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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把臂同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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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辰节后,哥哥每天都去户部参加年终财政人口审计,承瑛照例去室陵守孝。离建晟和齐王已死去多年,这些年来,他每年都会去,父皇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泰西回洛阳安顿那边的事务,要到二月份才能回来。
临行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这次去很久,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笑了,说,有林尚宫她们在,我自然会好好的。
泰西沉默了一下,晶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担忧,说,我担心唐君尧……
我心里一紧,很多事我知道,泰西却不知道。但我如何忍心让他为我担忧?
见我不说话,他说,有些事,我本不该讲给你听,但是我却一定要让你知道,唐君尧放浪形骸,骄纵不羁,没有人能驾驭得了他,他哥哥虽然是国之名将,但根本不懂如何管家,放任自流已经许多年了,他是不会在顷刻间,为任何一个人改变的。
我说,我知道,但是他和我……
我本想说,他和我之间根本没什么,但天辰节那天他看着我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里,比飞雪更柔和,比火焰更炽烈。我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他对我根本不在意这样的话。愚钝如我,都已经明了他的感情,可见他根本无心隐藏。泰西摸摸我的头发,将我温柔的揽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柔声说,小猫,你太乖,乖得让人不忍去伤害。可是你是否知道,你这个样子,才是最大的诱惑……
他叹了口气,终究没有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的说,还好,你是生在皇家,你的身份就是你最好的保护。
我听着他的心跳,那么沉稳,有力。他的体温让我迷恋,淡淡的鸢尾气息弥散在空气里,凛冽的香,冰冷的雪,泰西是柔和的,温暖的,明亮的,是我最可靠的保护,最深刻的眷恋,最温柔的慰籍。
我说,你要快点回来。
泰西点点头,温柔的吻了吻我的额头,说,乖,等我回来。
泰西走后,唐君尧来过一次,给我一本书后就走了,书上是他自己写的一些关于学习骑御两术的心得。他让我在十天之内看完,元宵节后就要开始教我了。父皇觉得每个月四天太少,令他水曜日也来教我,这样一个月八天,他才觉得足够。
十二那天,母后带我去舅舅家省亲,我十分快乐,因为我又可以见到长孙琳了。
去了之后才发现小舅舅和小舅母也在,正在一起筹备长孙琬的婚事,她和魏良璁的婚期定在二月初八,魏家已经送来了彩礼,长孙家在准备嫁妆。小舅舅爱女心切,什么都想给她带去,单子迟迟不能定下来。长孙涟和魏良璁关系很好,原本因为魏寺丞和舅舅的关系只能做一对神交的好友,现在魏良璁即将成为他的姐夫,他看起来竟然比长孙琬还要开心,仿佛是他要嫁到魏家去。
舅舅生气地说,真想不出魏家的子弟这么出色,把你们一个个的意志都瓦解了。说是这么说,他其实比小舅舅还开心,因为魏良璁的确是个很出色的男子。泰西也很喜欢魏良璁,常常对我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魏良璁和魏寺丞一样正直聪颖,文武双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哥哥说,魏家也只有魏良璁一个人有乃父之风。
长孙琬从未见过魏良璁,但长孙涟极力在她面前夸赞,把他形容成世上第一的美男子,令长孙琬十分好奇,因为长孙涟很少这么夸赞一个人。我在除夕曾远远的见过魏良璁一面,果真是风度不凡,人品出众。我说,阿涟没说错,你见了他,一定会喜欢的。长孙琬却含笑转过头去,面颊上也显出晶莹的绯红,十分美丽。
我问长孙琳,你看,我阿姐嫁了,阿琬也要嫁了,你还不嫁。
长孙琳一撇嘴,满不在乎的说,我还没找到我要嫁的人。一边说着,宝石般的眸子眨了眨,容颜如玉,笑容如花。我问,你为什么不嫁给魏良璧,他追求你很多年了。
长孙琳阳光般灿烂的笑颜上竟染上一丝忧郁,她说,我知道,他的情,只怕我此生无计回报。他是个很好的男子,可是,我只把他当作朋友。这时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但是却很好听,很有权威。他正在和舅舅说话,舅舅的声音一贯冷静而严肃,同此人讲话时竟也带上了一份明显的疼爱。那人的声音清冷,语气很像唐君秋,但比唐君秋年轻。
他们走进门来,他微笑,浅茶色的明眸对上我的。
长孙冲。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雪夜。十岁的阿姐拉着他的袖子,求他留在长安,留在她身边。我也无法忘记他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一吻,就这样封印了她的记忆,她的迷恋。
他是理智的,冷漠的,甚至是残酷的,绝情的。
这次见他,发觉他比上次见面又成熟了许多,我记忆里华美柔和的容颜已完全被一张清冷威严的面容所取代。他看到我,微微一笑,行礼说,微臣拜见公主。
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已离开长安,多年来在外戍边,我们几乎从未见面,所以比起长孙琳,长孙涟和长孙琬来说,我和他几乎就是两个陌生人。长孙琳比起我来也好不到哪去,她不怕舅舅,却很怕她这个大哥。
我说,表哥,很久不见。说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我和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共同的话题。
他笑了笑,说,微臣曾见过几次兰陵公主的使节,她很是想念你。
这个人,永远客气,永远不失分寸,但是永远都没有热情。
这时母后和舅母让我去和她们一起准备长孙琬的嫁妆,我便向他点点头,出去了。
走了不远,听见他对长孙琳说,我这次回来,是和父亲商量你的婚事。他年纪大了,还总是担心你,你如何忍心?我已经给你找个一个门当户对的男子,你不要再使性子了。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怕他的长孙琳竟反驳说,那你呢,你都过了而立之年,还不成亲,你到底在等什么?你为了她,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别人的事,她却根本不肯看你一眼。难道你现在还在等她回心转意么?
