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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星之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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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狄德洛已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对寒潭般晶澈的碧眸牢牢盯上那紫衣男子坦然无畏的明眸。修长的手缓缓的从身后取下佩弓,一个黑衣随从递上一只纯白的羽箭,他拉弓搭箭,对准了紫衣男子,在黄昏的暮雪的微光里,箭簇泛着淡淡的蓝光,竟似乎是用冰做成的。
赢试对我说,这是琉璃箭,极其锋利,离弦见血。
我正要说什么,长孙琳忽然大喊一声,公子小心飞刀!说着就从二楼一跃而下。
此刻我也看到漫天撒出的白色的薄刃闪着寒光,飞向那紫衣男子。
赢试说,原来狄德洛装作搭箭,其实暗里甩出飞刀,实非君子所为。
紫衣男子也看到了那些飞刀,向旁边一闪,飞刀竟似知道他要闪过,继续向他飞去,速度比刚才还快了一倍,如疾风骤雨般,直插全身,无路可逃,倒是一只美丽的足尖凌空疾点,万险中踢开了数把飞刀,但还是有一把割破了紫衣男子的手腕。
还不等长孙琳从空中落下,狄德洛就飞身上台,朝着她的下颌全力踢去,竟似要把她的脸当场踢碎一般狠毒,长孙琳习武多年,哥哥说她身手极好,果然,她足尖在狄德洛伸来的脚面上借力一点,斜飞出去,双手和掌,拍向狄德洛后心!
赢试说,狄德洛身形已无法再变化,这一掌他非受不可了。
我问,那紫衣人为什么在旁边观战,不上去帮忙?
赢试说,因为他是一个君子,不愿两个人对一个人。
谁知就在这时,狄德洛原本无可变化的身形奇妙的一晃,竟在空中架住了长孙琳的双掌。同时修长的手臂一卷一带,长孙琳就落在了他怀里,可想而知她必然怒不可遏,飞出一脚向他头顶踢去,狄德洛放开长孙琳,一只手架住她飞来的一脚,另一只手绕到她头上。
伸手一拉,她头上系着的长长的银色缎带悠然散开,随之落下的,是比缎子还柔软,比丝绸还飘逸的三千青丝,缓缓划过飞雪,柔和的扫在狄德洛的脸上。
长孙琳怒极,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直刺向狄德洛。
美人如花,那一刻他竟似看痴了一般,一动不动,俊美的脸上现出淡淡的一笑,本可以轻松闪开的一刀狠狠地划在了他的肩膀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一身如雪的白衣。我拉起赢试的手从楼下跑出去,长孙琳刺伤了狄德洛,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谁知下去之后,却见狄德洛对长孙琳深深一拜,说,小王误伤姑娘,还请恕罪。
她咬了咬樱唇,问,你……没事吧?都怪你轻薄,不然我怎么会出手这样重。
狄德洛撕下衣袖包扎好伤口,说,没事,只是小伤。
他转过身,对旁边早已吓呆的父女抛出一钿黄金,冷冷的说,今日之事,看在这位姑娘的面子上小王不再追究,你们现在滚出长安,再也别让我见到你们。那对父女接过黄金,摊子也不收拾,立刻飞身离去,消失在暮雪中。
长孙琳说,且慢,你又不是长安的主人,凭什么左右他们?
狄德洛微微一笑,答非所问说,为了姑娘,小王甘愿一生留在长安。敢问姑娘芳名?
长孙琳没说话。那紫衣男子忽然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请问姑娘大名,在下也好拜谢。
长孙琳灿然一笑,对他说,不敢,我姓长孙,单名一个琳字。
狄德洛惊喜地说,原来你就是长安第一美人?!小王波斯……
长孙琳不等他说完,走到那紫衣男子面前问,你叫什么?
