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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画中人 世间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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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他们说话,却又没有真的在听。心里想到赢试,分外难过,无论他如何看待我,对我来说,他都是我唯一的朋友!他的离去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都令我心痛。我莫非是个很糟糕的朋友?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对他表明我的身份,是否可以避免今天的伤?尽管,我和他的痛也许并不是同一种痛。
正在这时,唐君尧忽然转向我,轻声问,公主在想什么?
嗯?我回过神来,对上他关切的视线,我心里一动,他的眸色如此柔和,带着担忧和疼惜。我微微笑了笑,对他和哥哥问,我现在不想回去,你们愿不愿意陪我去街上走走,我心里很闷。
哥哥想了一下说,父皇让我一会儿去紫辰殿见他,让唐君将军陪你去吧。
我们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他沉默着,只是静静的陪着我。
我忽然想去金棋涟玉坊,我第一次见到赢试的地方,他那双高高在上的金色眸子,他的温柔,化成心底的一根透明的冷芒,我深吸一口气,忍住又要涌上的泪水。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他会这样离去。
但是,他想要得到的,我给不起,他也不能要,又有什么办法。
走了一会儿,我心里越来越闷,我怕我就要哭出来了。看到旁边有家茶馆,也许进去喝杯茶,听听周围人的谈话,心情会好些。唐君尧推开门,让我进去,然后找了一张桌子,唤来小二,点了一壶碧螺春。我凝视着手上无意识在转动的茶杯,唐君尧忽然伸出手握住我的,深澈的眸子对上我的,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开心。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看到一个浅紫色身影,原来是金弦之,他坐在旁边不远处的桌子上,和另一个男子。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他似乎很烦闷,一杯接着一杯不停的喝酒,俊雅的面容上微微带了些绯红,周围一堆空坛子。喝了这么多他都还没醉,可是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下去。他是不是知道了长孙琳要嫁的消息,所以这样难过?
这时,他对面的男子突然站了起来,用新罗语怒斥他,声色俱厉。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声反驳,我听到长孙琳和另一个名字不断被提起,唐君尧拉起我的手说,我们走吧。说着就把我拉出了茶馆
我问,他们在说什么?是不是关系长孙琳一生幸福?
唐君尧深深地望着我,片刻之后,他叹息说,为什么你自己伤心,还在担心别人。
我沉默不语,他便没有再说话。
唐君尧柔声道,明天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我这才想起明天是月曜日,于是点点头。他又说,开心一点,笑一笑,我喜欢笑着的你,让人看了从心底都暖起来了。我听了他的话,不知怎么反倒更难过。
他微微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在马场遇到了长孙琳和金弦之,两个人的神色都很悲伤,我心里一痛,难道他们这对有情人注定不能终成眷属么?尤其是金弦之,英气的眉紧皱着,看得出来他有很重的心事,但谁又是他的知音呢。他们看到了我,长孙琳微微一笑,但这笑容却有些苦涩。
唐君尧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同她说句话。
我坐在马上望着他们,奇怪,平时水火不容的两个人,长孙琳很耐心的听唐君尧说完,又从唐君尧手里接过一个小瓶,然后竟微笑着很开心的去了金弦之身边。我问唐君尧,你在做什么?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帮帮她。
长孙琳走了之后,空旷的马场里只剩下我和唐君尧。我问,我们回去么?
他说,吃过饭再走吧。
我不想和他独处,转身就向回去的路走去,他却一闪身,拦在了我面前。
他微笑着,左颊的梨涡甜蜜的深陷下去,暗黑深邃的眸子望着我,淡淡的说,你在平时娴静温婉,但每次对着我就情绪失控,你是不是也对我有了情意?如果是这样,不要再辜负美景良辰,今晚你我就在此地……
住口!我怒不可遏,扬起手里的马鞭向他抽去,啪!的一声过后,他白玉般的面颊上现出一道青紫的鞭痕。我没想到他根本不去躲避,心里吃惊,但是却不愿表现出关切。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下一对眸子更显深澈明亮,他黯然道,你真这么讨厌我,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对我动心?
我欲言又止,他为什么不躲,脸被伤了,明早如何上朝?
