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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你应该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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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我跪在佛前,静心忏悔。
指尖划过念珠,默诵经文,心却根本静不下来。只要一闭上眼睛,泰西的笑容就会浮现在脑海里。
他走时说,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无论如何都无法把他从我心中抹煞。
我停下,睁开眼凝视着佛祖慈悲的容颜,容我在心里稍稍想他一会儿吧。
佛说,你心不能静,如何能脱离苦海?
我说,何为苦海?我甘之如饴,让我忘那才是苦海。
佛说,你为何执迷不悟,现在的甜蜜只是水中虚幻的倒影。
我说,即使是倒影,也好过虚妄。
佛说,你执念如此强烈,还是回去罢。
我说,若能放下,我何须在此?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我,似乎在恨我的鬼迷心窍。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与泰西相识共度的十五年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不错,我的人生还未走完,不过我知道以后不会有人能再像他一样温柔的对我,与我开怀大笑,知我爱我。无数往事纷乱的划过脑海,内心波澜起伏,我与他,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无法撼动。只要想到分开,就会痛。
他是长在我皮肤下的一株脆弱的植物,明知有毒,我还是拼命的在保护它,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心会随着它的死去而熄灭,我的一生从此将不会再对爱情有任何的梦想。
当我听到泰西所讲的离氏传奇时,我的第一个念头竟是一种奇异的欣喜与亲切,原来我与他,是注定的相逢,犹如带着烙印去找一个人,而我幸运的找到了。
但随后我想,这是多么深重的罪孽,死后必入地狱,我如何能让泰西和我一起沉沦。
待要回头,对岸江涛茫茫,早已没有彼岸。
我沉沦,我堕落,我甘之如饴,惟一担心的只是泰西。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我突然明白了,我是永远做不到忘记他。
闭上眼,在佛前许下心愿,让泰西忘记我,过他自己的生活。
这将是永生的别离,我会因此心碎,但是,他的幸福才是于我最重要的东西。
为此,我宁愿黯然退场。
想到他会娶另一个女子,叫我妹妹,我便会全身颤抖,四月暮春的风里竟带着刺骨的寒气。
一个冰冷的声音幽幽的传到我耳边,你既然做不到,何必强迫自己。
我转过身,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君羡斜倚着门框站着,双手抱胸,银发如月光般皎洁,冰蓝的眸子定定的望着我。
我忽然心力交瘁,对他说,君羡,我真得很累了,你放过我吧。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若是放过你,也就毁了你。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阿徵,你其实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不是么?如果你真的能为了爱他不顾一切的伤害所有人的话,我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对你说这番话了。你一直以一种超脱事外的眼光在看待自己的爱恨,所以你可以理智的评判自己是对是错,对你来说,责任比爱要重,我敢说,他绝对会为了爱你伤害世上所有人,他和你不一样。
别说了!我打断他的话,别再逼我了。
他笑了,寂寞的轻笑,我知道,阿徵,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念珠断了,碧玉珠落在青石上,发出一串杂乱清冷的碰撞声。
你错了,离君羡。我一字一句的说,我根本做不到你那么冷漠。
他收起笑容,离徵,你好自为之吧。
正在这时,哥哥走了进来,看了离君羡一眼,神色凝重。
我心里忽然被压上了什么,沉甸甸的,站起来问他,什么事?
他欲言又止,最后说,阿徵,随我回宫一趟,扬恬要见你。
回宫的路上我独自坐在马车里,君羡和哥哥骑马随行。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我脸上,凄清纯白,我心里的不安在慢慢的扩散。母后去世前吩咐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扬恬,因为她的状态一直不好,可是,她为何突然要见我?或者,她想见的,本该是母后。
到了大明宫,我几乎是跑进太医院的,空旷的大殿里弥散着血和药的气味,我扶住门框,哥哥从身后扶住我,我们两个走到了殿中央的锦榻前。
父皇坐在那里,一眨不眨的凝视着扬恬苍白脆弱的容颜,似乎一闭眼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她如此憔悴,如同一朵失去了水分的百合花,长长的睫毛合拢,在消瘦的面颊上投下深浓的阴影。
我走过去,轻轻的唤了声,父皇?
跌入一个苍老而冰冷的怀抱,此刻他竟然需要我的温暖,昔日神采飞扬的眸子黯然失色,两鬓也有些星星点点的白发。
他的泪濡湿了我的面颊,这张脸酷似泰西,却苍老许多,我忽然打了一个寒战,他年我若离去,泰西他又是否会为我难过?
