,泰西!
他轻柔的吻去我的泪水,在我耳边说,我不会放弃的!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这一生,无论谁来阻止我们,即使是神也不能原谅,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在他身后,是父皇惊怒交加的怒喝,哥哥冰冷的仇视,宇文意的吃惊,唐君尧的痛楚,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在纷乱的背景下,渐渐变得沉默,只有眼前泰西雨中炽烈温柔的眼神,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一阵寒气忽然传来,君羡冷的像冰的手分开了我们,平静的说,公主,我们该走了。
很多年后,当我想起那一刻,还是会泪盈于睫,泰西,勇敢的泰西,深爱着我的泰西,不顾一切的泰西,我永远无法忘记他见我离开的眼神,没有悲伤,没有绝望,有的只是明亮的坚持,温暖的眷恋,和……永不消逝的希望。
母后的葬礼上下着细雨,我靠在哥哥肩膀上,默默地听着舅舅宣读悼词。
她是父皇不可分割的影子,赖以支撑的左膀右臂,今后历史必将她书写成母仪天下的一代贤后。
对我来说,她是母亲,仅此而已。
哥哥缓缓的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手指冰冷,寒意沁透我发肤。
生命里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走了。
回城的路上,我和君羡并辔而行,两个人默然无语,只有细雨绵绵,抬起眼看远处的青山,淡淡的绿色在风雨中遥远而脆弱,我忽然觉得很孤独,一个人,要如何走下去?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我面前,原来是姬冽荼。
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点点头,他一拍马,我跟了上去,嘱咐君羡先回去。
细雨中与他并肩而行,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眸子里水光潋滟。
静默了一下,他说,我父亲已经经死去很久了。母亲说,他一直到死,都念着少年时的恋人。我是遗腹子,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不清楚他的身份,只是听母亲说,她爱了他一生,一直到死都不曾后悔曾失身于他……可是我不愿姓扬,我替她不值!
他转过头来望着我说,我不会娶你的,不必担心。我只会娶我爱的人。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嫁给我这个浪子,我们没必要为了上一代的愿望搭上自己。
细雨中他的全身都带着淡淡的光芒,犹如一个令人只能仰视的神明。
我说,如你所愿。
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块玉璧递给我说,这是他的遗物,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留给你做个纪念吧。
我接过来,看到玉璧上刻着两个字:纯,怜。
扬纯。
长孙无怜。
还有两句诗:初尝青梅意,未识世间情。
最下面,有稍近些时候的刻迹:错。措。错。
就在我看这块玉璧的时候,他已然拍马远去,忽然又回头,笑了笑对我说,你知道么?你很美,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我很喜欢你的样子,但,我不会娶你。
茫茫细雨中,他唇角的笑容温和晶莹,似是雨夜里静放的一朵睡莲。
他是那般直率坦白的少年,但为什么眼眸深处隐藏着深深的落寞呢。
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回过头,对上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眸子,仿佛曾有千年时光曾与他这样相对,清冷的声音如切冰断玉般说道,阿徵,让我效忠于你,一生一世呵护着你,为你而生,为你而战,可好?
我泪盈于睫,这份感情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沉重,是否应该怪我太多情,或者是我根本无情,雨幕中他的轮廓美艳如红莲业火,我却无法心动。
那个填补我内心空缺的人,他已出现,再无另外的空间能够给与他人。
我摇了摇头,唐君尧,我受不起。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想起了什么,我从衣袖里拿出一串翡翠念珠递给他说,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哥哥,这是母后生前最爱的那串念珠,他一定还认得,留作纪念吧。
他缓缓张开修长的手指,念珠滑落在他掌心,他轻声问,阿徵,百年之后,我得到的,是否也是这样一串念珠?
每个字他都说的极轻,我的心却一下子被割得鲜血淋漓。
我有力气再去爱别人么?
和泰西的这段情已经耗尽了我一生心力。
我说,这一生,我是要在佛祖身边的,如今母后已经去世,我该回去属于我的地方了。
泰西,如我为你一生一世,伺身佛前,是否可以洗刷你的罪?
只是我自己,怕是会永远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下次轮回时,我不能再陪你了。
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让这份爱自生自灭,成为我心底永远的秘密吧。
唐君尧担忧的看着我,长睫下幽澈的眸子深不可测,他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擦干泪水,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轻轻地说,阿徵,我已经为你而改变了,你还是不懂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忘了我,好好生活。
那年三月母后去世后,父皇一纸诏书,将我送到了终南山皇觉寺静心修行。
皇家血脉,发肤皆是上天父母所赐之珍贵,所以我未曾落发。
想起泰西曾经剪断我的头发藏在枕下,不由悲从心来。
往事已成空,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交集了。
父皇来过几次,只是对着我沉默,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痛惜。
哥哥也来看我,说不久之后会亲自接我回去。
君羡陪在我身边,唐君尧来过几次,我始终不愿见他。
我要赎回泰西的罪,我和他两个人,是他先动心的。
亦不要他再随我沉沦,苦海无边,这场业火已烧得太久,烧得太大,我回头,没有彼岸。
泰西。
你若知我爱你的心,已经不再满足于只是与你遥遥相望,你会说什么呢?
是你教会我如何去爱,可是,在爱上你之后,我才知道你本应是我最不该爱上的人。
也许,我该从头开始,就从我对你的称呼开始吧,四哥。
痛彻心肺。
我还是不能,这声“哥”,我竟然怎么都叫不出。
只是想着,心便会痛的撕裂。
泰西,如此温暖的两个字,就当作为我最后的纪念。
让我为自己,也留下一点可以温暖的回忆。
佛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心魔。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