“啪!”,是耳光扇在脸上的声音,长孙冲动了真怒。我立刻加快脚步,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晚上,我们留在舅舅家。母后和舅舅是孤儿,所以舅舅家就相当于母后的娘家。每次见面,我和长孙琳都有很多话说,这次也一样,我们都不肯睡觉。
长孙琳抱怨说,我哥哥只想把我嫁出去,可是我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我说,那你喜欢谁?告诉你哥哥不就好了。
长孙琳说,你不知道,我哥哥和父亲不一样,他要我一定嫁给士族子弟,留在长安照顾父亲。可是你看长安贵族里哪个男子有英武之风?要么斯文秀弱,像顾钧思一样,要么膀大腰圆,像尉迟仁一样。稍微不错的,就放浪形骸,风流倜傥,声名狼藉,像唐君尧一样。我要的,是一个只爱我一个人的大英雄。
我想到唐君尧,微微一笑,说,你说的很对。
长孙琳说,英雄者,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杀敌,或者作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内心是正直无私,无所畏惧的,就是英雄。仁者无敌,侠之大者,就是这种人。
我说,那你很难找到心上人了。
长孙琳说,是啊,但是我并不是顽固之人。
我问,你哥哥还要在长安呆多久?
长孙琳说,他回来,我本是很欢喜的,可是现在却恨不得他立刻回边关去。
我说,正月十五你有没有什么事?
长孙琳说,没有。你是不是想找我看灯?
我说,是啊,我一个人,我哥哥一定不许我去。
长孙琳说,太子毕竟是很疼爱你的,比我哥好多了!
我笑了笑,说,那就说定了,十五那天辰时,我们在午门见。
长孙琳说,那么早?看灯是晚上看吧?
我说,出去走走,看看街景。对了,我还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长孙琳问,什么人?
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他不知道我是公主。
果然,长孙琳惊讶的说,什么?他不知道你是公主,他难道是平民?
我说,他是士族,但是他家和皇家从不来往。
长孙琳说,你是怕自己的身份吓倒他?
我想了想,说,算是吧。不过我想他其实很清楚我是谁,但是我不说,他就当作我不是。也许,他也不愿就这样放弃我吧。
长孙琳无奈的笑了笑,揉揉我的头发说,从小到大,你一点都没变。
正月十五。
清晨,我沐浴更衣,身着礼服,给父皇和母后请安,又去看望了在太医院的扬恬。哥哥去了户部,今天是审计的最后一天,他必须去。承瑛从室陵回来,但是染上了风寒,所以卧病在床。我回千羽殿换了一身男装,青衣玉冠,腰佩名贵宝剑,我发现穿成这样大街上的人见到一般都躲着走,因为带剑的人一般都不好惹。这是长孙琳教我的。十五那天不比寻常,街上人多,很危险,必须小心。
林尚宫问,公主,如果太子殿下来了,我说什么?