紫衣男子俊雅的脸上带着微笑,说,金弦之。
长孙琳忽然说了一段新罗语,对方脸上微微吃惊,但还是很有礼貌的用新罗语回答。我刚学新罗语,不甚明白,看向赢试,他在我耳边说,长孙琳问他是否是新罗人,来长安是求学还是旅行,今晚有什么事做。他说他只是路过长安,久慕元宵灯会盛名,一会儿去看灯。
长孙琳又说了一段新罗语,面色有些期待,对方点点头,露出微笑。
赢试说,长孙琳问他想不想和她去看灯,她可以做他的向导,他很乐意。
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长孙琳看他的目光柔情似水,充满爱慕。他的确是一个俊雅的男子,两道好看的眉毛斜飞入鬓,一双清澈狭长的眸子,润泽的双唇。人品隽永,温文有礼,不失分寸,我对赢试说,长孙琳喜欢他,我们留点机会给他们独处吧。长孙琳听到了我的话,对我笑着眨了眨眼,微微点头。赢试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说,那我们走吧。
我正要转身,一个轻柔喑哑的声音在我们身后沉沉的说,狄德洛大人,是谁把你伤的这么重?我的心底慢慢沁出寒意来,不必回头,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唐君尧的脚步轻不可闻,走到我和赢试身后,我听见狄德洛说,不碍事。
唐君尧说,本府上离此处不远,大人可愿意去包扎一下?
我站在那里,握着赢试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能转身或者回头。我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场合见到他。他会叫我什么?公主还是小猫,不管哪个我都不想听到。而他此刻也看到了长孙琳,笑问说,大小姐莫非一个人出来赏灯么?
长孙琳见他和狄德洛一起,脸色一沉,说,唐君尧,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敢来管我?
唐君尧冷笑了一下,说,士族千金,夜晚出门,元宵佳节,私会情郎……莫说长孙大人管不了你,我看就是你未来夫婿也管不了你,谁要娶了你……
长孙琳不等他说完,怒道,无耻之徒,本小姐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说完,拉起金弦之的手说,我们走!两人几个起落,就一起消失在风雪之中。
我此刻也恨不能随他们消失,唐君尧聪明绝顶,只怕即刻就会认出我的身影。就在这时,赢试忽然一把将我揽在他怀里,他身材高大,温暖柔软的貂皮斗篷完全将我藏在里面,他低下头,双唇带着蔷薇的清冷压上了我的,不容置疑却浅尝辄止,然后,他在我耳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乖,我们回去吧,我好想你的身子。
身后传来狄德洛的声音,冷冰冰的说,好恶心的一对男人!想起泰西曾说,波斯人最厌男风,见了犹恐避之不及。我对赢试感激的一笑,他也回给我一个温柔狡黠的浅笑。狄德洛从我们身边走过,对唐君尧说,今日只好打扰将军了,多谢。
唐君尧却不走,反而向我们走来,我的身体被赢试紧紧揽在怀里,只看到他那双靴子到了我们面前,随后听到赢试说,将军有何见教?
唐君尧冷笑,说,东海赢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和男人在一起,在下怎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怀里这位佳人?
赢试不慌不忙,淡淡的反问,将军又可曾见过我和女人在一起?
唐君尧无语,我已见过他的放肆恣意,此刻他索性伸出手,想揭开我们身上的貂皮斗篷,狄德洛说,将军,我们再不走我就要血流而死了,他们愿意恶心,让他们恶心去吧,别理他们。
赢试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紧紧揽住我说,将军不会也想换换口味吧?我们欢迎加入,不然,别耽误了我们的美景良辰。
这句话彻底击败了唐君尧,他转身向狄德洛走去,我松了口气,握紧了赢试修长温暖的手指。他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别担心,小猫,有我在。他说得很轻,但唐君尧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又向我们走来。我心里一紧,他听到这句小猫,会不会想到我?
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我被他身上带着清冷气息压迫得难以呼吸,几乎忍不住要掀开斗篷直面他。赢试忽然将手指放在唇上,一声清亮的唿哨过后,碧海轩里冲出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他一手脱下貂皮斗篷扔向唐君尧,迅速飞身上马,将我揽在身前,旋即纵马飞驰,片刻之后,我们已经将长街远远抛在身后。
长安的漫天暮雪中,我忍不住在赢试怀里向后看去,唐君尧竟还站在原地,只是我们已走出太远,再也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
飞驰了许久之后,他才停下,天已经暗下来了,一轮明月照在天际,周围是如白雪般苍苍的芦苇,原来是上次他带我来的渭河边,他再次踏冰而过,到了对岸停下,
我说,这条冰河如同一条玉石铺就的道路,似乎只要沿着这冰河一直向前,就可以直达天际,摘取那一轮明月。他低下头在我耳边问道,那你可想一直向前,去摘星揽月?