父皇侧开身,让我得以近前坐在扬恬床边。那张被汗水浸湿,被泪水染花的面容依然美丽。
哥哥轻轻地说,恬姨,她来了。
我听到这个称呼,忍不住心酸,潸然泪下。
扬恬最喜欢哥哥,所以他不用敬语称呼她。
她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黑珍珠一般的眸子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苍白的脸上展开一丝笑颜,你来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和阿徵一样呢。
我微微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她是把我当作母后了。
哥哥在旁边默默的点了点头。
扬恬的产期不是在六月么?
我心里忽然很害怕,大殿里血的气味,药的气味,没有侍女和医官,这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见面,这本应是母后与她的最后一面。
可她又哪里知道,母后已经先走一步了。
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忍不住的滚落下来,滴在她和我紧紧相握的手上。
扬恬也哭了,悲欣交织,父皇恻然,偏过头去暗暗掉泪。
我不喜欢这样的场景,我喜欢她笑着叫我阿徵,我喜欢她温柔的摸我的头发,我喜欢她给我新制的荷包,我喜欢她给我讲我们兄妹小时候的事情,我喜欢她说,阿徵和泰西,真是一对好孩子。
我泪如雨下。
她微笑,阿怜,不要为我难过。
我闭上眼,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摇摇头,不会了。阿怜,我好想再见我哥哥一面。
我握紧她的手。
她说,阿怜,你当真不爱他么?你可知他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我回想起母后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今日见了他,才知道我最爱的原来是他。
阿纯。
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似乎有什么堵住了我的嗓子,也堵住了我的心。
扬恬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光彩,双颊嫣红,父皇哀伤的凝视着她,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
她微笑着说,开皇,建业,那般美好的岁月,阿怜,你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相见呢?我永远都记得,你的笑容比春风还美,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想站在你身边就好。我哥哥说,你是世间最美的女子,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事改变,他是对的。他那么爱你,父皇逼迫他忘记你,说你已经嫁人了,让他永远别再想着你。还说等他立妃后就传位给他,他不肯,他说,他永远不会爱任何人,永远不会,少年时你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生不可磨灭的影子,他宁可回忆着那些岁月过一辈子……
她眼中泪光盈然,父皇不断逼他,他就不停的出去打仗,他的心越来越狠,那年新年你来看我们,过后他喝了好多酒,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还有一次,他重伤垂死,心中只想见你,他怕再也见不到你的笑容,他真得很爱你,爱到伤害了所有人,不被任何人原谅的地步,但是你已经嫁人了,你遇见他在先,却嫁给了峙敏,他说,你注定不是属于他的,赢得了天下又如何?
扬恬的眸子里带着淡然的伤悲,凝视着我,似乎透过我看向过去遥远的某一刻。
她努力握紧我的手说,阿怜,帮我照顾好我女儿,不要让她爱上任何人,因为,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如果无爱,便不会有痛苦。
她的泪水狂涌出明亮的眸子,指尖深陷入我的手背,看着我的眼睛说,阿怜,到了这最后一刻,我才敢告诉你,你应该和我哥哥在一起,因为,他才是这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阿怜,你和峙敏,是我除了哥哥外最爱的两个人。
你们要记住我,亦不要忘记少年的岁月。
如果你还能见到哥哥,请告诉他,我曾经一直在等他回来。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扬恬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逝了。
温柔的,勇敢的,执著的,高贵的公主。
和善的,真挚的,淡泊的,尊贵的皇妃。
她永远离去,留下身后悲伤的父皇,和未成年的一对儿女。
父皇把自己关了好几天,哥哥和承瑛带着烙麟按皇后的规格料理她的后事。
她死后被追谥为文顺嘉皇后,葬在室陵的左边,与母后的陵寝遥遥相对。
再见到父皇时,他的两鬓竟已苍苍。眼眸也不再如昔日般明亮。他长久的叹息,泪如雨下,谁也不会想到,他少年时的桀骜,中年时的坚忍,到暮年都被锥心刻骨的疼痛所击垮。一生戎马,他从来都是一个勇敢的人,但他最怕的,原来竟是生离死别。
最爱的两个女人的死,彻底带走了他的快乐,赢得了天下,又如何?
他已经没有任何梦想,也没有任何快乐。
他说,扬恬的女儿是我最后的一个公主,所以叫她离商,赐封景安公主。
一切结束的时候,我拒绝了哥哥的挽留。
这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我真得很累。
也许在寺院里才能慢慢沉淀自己的悲伤,再重新开始一段旅程,如果我还能的话。
临走的时候父皇把我单独叫过去说,长乐,现在很多事情,我已经无能为力。如果你真的爱他,我不会再管你了,就当作没有你这个女儿。人生百年,到最后都会幻灭,我已经不想再执著。
他平静的望着我说,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唐君尧才是你一生最该爱的人,莫要负他。
我微笑,以从来没有过的勇气说出了我心里的话,父皇,我不会毁了他们中任何一个,但我保留我爱的自由。
那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其实,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