我一笑,说,就告诉他,我和长孙琳出去了,今晚住在舅舅家。你们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等我回来。说完,披上狐裘,一提马缰,纵马出了大门。
辰时,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远远的看到午门的城墙下,一个高大的男子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正是赢试。马很名贵,乌黑光亮,四蹄如雪,马上的人高贵温柔,玄衣玉冠,来往的人无不侧目,不少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他。
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亲近民间的气氛,与宫廷太不相同,我的心跳立刻加快,非常开心的放马走到他面前,说,我来了。
他温柔的一笑,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我一直在想着你。
赢试说完,长长的睫毛轻颤,暗黑的眸子深深凝视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片刻之后,他轻轻说,每次见你,都觉得时间过的太快,我怎么都看不够你。
我笑了笑。
他忽然柔声问,和我同乘一骑,可好?说话间,光亮柔美的黑色貂裘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腕,就要将我拉到他的坐骑上。我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眸子光彩流转,蔷薇般润泽的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而温柔的微笑,神色却不容拒绝。
这时,我身后一个柔和的声音说,徵儿,你要介绍给我的,便是他么?
我抽回手,回过头看到长孙琳坐在一匹毛色雪亮的白马上,她一身贵公子打扮,白衣如雪,没有戴冠,只是在漆黑的头发上系了一根银色的飘带,眉目如画,风神如玉,往日柔美的面容因着斜飞的双眉而带上了纤尘不染的英气,一双宝石般的暗蓝眸子清澈明亮,含笑看着我们。
赢试对她微微一笑,温文有礼,问,在下东海赢试,请教足下高姓?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赢泽时,他也只是问我的姓,却不问我的名。东海赢家是最古老的家族,每个赢家子弟都自有一种淡然清华,骄傲疏理之气。他们这样是想和别人保持着距离?还是想为他人留有自我的空间?
长孙琳笑了笑,说,在下长孙澈,幸会。
我笑了,她并无恶意,只是现在身着男装,所以和赢试开个玩笑。长孙澈是小舅舅家的孩子,常年在外游学,长安贵族很少有人熟悉他。
谁知赢试淡淡笑着,却说,在下今日见到长安第一美人,真是三生有幸。
长孙琳奇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赢试说,因为我见过长孙澈,而且和他还是好友。他曾去过东海,我们临风把酒,快意言欢,他对我说,平生最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另一个便是他的表姐长孙琳。
长孙琳说,哦?他为什么佩服我?
赢试微微一笑,说,因为你不畏人言,敢做敢为,敢爱敢恨。
长孙琳灿然一笑,如异花初开,美玉生晕,说,惭愧了。
赢试忽然转眸望向我,美丽的脸上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说,小猫,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样认出长孙公子的?
赢试心思缜密,长孙琳此刻是男装,自然不欲被人认出,他便以公子相称。我点点头。赢试对我说,长安子弟相传,第一美人长孙琳,眸如宝石,唇似珊瑚,光芒璀璨,令人不敢直视,但是却又喜欢做男装打扮,时常纵马。他又将目光转向长孙琳,说,公子的坐骑是西域名马狮子骢,却以桀骜不驯出名,你能使这匹马如此乖顺,可见骑术高超,又很懂马的心思。况且除了长孙家的子弟,谁敢这样明目张胆,冒名顶替?
长孙琳大笑,不禁赞叹,说,好细的心思,好聪明的人。她向来十分骄傲,极少称赞别人,现在却分明很欣赏赢试。我非常开心,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长孙琳问,你们不是要骑马去逛街吧?一会儿街上人会很多的。
赢试说,不如我们弃马步行?
我说,好,可是谁来看顾我们的马?
赢试的目光忽然飘向我的坐骑,我脸上本来带着开心的微笑,此刻却笑不出来了。我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马身上带着皇族族徽的烙印!南方之神朱雀,离氏族徽,恐怕普天之下没有人不认得。就在那一瞬间,赢试的目光又回到我脸上,说,此时已将近巳时,我们去吃饭如何?我作东,就在碧海轩。吃过饭之后,我们可以把马匹留在那里,自有人会照看。
长孙琳说,好主意,我们这就去吧。
我点点头,又望着赢试,他有没有看到我那匹马上的皇族烙印?也许被毛色遮掩,并不明显,他也没有太在意。但是为什么他的眉宇之间,忽然带了些许极轻极柔的忧愁呢?
到了碧海轩,赢味已在那里垂首肃立,似乎等候多时了。看来赢试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但赢味看到长孙琳的时候,丝毫没有吃惊之态,似乎他早就知道我们一行有几个人,是些什么人。哥哥曾说赢家的消息网遍布天下。赢味见了长孙琳,微微笑着说,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我问,你们认识?