他却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心,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脸上,柔声说,这样就不疼了。
我忽然难过起来,觉得自己傻极了,眼泪簇簇落下,他抬起一只手温柔的擦干我脸上的泪水,然后叹了口气,将我揽在怀里。我抓着他的衣襟泪如雨下,我有没有做错什么,赢试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开我,连再见都不愿对我说……!
唐君尧摸摸我的头发,轻声说,别哭坏了身子。
他这么一说,我哭得越发不可收拾。为什么我是离家的子孙,为什么他是东海赢家,这些本就是我们两个都改变不了的啊!难道生为离氏子弟,就注定不能有自己的人生么?唐君尧轻抚着我的后背,爱怜的说,别哭了,看到你哭,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轻托起我的下巴,我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华美沉寂的容颜,他低下头,温柔的吻住了我,他的吻轻如飞雪,却带着深深的怜惜,这一次,我没有推开他。
几天之后,哥哥上朝回来,带回了一个惊人但是很好的消息,父皇已经颁布了赐婚的诏书,将长孙琳嫁给了金弦之。泰西写信来告诉我说,他很忙,没时间回长安参加婚礼了,礼物会送去长安。我握着薄薄的信笺,几乎想立刻飞奔去洛阳,去见他。但我所能做的,也只是慢慢的折好这封信,将它放在妆台的抽屉里。薄薄的信纸拿在手中,竟似有千钧重,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明亮但是没有任何的温度,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人。这样的孤寂,是不是由于我的错误?
不知何时,唐君尧坐在了我对面,他握住我的一只手,柔声问我道,阿徵,你可愿意去洛阳找魏王殿下?我们一起去。
他说完,微微一笑,竟令窗外明亮清冷的阳光都沾染了些许温暖。淡淡的光照在他墨玉般的眸子深处,令他的瞳仁显得分外清澈,犹如一泓冰泉,配上长的出奇的睫毛,不可思议的美丽。此刻这双眸子中只有关切,疼惜,我心里一动,原来他也有这样可亲可爱的时候,全因他是真的关心我吧。
见我出神的望着他,他白玉般的面颊上泛起微微的绯红,默默的转过视线。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样看着他非常失礼,自己也很尴尬,两颊忽然烧了起来。他的容貌,的确是很容易令人失神的美,如果不是原本对他的印象实在太坏,真的会觉得他是个很迷人的男子。
他刚才问我想不想去洛阳?看过信的那一刻冲动已经过去,洛阳那么远,我还要参加长孙琳的婚礼,何况泰西如果想见我自会回长安来,他原本说不再回洛阳的,还是把我留在了长安……我摇摇头,说,谢谢你,我不去了。
他柔声道,那就开心点,不然我陪你去散心,我别无所求,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你整天闷闷不乐,我束手无策,你可知我的心比你还难过?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告诉我,我陪你去。
我问,那你的政务?
他握住我的手说,政务可以日后处理,我只想多陪陪你。
我想去给长孙琳买一份礼物,皇宫之中自然有很多珍奇宝玩,但是我却想给她一份独特的礼物。心中已有了打算,我对唐君尧说,你今天若无事,我们骑马去城东的安业坊,我想去转转。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改变了对他的称呼,由敬语变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你”字。
他温柔的一笑,左颊的梨涡深陷下去,柔美的睫毛轻颤,深邃的眸子对上我的,说,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你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深情难负。不是因为爱的太深,而是太沉重。我怕终有一日我会令他失望。
很多年后,当我们都走上那条不归路,他才告诉我,爱与恨对他来说是绝对,他从见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决定要把一生的深爱都倾注在我身上,那时的他,是在用爱迫我接受他,却没想到,最后自己错的那么厉害……
城东的安业坊是长安外国人居住之地,有很多胡商,胡姬,赏金猎人,雇佣兵,异国旅人,等等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人。我和唐君尧放马缓行,上次被那个“命格无双”的西域少年扯掉面纱的事情我还没忘记,所以着男装。安业坊有很多条街,我转了很久都没找到称心的东西。
我们走在化觉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吹玻璃人的西域大叔,他看到我,面露喜色,叫道,这位姑娘,请留步。口音令人失笑。我正在奇怪,他怎会知道我是姑娘,只见他转身从摊子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玻璃人说,上次姑娘慷慨赏金,小人特意做了一个玻璃人要送给姑娘,可巧今天见到了,请姑娘笑纳。
我接过来,怪不得他认出了我,这玻璃人栩栩如生,竟同我真人一模一样,也不知大叔花了多少功夫才做出来。我想起那是在新年前,有一次我和赢试上街,遇到了这吹玻璃人的大叔,我请他照着赢试做一个玻璃人,还错将一个金钿当铜钿给了他。
我心里很是喜欢,对他说,谢谢。
唐君尧也来看我手上的玻璃人,我递给他,他问大叔,你能不能给我做一个一样的?