我说,好啊,那就一直向前,看能去哪里?
他问,元宵宵禁,如果我们去了可能就要在城外过夜了。
我说,那我们就回去吧,还可以去看灯。
他笑了,揽紧我在怀里,柔声说,你都说了要去,怎可以改变?说着,竟真的在冰河上纵马飞驰,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停下,说,看,天涯明月,良辰美景,而我有佳人在身边陪伴,也不枉此生了。他刚才将貂裘扔给了唐君尧,此刻身上只穿一件黑色锦袍,我脱下狐裘披风递给他说,你披上吧,这样我们两个人都暖和。
他眸色一柔,接过披在身上,将我更紧的揽住,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蔷薇气息。我忽然很恨自己为什么要对他隐瞒身份,他待我如此坦诚,我却不能回报。想到这里,我说,赢试,有一件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他温柔的扳过我的脸,深深的黑眸对上我的,问,什么事?
我说,其实我的身份,是长……
他摇摇头,吻住了我要说的话,吻的比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都要霸道,完全不容我拒绝,蔷薇的香气沾染了飞雪的清冷,竟显出一丝刻骨的疼痛来,他咬在我唇上,轻轻的,怜爱的,许久之后,他吻在我耳珠,柔声说,不要说,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只想见到你就好,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明月如水,照在他华美的容颜上,暗黑的眸子里流转着淡淡疏理的光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竟开始纵容他的吻,他的怀抱,和他温柔的耳语。也许我也在自欺欺人,如果只当他是朋友,为何不能坦诚相对?我因此而有些自责。但是,有一件事我们不说,也不会改变,那就是他是东海赢家,我是离氏皇族,我们两人之间始终都有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问,你想不想离开长安,和我一起去东海?
我很想说,我想去。但是我不能。所能给赢试的,只是一个微笑,一段沉默,我想,他也是明白我的。我一生从未走出长安,如能抛下一切,随他去看看大海,将是我一个珍贵的心愿,只是这心愿,目前我无法想象如何能实现。我并不在乎公主的身份,但是我生在皇家,从出生之日起,我便不属于我自己了。
赢试说,如果我们去了东海,我会带你出海,你会看到海天无际,那时,你就会发觉人生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这样的存在和自然的恒古不变相比,渺小而短暂。所以赢家祖训,生要尽欢,只有这样,我们才真的活过。
他顿了一下,问我,你相信人有来世么?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里泛起波澜,我的一生直到现在,甚至一直到死,岂非都在努力控制着自己?想到这里,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有来生,很多事情我希望重来一遍,很多人我都还想再见一次,很多感情我都重新经历。
那一刻,我想到了皇祖父,他去世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即使懂了,离氏子弟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容不下一份纯粹的疼爱。我想到了离原及,我的叔叔,他曾经很疼爱我,但是他和父皇之间的争端令我终于失去了他。我想起了承瑛,有多久,我没见到他开怀的大笑,也许永远都见不到了。
这些往事深藏在我心底,是我不愿回想亦不愿碰触的伤口。
赢试说,你看那些星光,你是否知道,当我们看着这些星光的时候,星的本身也许在几亿年前就已经不存在了,这些光穿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始终闪耀在我们头顶的天幕,那些流传千古的传奇也便同这星光一样,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始终在人们心中。
他把下巴搁在我额头上,望着星光说,真希望能和你永远活在传奇里,即使现实中的人分开了,故事里的人却会永远走下去。你知道么,在东海有一个传说,在某个时空的某处有一片海,叫做蚀海,那里,是一切的开始与结束,几亿年后,我们都会回到那里,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们会再次遇见曾经遇见的人,也会再次爱上曾经深爱过的人,我想,你会是我重复深爱的人。
飞雪中,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听着他说的话,默默的想着,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我还会在遇见我所遇见的人,我还可以再次珍惜,曾走过的道路。但是,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再相逢的时候,我们是否还真得能认出彼此?如果在时光之后我们已经面目全非,再见时会不会在心底泛起一丝似曾相识的伤感?
