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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她一生的最爱 ...

  •   清晨,我刚刚沐浴更衣,就有母后身边的侍女让我过去,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我心里十分不喜欢这句话,里面包含着太多可怕的含义,她从来没有这样严肃的专门同我说话,以至于当她这样做的时候我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听到什么不愿意听到的事情。
      到了之后看到唐君秋一身白衣坐在床边,正在轻声细语的同母后讲话。我愣了一下,自我第一次见他起,他总穿黑色衣服,冰冷严肃,威势逼人,现在坐在母后身边的那个人分明还很年轻,嘴角甚至带着温柔的笑容,原来他的温柔,是只有她一个人才能看到的。他见了我,收起笑容,微微行礼,然后柔声对母后说,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他走了之后,母后让我坐在锦墩上,我见她丝毫没有半分起色,心里忽然又开始难过。她伸出一只手,怜惜的摸摸我的头发问,长乐,母后的病吓着你了?
      我沉默着,不愿说出任何令她为我担忧的话。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柔声说,你父皇政务繁忙,日后唐君将军会照顾你的。我猛然抬头望着她,这算什么?交待遗言么?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无声的涌出。
      她忧伤的望着我,待我哭了一会儿,她说,长乐,我最怕的就是见到你的眼泪。你哭的时候从不出声,却有种令人心碎的力量。别哭了,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我听她这么说,擦干眼泪,在心里责怪自己,岔开话题说,对了,你找我?
      母后点点头,望着自己的苍白的手指,字斟句酌的说,长乐,你也知道,我最疼的就是你和泰西……不过你也应该很清楚,除了你我,泰西他就是一个人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母后继续缓缓地说道,你父皇喜欢他,却容不下他的叛逆,将他送到洛阳,日后他若犯下一点错,只怕就会招你父皇厌弃。你哥哥,就不必说了,他们一向不合,承瑛和你哥哥走的近,和泰西并不熟悉,之夜还太小,也太脆弱,烙麟又太孤僻,太骄傲,泰西在朝中虽然和各家子弟都有来往,但他来往之人却往往是骄奢淫逸的贵公子,朝里的老臣没有人会帮他的。
      我沉默着,从来没有人这么深刻的看清过泰西的位置,在外人看来,他是皇子,理所当然的尊贵,但谁又知道,天下之大,其实并没有真正属于他的位置。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然为他痛了起来。
      母后从枕下拿出一个锦盒交给我说,长乐,如果有一天,泰西到了生死关头,就把这个锦盒交给你父皇,我想,这样东西可以救他不死,至于以后,就是我也无能为力。
      我接过锦盒,瞬即想到,天下从地位上来说能对泰西不利的,除了父皇就是哥哥。我的心一下子冷了,母后今天说了这么多她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却又不明白的说明,我心里反而更害怕。我问,那如果,父皇不在了呢?
      母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你可以去找唐君尧。

      走出母后的寝室,我漫无目的的在别苑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小的花园里,我站在房檐下,看到细雨中一个人正在练剑,流光飞舞,如炼如虹,如飞雪片片,寒星点点,精妙绝伦,原来是唐君尧。
      自从那日被泰西伤了之后,他有好几天没来骊山,后来泰西被父皇召回长安准备会武,他才又来了,但却是为了看他的哥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了头。
      他站在细雨中,上身赤裸,昔日白玉般的面颊因为大量户外运动而被晒成蜜色,光洁漂亮的肩膀上沾着被剑气扫下的落花。轮廓深明的面孔上划下两道整齐修长,斜飞入鬓的眉毛。长而柔美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比鹰更犀利,比海更深远,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见到我,他脸上绽开笑容,左颊的梨涡深陷下去,眼光也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
      我笑了笑,他放下剑,披上丝袍走了进来。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沐浴。
      等他的时候,我独自站在房檐下望着雨中的山脉,清晨的骊山,细雨绵绵,远处的山脉都是淡青色的,其间点缀着一些花树,在细雨中显得分外美丽。又是一年过去,可为什么今年的暮春并不如往年欢快。和泰西,恩情两难,令我伤心,母后沉疴在床,令我忧心,哥哥和泰西矛盾重重,令我担心,唐君尧对我这样好,我却丝毫不能回报,令我痛心,我的人生一直很平淡,很简单,现在却复杂了起来。
      正在这时,周围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我打了个寒战,回头果然见君羡站在我身后,抱臂斜倚在门框上,银色短发闪耀着幽柔之光,冰眸里半分温度也无。我笑了笑问道,你也来看雨?
