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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西域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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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令武已经派人通知了碧海轩,我们到的时候便有训练有素的小厮照料马匹,又有一个年老的华衣男子站在门前迎接,柴令武告诉我,那便是赢味了。
赢味走来向我们一一行礼,我见他虽然两鬓苍苍,却精神矍铄,态度坦然,不卑不亢,立刻对他心生好感。赢味将我们直接带到后面的花园里,那里有独立的七八个小园子,是给那些带了随从家仆的士族子弟吃饭的地方。
长孙涟告诉我,碧海轩分成前厅,□□和雅阁。前厅可容纳百桌,提供早餐,午餐,晚餐,夜宵,谁都可以进去吃,价钱也不贵。□□就是我们来的地方,提供午餐和晚餐,是给士族准备的,清幽独立。雅阁是真正品尝山珍海味的地方,每一桌都价值千金,一般只提供正式的晚宴,是赢味亲自主厨。
泰西在我耳边说,我们只为吃顿饭而已,柴令武只对赢味说我们是他的大客户。
我们落座之后赢味就走了,有管家模样的人前来点单,柴令武说,这里每个管家负责一个小园,厨师都是专用的,因为知道你们要来,一早下单定了这白园。白园的厨师是赢味的亲传弟子,一般是很难订到他的园子的。
一会儿菜品上来,果然琳琅满目,色香俱全,比起御厨丝毫不差,令人食指大动。
我问,这里的厨师手艺这么好,怎么不请到御膳房?
宇文泰说,他们世代在赢家做事,到了三四十岁时,收入比给皇家效力还要更多,而且自由自在,所以一般是不会愿意到御膳房工作的。
柴令武拿了酒单问,各位可要点酒?你们能想到的陈酿,这里都有。
泰西说,算了,下午还要去几家商家。
这时赢味走进来,问,各位大人可满意小徒的手艺?
宇文泰说,很好,请代我们谢谢他。
赢味淡淡一笑,便要出去。我站起来说,先生,我想见见厨师,亲自谢谢他。
赢味犹豫了一下,泰西微微一笑,说,舍妹方才对菜品赞不绝口,请先生成全。
赢味见泰西同意,便对我说,夫人请随我来。士族习惯,见到女子,不管出没出阁,都以夫人相称,以示尊敬之意。
柴令武说,等等。递给我一幅面纱,士族女子和庶族相处时必须蒙上面纱。
以前很少出千羽殿,我并不太清楚士族和庶族之间的距离。
随着赢味走出白园,看到旁边一座华美精致的建筑,应该就是雅阁了。
去见了白园的主厨,赢味的高徒,出乎意料的是,我所见的并非是印象中肥胖的御厨般的人物,而是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男子。赢味很以他为傲,说是众弟子之中,以他的天资最高。
回白园的路上,我停下脚步,取出早已写好的纸条递给赢味,说,请先生帮我把它转交给你家公子。
赢味似乎很是吃惊,却没有表露出来,接过纸条小心的收在袖中,问,请问夫人要赢味把纸条交给那位公子?
我没明白过来,除了赢试,还会有谁?
正在这时,从雅阁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一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宝带轻裘,眉目如画,身边家奴正在驱赶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油污的清瘦老者,口里喝道,妖道,休得胡言乱语,我家公子命格无双,将来一统天下,不需你在这里信口雌黄,随意诬蔑。
我不由停下脚步,瞬间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他们竟说,我家公子命格无双,将来一统天下!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命格无双,一统天下!!
这个世上,除了父皇,还有谁能一统天下?!