远处寺庙传来隐隐的钟声,赢试说,夜已经深了,你累么。
我说,是啊,月上中天,应该接近子时了。
赢试揽紧我,柔声问,你可愿意和我去骊山别苑?我不想就这样和你分开。
我靠在他肩头,说,好啊,我们要对窗剪烛,长谈一夜!
他温柔的微笑,拨转马头,向这骊山的方向飞驰而去。路太长,他的骑术很好,我竟渐渐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似乎觉得我们到了,他抱我下马,安顿我歇息,然后在我身边躺下,将我揽在怀里,贪恋他的温暖,我抱住了他的脖子,似乎有一个吻落在额头,他轻轻的说,睡吧,我的公主。
梦里淡淡的雪花静静的飘落,落在脸上,却是滚烫的,像是泪水。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才知道,赢试天未明就回长安了。他准备了马车给我,又吩咐人将我送到午门,我昨天骑的马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下车的时候,他的侍从交给我一封信,淡蓝的信笺,带着轻微的蔷薇的香气,像是在他衣袖里放了很久。
我骑马进了午门,打开信,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赢试的字,字如其人,一笔一划,华美雅致。我开始以为是他留给我的便笺,看了第一行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见信之日,即是你我诀别之时。东海之滨,此生归宿,长安暮雪,今生梦萦。与君相知,三生有幸,情深似海,虽死不悔。惟愿长伴君侧,但心事终是虚妄。今日与君一别,相见无期。望君犹忆少年时,曾有人愿将一生交换,红颜一笑。
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直到每个字都深深刻入心底,才觉得痛。信笺从指尖滑落,随风而去,我坐在马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见不到那个温柔的男子,他终于无法忍受永生的离别,宁愿先放手,先走一步,先离开我。
一双手捡起了那张信笺。我看到唐君尧站在我的面前,玄衣金冠,风华绝代,比冰更清,比雪更冷的眸子里似燃烧着一团炽烈的火焰。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怎么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集中?他慢慢将信笺在手中揉碎,修长的手指张开,碎片随风而逝。那一刻,我竟泪盈于睫。
在他身后,我看到哥哥高大华美的背影,他永远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温暖我,疼爱我,我跳下马,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泪水沾湿了他的衣服,他转过身将我紧紧揽在怀里,柔声说,徵儿,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爱你,保护你,永不离开你的。
那一天,那一幕,永远刻在了我的心底。
哥哥温柔的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说,徵儿,我和唐君将军刚刚下朝,你猜今天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你绝对想不到,乖,我们一起去千元殿,我讲给你听,好不好?说完,将我揽在怀里,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什么话都不想说,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哥哥摸摸我的长发,继续说,你知道么,长孙琳终于要嫁人了。对方家世人品都是一流,而且对长孙琳情深似海,发誓今生今世不离长安,长伴佳人。长孙冲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妹夫,舅舅也没反对,今天父皇把舅舅留下商谈此事,对方出身高贵,也许会由父皇出面赐婚联姻。
我知道哥哥担心我,又怎会忍心在他面前大哭?但是心中郁积,只能淡淡的问道,她要嫁给谁?是不是一个叫金弦之的人?
哥哥疼惜的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你怎会认识新罗世子金弦之?长孙琳要嫁的不是他,也许你听过这个名字,波斯使节狄德洛,长孙琳要嫁的,是他。他出身波斯皇族,是波斯名将美伦狄的弟弟,年少英雄,惊才绝艳,和长孙琳正是天作之合。
唐君尧淡淡一笑,左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说,换作我,才不会娶长孙琳那样的女人,不过狄德洛年少风流,爱慕红颜绝色,也是人之常情。昨天他们相遇之时,他就已一亲芳泽,所以念念不忘,今早上朝,一见长孙冲就张口提亲。
哥哥笑问唐君尧说,对了,长孙冲怎么说?
唐君尧说,长孙冲得此妹夫,自然十分开心。狄德洛是名满长安的少年英才,小小年纪就身居一国大使高位,他说就算狄德洛不留在长安,他也会把妹妹嫁给他。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柔美长睫下一对暗晶色深澈的眸子牢牢望向我,笑问道,对了,太子殿下心目中可有未来的妹夫人选?
哥哥笑了笑,说,长乐还小,再说,我还没遇到能令我把她放心交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