大叔面露难色说,这个可遇而不可求,我做了一百多个,也只有这个最好了。
正在这时,远处一个少年骑白马而来,白衣如雪,背负银弓,长睫潭眸,挺鼻朱唇,走在人群中分外醒目,原来是狄德洛。他看到唐君尧,跳下马走过来说,将军都知道了?小王这颗心已为她碎了,一往情深,却落得多情自古空余恨,我不明白自己哪点不如新罗世子?现在唯独盼望她幸福,莫枉负我的黯然退场,割爱成全之心。
他面容悲伤失意,全无往日的神采飞扬。我对他本无什么好印象,此刻却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对长孙琳的确是一片深情,可惜佳人另有所爱,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西域大叔看到狄德洛,上前对他行礼,说了一串波斯语,神态恭谦敬重。大意是:今日见到大人,不胜惶恐,感激大人上次仗义相助之类。狄德洛淡淡笑了笑,说,没什么,保护你们安居乐业,融入大棠社会,本就是小王的职责。
我听着他们说话,狄德洛并不像我印象中的那么坏。似是猜到了我的心意,唐君尧说,狄德洛在胡人中素有侠名,他哥哥在波斯声望很高,是人人崇敬的大英雄。但很多人不了解他,总以为他是飞扬跋扈之人。我点点头,对他的印象改善了不少,单是大度祝福深爱的人另嫁他人,对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来说就很不容易。
狄德洛问,将军可愿意与小王共饮一杯?说完忽然发现我的存在,问道,这位是?
唐君尧正色道,长乐公主殿下。
狄德洛立刻肃然行礼道,波斯使节狄德洛见过公主。
我微笑着说,不必多礼。
他却忽然显出惊异的神色,细细的看了我一会儿后喃喃说道,公主很像一个人,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在想那天和赢试在一起时他也在场,他是不是想说这件事?我笑了笑,刚想避开话题,他忽然大喊道,是了!他声音很大,我被他吓了一跳,不明所以,望向唐君尧,他也很讶异。只听狄德洛又说,家兄书房里有一幅珍藏的古画,画中的女子和你一模一样!
我闻言暗暗吃惊,天下怎会有如此神奇之事?神奇的竟有些诡异,令我不禁脊背发冷。也许是狄德洛记错了也未可知。唐君尧也是大大诧异,忍不住问道,那幅画是何人,何时所作?画中人真是公主殿下?
狄德洛一双碧水寒潭般的眸子凝视着我,细细思索了一阵后肯定地说,我没有记错。那幅画年代久远,是家兄从一个北朝的落魄贵族手中得到,作者早已失传,没有署名,画中的女子约有二十五,六岁,身穿一身朱红盔甲,左手执一个琥珀罗盘,右手握一把镶满宝石的黄金匕首,腰悬一条青色的长鞭,哦,对了,她还带着一张淡金色的面具。
唐君尧仍不可理解,问道,她脸上戴了面具,你怎知她的样子?
狄德洛望着我的双眼说,她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深灰,杏形,暮霭般华丽,星辰般明亮,我有生之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根本不属于这个人间。
唐君尧笑了笑,说,果真如此神奇?公主真该见见这幅画。
狄德洛摇头说,此画非常不祥,每到七月十四,月光一照到那画上,那画就变了,画中的女子失去了罗盘与长鞭,匕首跌落在一边,她却被一柄狭长而纯白的利剑刺穿心口,血顺着她的盔甲流淌下来,她却带着微笑,眼中流下两道血泪来,十分可怖。
我心里狂乱,被震的说不出话来。七月十四,岂非是我的生辰!!这难道真是一场巧合?就算我此刻宁愿相信这是巧合,也不会有什么事能巧到这种地步,竟似冥冥之中在暗示着什么!