      他沉默的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内心的犹疑看穿,他问,对你来说做个选择真那么难么?这样左右摇摆,你难道不痛苦么?离徵,你是什么都想要,还是什么都不想要?或者,你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心?顿了一下,他冷冷的说,你和我所期望的离徵差的太远,太远了。
      我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落花,我只有十五岁,人生原本很简单,爱已是我所遇到最复杂不过的事情了,君羡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明白我这个傻人这样愚顽的心思呢?落花人独立,我的孤独,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君羡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你可知,这世上并不只有情之一字,还有很多更重要的,更有意义的事,你为什么总是兜兜转转在年少时浅薄的感情上,你知道今后你的责任有多重么,如果你知道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执迷不悟了!
      我想了想后说,君羡,给我点时间,我的心现在好乱,怎么都静不下来。
      君羡长久的沉默,空气越发冰寒刺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字斟句酌,语气像极了母后,离徵,有些事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我想,如果我说了,也许你会试试放下。你和他的缘分只有十六年,从你出生之日算起,如今十六年很快就过去了,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我劝你还是趁早抽身退步,免得到时伤心。
      他的话很轻,每个字都说的很慢,我的心却一寸寸慢慢的沉到最低。我问,他是谁?
      君羡侧过脸不肯看我,轻轻地说,此乃天机,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平静的心一旦被打乱,就再也回不去了,只能不断恶化下去。为什么这次泰西回来我会这么难受,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微妙的变化,对我们来说,却是深重的劫难。失去了母后的庇护,我还有哥哥,还有父皇,泰西却谁也没有了。
      君羡又开口了,口气比冰还冷,带着些许严厉说道,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有些事本来就是求不得,放手越早,伤害会越少,放手的那刻也许会很难过,但是时间会带走一切。
      他沉默了一下后,说,忍过了那一时,就会永远得到解脱!
      不要再说了!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泪盈于睫,我原来竟已经这样深爱着泰西了么,只是想到要永远分离这件事,我就痛彻心肺,终于知道在我心底并非无所求,贪恋他的笑容,他的宠爱,他的温柔,他的宽容,他的毫无保留,对我的予取予求,他知我爱我,胜过世间一切人。他教会我怎样才算爱一个人,他是我的知己,恋人,我如何能把他当作兄长,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君羡凝视着我,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声调也如万古冰川般沉寂而无情,离徵,你的人生中不会只有这一段爱的!很多年后,你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很傻,那时的你就会后悔现在的执念了。……他的声音像是冬夜缓缓流过的冰河,穿过了我的心,冰冻了一切……所以,放手吧,你很快会得到解脱,如果注定不能两全其美,就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先走的那一个,会痛的比较少些,不是么?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已经散发出足以令滚烫的沸水顷刻成冰的寒冷,这似乎不是我的感觉,而是真实的冷,我的心似乎凝结成冰,再被冻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是透明的,带着淡淡却鲜明的血迹,我的眼前开始模糊,恍惚中听到一个声音痛心的喊道,阿徵!!可是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最后的意识是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随即一切陷入黑暗,似乎听到君羡说,又失败了,她还是不能忘记。

      佛祖垂怜!