长孙琳说,曾有过一面之缘。
赢试微笑,说,阿味的记性很好,过目不忘。
说完,吩咐仆从照料马匹,赢味极有礼,在我们面前也是淡淡的,虽然极尊重赢试,却给人一种疏理淡漠的感觉,对我和长孙琳反倒更亲切些。我忽然想起上次在这里偶遇的那位“命格无双”的锦衣公子,于是停下脚步,问赢味说,先生可还记得那位西域的少年?果然,不必多说,聪明的赢味已知道我说的是谁,点了点头。
我问,先生可知道他的名字?
赢味沉默了一下,说,我并不知道,客人不说,我不能问。
我又问,那他后来再来了么?
赢味摇摇头。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再见他一面,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上有太多的谜,而我又太好奇。我竟全然忘记了他的傲慢与无礼。我同时也想起了那个琥珀罗盘,我不懂如何解读,就一直丢在了那里,也许应该找出来给袁琅看一看。那老者说过,这罗盘本就是我的东西,他只是归还给我,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他所说的这番话。
我只是凡人,怎么会具有看透未来与现在的双眼?
心底竟因此有些黯淡,仿佛失落了什么极珍贵之物,找了回来,却已物是人非。赢试忽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修长,柔软,温暖,我转过头,感谢的凝视着他,他微微一笑,柔声说,你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可好?
赢味原本想将我们带去雅阁,长孙琳说,如果大家不介意,大厅就好。
我也同意,因为可以看街景。赢试对赢味笑着说,就按两位客人的意思吧。
我们上了二楼,临窗而坐,大厅里人很多,却一点都不显得吵,还是安安静静的。外面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长孙琳说,一会儿晚间,我们去哪条街看灯?赢试询问的望着我,我说,长乐坊,热闹又宽敞。
长孙琳笑了,说,对呀,那是你名下的……
我心里一紧,她不是想说出“那是你名下的产业”这句大实话吧?那就等于是在告诉赢试,“她就是长乐公主”。但是她没说完,长孙琳不是呆子。赢试在桌下忽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这句话竟似真的刺痛了他的心。我越发觉得他什么都明白,但是不愿承认。只要我不亲口说出来,他就当作我不是。因为这件事,余下的气氛有些沉闷。
幸好,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忽然有很多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看热闹,我们坐在二楼,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楼下的情景,原来是一对父女摆起了擂台,竹竿挑着一面湖蓝绣旗,展开来,上面写着四个不算名家手笔但也很英秀的大字:比武招亲。
我心里的沉郁立刻一扫而空,长孙琳也兴奋起来。她一向任侠好义,出身名门,却很钦慕江湖儿女,此刻自然很开心。我常年在宫廷,民间的事,听说了不少,却从未亲眼得见。赢试见到我脸上的笑容,便也笑了。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小猫,我真喜欢你笑的样子。
这时菜也上来了,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却很精致,可口,令人食指大动。
我们边吃,边聊,边看热闹:那父亲身材高大,一身深蓝布袍,两鬓苍苍,似乎也是习武之人,说话豪爽,眉宇之间却有一丝淡淡的孤傲。他的女儿眉目清秀,一身黑色劲装,身材苗条,举止利落,透出一股英气。我们虽隔的远,却也能听见那父亲所说的话,只因他声如洪钟,神完气足。
他一拱手说,各位乡亲,小人本是洛阳人士,膝下只有一女,年方二八,尚未婚配,不求荣华,但求人品,她立誓非英雄好汉不嫁,所以摆下这擂台,各位英雄如尚无妻室,且在三十岁之下的,欢迎与小女切磋,但此事关乎小女一生幸福,如无诚心,请勿冒昧前来戏弄。
那少女站在一边,淡淡的眸子静静的望着台下,既不羞怯,也不兴奋。
我对长孙琳说,她的想法和你一样呢,你也比武招亲吧。
长孙琳笑了,说,那我哥定然先杀了我。
这时一个和尚跳上擂台,说,我来自少林,愿意和姑娘切磋几招。
长孙琳说,此人定然是冒名的,少林如今声名如日中天,少林子弟怎么会做这么可笑的事。
我不懂江湖中的事,只是问,和尚也能参加招亲?
似是为了回答我的疑问,那和尚摸摸光头,笑笑说,如果我赢了姑娘,就立刻还俗!
一言既出,台下轰然一片叫好声,那少女依旧很镇定,走上前来,说,那就请吧!
和尚一拳打出,长孙琳立刻摇头,果然,那少女飞起一脚,轻轻松松就把他踹到了台下。
他爬起来,不舍的向那少女望了一眼,受不了周围人讥笑指点的目光,恨恨的走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赢试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发,问,开心么?