唐君尧见我脸上变了颜色,问道,大人可知那柄剑的主人是谁?
狄德洛立刻说,不知道!那画是禁忌,我也从未亲眼见过那画的变化。
我想起老者给我的琥珀罗盘,和那个西域的美少年。狄德洛周游列国,所知甚广。也许他知道玄狼是哪个国家皇族或者王族的族徽。想到这里我便问了出来,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公主说的是西夏赫连!那只玄狼据说是西夏人之神妖神西武。他化成人形后是一个黑发黑眸的男子。也有人说他便是北方之神玄武,但他的形象似乎与大棠所说的玄武不同……
他正说着,忽然有一个黑衣侍卫拨开人群走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立刻面露喜色,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对我们说,家兄的使者从波斯来到长安,恕小王先走一步。他显然急着回去,却还是不忘对我行礼说,今日得见公主风仪,三生有幸。有对唐君尧说,改日再找将军喝酒!说完又行一礼才离开。
我说,他汉语如此流利,完全没有胡音。
唐君尧说,是啊,他十多岁来长安,如今已有十年了。记得我初见他时,他还是个小孩子,既骄傲,又淡漠,但是内心底他是个很纯粹的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容不下半点虚伪的。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柔美的长睫眨了眨,温柔的凝视着我说,我们出来好一会儿了,你也该饿了,我带你去吃饭如何?我笑了笑,他的良苦用心,我如何不知,这些天有他陪着我四处走动,心情大好,以前他身上所散发的凛冽的寒意被温暖和明亮所取代,让人贪恋,我也慢慢的喜欢接近他,他的确如哥哥所说,是个极其迷人的男子。每个笑容都有深深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正想着,他说,到了,就是这里,你一定还没来过。
我看到面前一栋不是很华美但是却干净舒服的建筑,上面一块匾额写着:新罗会馆。
唐君尧走进去,熟悉的和大家用新罗语打招呼,似乎常来这里。里面的人都很恭敬的用汉语回答他。我们到了雅间,一会儿菜品上来了,虽不十分珍奇精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我举起铁著正要大快朵颐,忽然从隔壁的雅间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新罗人的房间都是用纸窗隔开,即使不刻意去听,那些话也会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
这是那边传来一声大喊,说话的人又气又急,新罗语说的飞快,以我的水平自是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是我还是听出是金弦之的声音,而且分明听到了一个名字:长孙琳。
我问唐君尧,他说什么?
唐君尧微皱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我说,他说,我本不想娶长孙琳的,但她已是我的人了,我怎能负她?
手里的铁著忽然变得异常沉重,不光压在手上,还压在了我的心里。我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又问了一遍,他说什么?
唐君尧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刚才所说的话。他握住我的手在他掌心,柔声道,别担心,也许不是金弦之,天下人常有重名……
他这样说着,不知在为谁分辩,我却分明看到一道淡紫的身影从门口飞快的跑出去,似是隐忍着极大的痛苦,不是金弦之,又是谁?!在他身后跟着一位玄衣老者,须发如银,眉宇之间与金弦之有些相似,他望着金弦之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似是无限惋惜,却又无可奈何,甚至带了些负疚。
唐君尧说,那便是新罗之王金在熙。他顿了一下,又问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长孙琳?
他这样说,就是想让我自己选择。
我沉默了一下,就让我为好友的快乐自私一次,我决定不告诉长孙琳,让她没有任何牵挂和阴影的出嫁。至于金弦之,他即使现在也许不爱长孙琳,以后也一定会的。长孙琳是多少贵族男子梦寐以求的爱侣,却独爱金弦之,他一定会珍惜她的情意的。
忽然想到什么,我转过头对上唐君尧清冷明亮的眸子,他也这般一语不发,温柔的与我对视,过了一会儿,我说,谢谢你,唐君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