      快到清明的时候,母后的病终于有了起色,渐渐的可以下床走动,精神也好了许多。听哥哥说,西北军务繁忙,波斯之王薛锡斯已经攻下贵霜,唐君秋实在不能再留在长安,于是在母后病好后走了,他走了之后,唐君尧也不再来骊山,那天泰西刺伤他的事情,我始终没有机会道歉。
      原本差点取消的会武也如期举行,我和母后从骊山回到大明宫,君羡丢下还未苏醒的拂林骑士,留在我身边。我一直没有再见到泰西,只是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里说哥哥把他看得很严,在准备会武的事情,还说父皇不许他来找我。
      哥哥偶尔来看我,为我带来每个人的消息,唐君秋已经回去了,唐君尧被各家贵族邀请去提点子弟武技,所以很忙,烙麟每天去看扬恬,之夜被舅舅接走,他的声音始终很轻柔,我默默地听着,我真正想知道的,他一个字也没有提到。

      会武那天早上,晴空万里,风和日丽,用作会武的试剑阁临渊台上已经安排好了座席。父皇与母后坐在华盖之下,母后的气色很好,太医说她已无大碍,只是绝对不能再激动,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我坐在他们身后,君羡坐在我身边,全身散发的冰气收敛了许多,我现在才知道他身上确实是带着冰冷的气息的,绝非我的想象,而是真实存在,这也是他魔法的一部分吧,他不愿多说,我也就不问。
      今年会武的子弟不多不少,有十几个人。会武意在竞技,所以点到为止,从开国以来有时也不免会有一时失手,还从未出现重伤事件。今天的主试是宇文度。在他身后不远处我看到宇文意,依旧是黑豹一般优雅敏捷的姿态,慵懒性感的笑容,看到我,他唇角展开一抹明亮的微笑,指了指身边的两个锦衣少年,原来他今天是陪宇文家的子弟来的。
      在他身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长玉立,清冷优雅,正是唐君尧。他正在同哥哥讲话,在他们旁边是一张桌子,一会儿比试的子弟都要先把兵器交给他们检验方可带上场,是为了防止意外。他似乎感到我的目光,转过头看我,我避开了与他对视。
      终于看到了泰西,他独自站在台边的花影下,银色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强烈的光芒。我看到他对我笑笑,温柔的笑容一如往昔,仿佛被阳光照进,心里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听到父皇笑着对母后说,泰儿英武,令我想起自己少年时。
      哥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笑了笑说,一会儿你要闷了,我带你出去玩,反正今天的会武只是初试,明天才重要。对了,你看那边那个少年,他是柔然人,听说在柔然也是贵族。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场边坐着一个身穿暗银色盔甲的少年,他的脸隐藏在头盔的面具后,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其冰冷程度和君羡差不多,但又有些不同。哥哥说,那是杀气,只有真正杀过人才会具有。他手中握着一支纯黑色的长枪,带着银色的穗子,似乎知道我们再看他,冷冷得扫来一眼,如电光一般冰冷。
      我对哥哥说,他似乎很不好惹,不会是泰西的对手吧?
      哥哥淡淡地反问,你很担心泰西么?他不会有事。又说,泰西的对手是魏良珏,他是萧言卿的对手。不过,谁也不知道他的虚实,他是今早才到长安的。对了,你见没见到你阿姐?
      我惊喜地问,阿姐回长安了?
      哥哥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昨晚刚回来的,你睡了,所以没叫你。
      这时我看到旁边走来一个身着柔然装束的女子,不是阿姐,又是哪个?她看我,眼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丝惊喜,向父皇母后行礼之后走过来坐在我身边,她变了一些,但是眼神中对我的疼爱还是如往日一样。她摸摸我的头发说,你长大了,让我好好看看你。
      哥哥说,你们慢慢聊,我过去看一下那边。
      我没有看到阿那瑰,阿姐微笑说,他有事不能来长安,是尔朱大人陪我来的。
      我看到阿姐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风神秀雅,皮肤白皙,眼眸漆黑,目光稍微有些沉郁,他以柔然之礼对我说,尔朱涯见过公主殿下。
      他眼神里有种很阴冷的东西,我不喜欢。姐姐对我说,你看那边黑色盔甲的少年,他是尔朱大人的外甥,你可知他今日的对手是谁?