我说,开心,好久都没这么开心了。
他很高兴的点点头,说,那就多看看热闹,这顿饭吃多久都不要紧。
菜渐渐凉了,擂台上的人也换了好几拨,始终都没有人能赢得了那位少女。此刻长孙琳看着她的目光,已有些敬佩之意。
这时远处忽然来了一队人马,气势逼人,态度疏离,马上的人全是黑袍黑马,黑纱蒙面,佩戴着镶满宝石琉璃的银色弯刀。为首的一个少年背负长弓,骑在一匹很名贵的坐骑上,缓缓走在众人面前,白衣如雪,轮廓深明,纤长的睫毛微微卷曲,一双碧潭似的眸子傲慢而冰冷,似乎世间的一切繁华灿烂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赢试说,是波斯使节狄德洛。
我想起曾远远的见过这个少年一面,那时是同宇文意在一起,我还曾羡慕他小小年纪就周游列国,扬名天下,他的名字古怪而复杂,我已经忘记了,不想赢试也认识他。
长孙琳突然说,真是狄德洛么?我常听哥哥们说起他。
赢试说,不错,正是他。此人出身波斯皇族,极其傲慢,年少气盛,最喜欢四处惹事生非。他哥哥是波斯名将美伦狄,他小小年纪,就身居一国大使高位,自然有恃无恐,放纵恣意。
我忽然想到光源政脆弱忧郁的明眸,一样的年纪,一样是大使,他和眼前的少年有着天壤之别,由此看来,国家的强大实在与个人的命运地位息息相关。
狄德洛忽然停下马,长孙琳说,他不是也想上台比试吧?
赢试说,很有可能,他一向争强好胜,喜欢出风头。
我说,如果他真上台了,无论胜败,这对父女都很难收场。胜了,他绝对不会娶这个少女,她的名节就毁在他手里了。败了,骄傲的他又怎么会善罢甘休,那对父女无依无靠,如何能够对付他?唯今之计,只能有个人阻止他上台去,我说着站了起来。
赢试拉住我,说,别去,关系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我说,我只想避免冲突。
赢试说,静观其变,如果需要,我不仅不会拦你,还会第一个上去。
长孙琳说,他要真恃强凌弱,我们绝对不能任凭他在长安撒野。
就在这时,他已飞身上台,倨傲的站在少女面前。
父亲猜测到他身份极为高贵,又是异国人,自然不愿女儿与他比试,平白惹麻烦,当下走上前,一拱手,非常客气的说,这位公子,这擂台是为小女比武招亲所设,如果公子没有诚意,还请恕罪。
狄德洛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说,方才我见无人能打赢她,所以试试。
他的话极简单,神情倨傲,语气冰冷,似乎无论对方的回答是什么,他今天都一定要比这一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绝不会轻易就这样走掉。
那少女淡淡的说,恕我不能奉陪,爹爹,我们这就收拾走人吧。
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阵雷声,冬雷震震,绝非祥兆,何况一片阴云随之飘来,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高空里飘落下来,很快就在地上积起一层,树上和房檐也瞬间变成了白色,此刻还不到午时,天色却忽然阴暗如黄昏。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似乎都惧怕这位波斯大使。
少女不再理他,转身向后走去,狄德洛却身形一动,倏然拦在她面前,什么话也不说,突然就出手向她打去,他身材修长,一掌打去,少女堪堪避开,却还是被他扫中了肩膀,当时一口血喷出,染红了白雪覆盖的擂台!
长孙琳一声低呼,说,这个无耻之徒!
我问,怎么了?
长孙琳站起来说,他竟用了这招“芳兰竟体”偷袭,真是卑鄙。我现在就下去收拾他。
就在这时,那少女不甘示弱,飞起一脚踢向他下颌,却被他抓住,一把抱在怀里,挣扎不开。
我和赢试也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刻,情况徒生变化,一个浅紫色的身影忽然飞上擂台,一掌就把狄德洛打的飞出几丈远,同时一声清喝,带着些微的异国口音,说,臭小子,人家都说不打了,你还想怎样?
黄昏,纷纷扬扬的飞雪下,一个身材高大,紫衫纱帽的男子遗世独立,挺拔傲岸,清澈坦诚的明眸无畏的迎向台下狄德洛冰冷怨毒的双眸。
长孙琳忽然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就是他!
我问,他是谁?
长孙琳双颊如珊瑚般晶莹绯红,美丽绝伦,视线再也不肯离开那男子的身影,片刻之后,她轻启朱唇,悠悠的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他就是我等待许久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