      我看到他正是方才哥哥指给我看的那人,于是说,是萧言卿,旁边有榜,他在最后一行。

      第一场:秦青枫对顾钧远,秦青峰用枪,顾钧远用剑,秦青枫胜,究竟是将门虎子,顾家儿郎多是以文采取胜,来参加会武也是为了完成身为贵族子弟的必经之路,内心里胜败都无所谓,但顾钧远出手阴柔诡谲,和他清秀的相貌十分相配。
      第二场:宇文盈对宇文念,都是宇文家子弟,宇文盈使鞭,宇文念使枪,宇文盈年纪尚小,这次若不通过,还有明年,后年,所以也不太在意胜败,最后是宇文念胜出。但是宇文盈小小年纪,一手鞭子已有些出神入化,是在令人赞叹。
      阿姐说,自从当年唐君尧以一杆银枪夺得会试第一后,贵族子弟中大部分都选择枪作为武器。那时我年纪小,但也记得他的绝世风姿,那时他的年纪,比泰西还要小些。但是已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了。不过他风流成性,从未听说他真的对什么人动情,这样也好,他若真心喜欢上了一个女子,不知道要让多少人暗自伤心了。
      第三场:裴翡对长孙澈,裴翡家世极显赫,是传奇人物裴寂的爱孙。裴寂是两朝老臣,前任台辅,先皇生前的至交好友,父皇也很尊重他。裴家的人很少露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孙澈是小舅舅的孩子,他们都不带武器,裴翡用掌,长孙澈施拳,裴翡武技高超,最后自然是他胜出。
      第四场:杜佑对虞之南,剑对刀,杜佑是大才子杜希望之子,文采风流,武技却一无所长,最后是将门出身的虞之南轻松胜出,毫无悬念,是最不好看的一场。
      第五场:终于到泰西了,他用枪,魏良珏也用枪,不知道魏良珏是不是故意输给他的,还是真的太差,泰西几个回合就胜出,魏良珏毫不在乎,笑嘻嘻的揽着泰西的肩膀。阿姐说他是魏家最小的孩子,都被人宠坏了,是长安子弟不肖第一。
      第六场:柴令言对郭原颖,两个都用枪。看来唐君尧当年一战所留下的影响力真得很大。郭原颖大约十三四岁,是个漂亮的出奇的小孩,黑白分明的眸子大而冷。有些骄傲,有些腼腆。柴令言大他许多岁,最后胜出也不奇怪。
      第七场:萧言卿对那柔然少年,我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姬冽荼,还未看清他是怎么做的,萧言卿已然落败,场上每个人都惊呆了,母后更是站了起来,我正在奇怪,阿姐赞叹说,他是柔然第一勇士,年纪虽小,却十分了得!
      最后一场是房移玉对程破虏,这一战非常艰难,他们年纪相仿,但双方都已有高手风范,但程破虏终究是将门出身,实战对敌经验比较丰富,所以最后胜出。但不少人还是为房移玉惋惜。
      我没有细看比赛,只是与阿姐聊天,她给我讲了不少柔然风物,十分有趣。说着说着,我想到默绮邂,还未开口,阿姐就说起了,对了,你还记得默绮邂么?他成亲了,和一个叫做江白芷的女子,谁也想不到,他见了她的第一面就向她求婚,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腼腆,他们现在很幸福。
      我很为他快乐,说道,真的么?我该给他准备一份礼物!
      阿姐说,是啊,他常常说起你呢,说你是他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第二天的会武我和阿姐都没去,她说许久未回长安,想去街上走走,我当然不会反对,因为我自己也很想和阿姐在一起,不过尔朱涯一定要跟去,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说不出来的难受,他似乎总是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每个人,而且我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危险的人。
      很多年后,事实告诉我,今天的感觉没有错,错就错在他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临行前,宇文意来看我,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只银白的大狗,冰蓝的眸子望着我,我欣喜若狂,记起那是宇文泰说要送给我的那只雪狐冰犬,真是可爱!我忍不住抱住它的脖子,好喜欢这种毛茸茸的感觉!它温顺的仰起头,却有些不耐烦。
      宇文意说,家兄已经将它训练好了,请公主赐名。它现在还小,日后会长的更大,公主必须迅速与它建立联系,让它认主。雪狐冰犬极具灵性,公主可以令它只认你一个主人,也可以令它认他人为主人。一开始不要摸它头顶,要挠抚摸它的下巴,让它明白你对它没有恶意。
      我摸摸它下巴上光洁美丽的毛皮说,叫它小君吧,我好喜欢它的眸子,淡淡的冰蓝。
      说完我才想到君羡的眸子也是冰蓝,我叫它小君,不知道会不会令君羡尴尬。果然,那个大冰川忽然散发出一股寒气,我本来还有些负疚,看他的表情却忍不住大笑起来,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君羡见到我笑,便没有发作。其他人只知道他姓离,也就不明白气氛为何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我谢过宇文意,他脸上带着懒懒的微笑说,我只负责送来,举手之劳,公主要谢就谢家兄和魏王殿下。
      这时尔朱涯忽然说,公主和魏王殿下感情真好,什么事他都为你想到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别有深意,也许是语气吧。
      想到一会儿还要和这个人上街,我问宇文意说,你一会儿有事么?没事和我们去街上吧?
      他先是一愣,然后悠然笑着说,遵命!

      隔天,会武到了最后一日,朝中的大臣都来了,尤其是武将方面,一来是他们各家子弟都有出席,不免想要看看最后夺冠的人是哪个,二来参加会武的高手日后都会从军或者加入禁军或御林军,日后也是大家都是同僚,我也去了,因为泰西胜出了昨天的比赛,可惜没能进入头两名,只能和秦青枫争第三位探花的位置。
      会场上忽然一阵轰动,原来是裴寂大人来了,这位传奇中的长者身材高大,衣着普通,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静和看透世情的智慧,他须眉皆白,一双眸子却依然清澈。裴翡走到他身边,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叮嘱了裴翡几句什么,裴翡微微点头,恭敬却也亲密。
      正在这时,母后将我叫到身边说,长乐,你父皇让我问你,觉得裴翡如何?
      我说,裴翡?也许他会赢吧,毕竟是裴家的子弟!
      母后叹口气说,唉,傻孩子,算了,以后再说吧。
      我默默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着远处裴翡灿烂的笑颜,不是不明白母后的意思,但他这样适合在阳光下生活的男子,与我的生活有着太遥远的距离。母后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皇想把我嫁掉么,这么快么?
      君羡在旁边冷冷的说,别担心,他和你的缘分还没到。

      今天检验兵器的是哥哥和宇文芳,魏良璁主试。唐君尧没什么事,就来陪我观看。我从侧面看他柔美的长睫,在阳光下深澈晶莹的眸子,他专注的望着台下的人,随口问我,阿徵,你看今天谁会赢?
      我想了想说,裴翡吧。刚才我也是这么同母后说的。
      他说,其实还有一个人今天本应在台上的,只是他带着重伤参加会武,才在第一轮就出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么?是郭原颖,没想到吧。
      我想起那个眼睛大大黑黑的少年,的确出乎意料。说起受伤,我想到还没有为泰西的事道歉,于是轻声说,那天的事,我代泰西向你道歉。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阿徵,我不会怪你,我永不会怪你。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我说,那天我见到你哥哥了……他有无什么话对你说?
      我的本意是怕唐君秋有出家之念,但是唐君尧却沉吟了一下,然后问我,你真想知道。不等我回答,他轻轻的说,我哥哥对我说,别像他一样等一辈子,而我回答他,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心里一震,望着他说,也许你哥哥是对的,你该听他的。
      唐君尧笑了笑说,为什么我会像他一样?我们是不同的。他只知道默默的等待,我却知道自己去争取,我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他抓住我的手腕,柔声说,小猫,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阳光下他的笑容无比灿烂,风吹动他的发稍,吹到我脸上,婆娑的树影下,他笑着对我说,执子之手,与子成说。阿徵,我最珍贵的愿望,就是能和你在一起!不要让我失望,你不会的,对不对?
      我正要回答,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咣!的一声,一个黑色的头盔掉在了台子上,微风吹动了台上少年的发稍,褐色的发丝间是一双浅茶色的眸子,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人,美的就像是天上的神一样光芒耀眼!原来是裴翡一枪挑下了他的头盔,唐君尧低低的说了一声,是姬冽荼!
      远远的,我看到母后站了起来,身影晃了晃,随后倒在了父皇的怀抱里,场上顿时一片混乱,父皇大喊,太医!太医!
      我忧心如焚,唐君尧拉着我的手说,走,我们过去看看,皇后似乎晕倒了!
      我们走过去时听说母后已经被送往立政殿,哥哥神色凝重地说,父皇让我们都过去,母后突然咯血不止,唐君尧,你要愿意也来吧,今后也好对你哥哥交待!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手心一片冰凉,他的意思是,母后她……
      唐君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给了我莫大的支持,我们穿过人群向立政殿走去,我问哥哥,泰西呢?
      哥哥说,他已经去了,别管他了。
      唐君尧揽住我发抖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身上,低下头怜惜的吻了吻我的额头。
      到了立政殿,看到承瑛,泰西他们都站在床边,姬冽荼也在!父皇坐在锦墩上,双手握住母后的手,不断垂泪。我们走过去,听到母后问,那孩子呢?
      姬冽荼默默的走过去,母后问,你父亲,是不是扬纯?
      他点点头,母后微笑了一下,向我们看来,当她的目光与我的接触时,她轻声说,长乐,你也过来。我走过去跪在地上,母后拿起我的手,又拿起姬冽荼的手与我的放在一起,对我说,长乐,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夫君!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我用余光看到泰西忍不住上前一步,被哥哥不动声色的拦住了。母后又说,你们都出去吧,我有几句话对长乐说。
      哥哥和父皇他们走后,母后笑了笑问我,你喜不喜欢他?
      她眼中带着期待,双眸明亮,我并不知道这便是回光返照,只是想,她不可以再伤心了,于是点头说,喜欢。
      母后放心的舒了口气说,如此甚好。
      她沉默了一下,喃喃地说,今日见到这孩子,我才知,自己最爱的一直是他……
      她又咯出许多血来,我的泪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怎么也忍不住,想要叫太医,她拦住我说,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长乐,你知道,我最疼你和泰西,今后他只剩下你了,你们兄妹一定要相亲相爱。
      她说到此处,分明在交待遗言,我泪如泉涌,拉着她的手说,母后,你不会死的,别再说了!
      她却似没听到我的话,脸上带着微笑说,这孩子真的很像他,长乐,你喜不喜欢他?
      我点点头,她又咯出血来,染红了鹅黄的丝被,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慢慢的合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喃喃的吐出两个字来:阿纯!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她的手柔软而冰冷,她再也没有醒来。

      很多年后,我还能清楚地记起那天的场景。
      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仿佛只是睡着了那般平静。
      一切那么突然,猝不及防,我甚至无法相信。
      而她最后的话语在很多年后依旧在我耳边回响:

      长乐,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夫君了。
      长乐,我最疼你和泰西,你们兄妹一定要相亲相爱。
      我最爱的一直是他……
      阿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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