赢味走上前,对老者温言说到,小店常年设有舍食间,先生可以去那里随意取用。
老者将赢味当作空气,依旧在那里神秘的掐掐算算,喃喃自语,非常投入。
那锦衣公子开口说,我已将满桌珍馐都给了他,他还是不肯离去。
他声音沙哑轻柔,带着一点西域口音。态度既不骄傲,也不恼怒,只是有些不耐烦。
我们的视线都凝聚在那少年身上,谁也没注意到那老者竟悄无声息的绕到我身后,一把用力扯住我的胳膊,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就要将我拖到那少年面前,他虽然瘦,却力大无穷,我被突然吓了一大跳,看着他枯瘦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不由得叫了出来。
那锦衣公子注意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戏弄的笑容,走过来一把扯掉了我的面纱。
那一瞬间,他分明愣在那里,漆黑如玉的眸子紧紧盯着我,仿佛不肯相信面纱之下是这样一张脸。与此同时,那老者猝不及防的大叫起来,就是她,就是她!你总有一天会死在她的手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视线集中在我脸上。
我挣开他,骂道,疯子!一伸手,对那锦衣公子说,请你还我的面纱!
那锦衣公子看了我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蔑视,却将我的面纱慢条斯理的收在衣袖里,说,最受不了你们棠人,女子从来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真是没有开化!
我惊呆在那里,他竟在大棠的领土上公然嘲笑棠人?真是可恶!
还没等我反击,那枯瘦老者又继续对那锦衣公子乱叫到,杀了她,杀了她!
他的声音尖利高亢,让人头疼欲裂。我突然发现他的确很适合妖道这个称呼。他激动地挥舞着褐色的枯瘦的手臂,眼里闪烁着可怕的疯狂的光芒,对锦衣公子大喊道,快杀了她,快杀了她!
锦衣公子没有理他,对我说,怎么,承认你没开化了?小丫头。
我冷笑了一声,说,是你不懂中原礼仪罢了,真是蛮子!
锦衣公子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决绝,一扬手,手中面纱竟当场化成粉末。随风飘散。他扬起手指着我,厉声说到,死丫头,你竟敢说我是蛮子!他汉话生疏,说的“死丫头”听起来像是“死丫土”
我打掉他的手,回击到,汉话都说不清楚,还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可教化!
他怒极,扬手一个巴掌打了下来,却被那老者枯瘦的手臂架住。
老者神秘的喃喃说道,不能打她,你必须杀了她!
锦衣公子怒道,妖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你最好立刻给我滚开!
老者摇摇头,目光闪烁的瞥了我一眼,说,命运的转轮已经启动,两星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交汇,过了这一刻,你便永远没有机会了,为什么你还是执迷不悟?
锦衣公子气极,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西域话来。
老者依旧痴迷的望着他,像念经一样重复着,朱雀玄狼,朱雀玄狼……
锦衣公子怒不可遏,用汉语喝道,滚!
老者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向着我挟风扑了过来,阳光下他袖中的一把匕首闪耀着冰冷的光芒,竟是要取我的性命。
冰冷锋利的金属几乎触到了我的喉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握住了匕首的锋刃,一滴血顺着青色的匕首缓缓流了下来,沉重的砸在了地上,激起细微的灰尘。
锦衣公子大喝道,疯道士,你这样随便杀人么?说完一个耳光重重扇在了他脸上。
匕首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冷冷的回响。
老者偏过头,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擦擦嘴唇,抬头凝视着我,眼神清澈无比,完全没有刚才的疯劲。他看着我,喃喃的说,女主天下,女主天下!不错,果然是这样!
我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老者对那锦衣公子深深一拜,说,千年之约已过,从今往后,请原谅我再也不能效忠殿下御前。那锦衣公子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按着流血的手,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老者说完,从衣袖里拿出一块圆形镶银边的琥珀罗盘,对我说,这本是你的东西,我便还给你吧。我接过来,说,可是,我并不认识你啊!话音未落,老者已经极其诡异的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不解的问那锦衣公子,他是什么人?你的仆从么?
锦衣公子冷笑道,汉人都是疯子,我怎么会认识他!你小心他给你的东西上面有什么诅咒!
我看看手里的琥珀罗盘,心里竟莫名涌起一丝熟悉而凄怅的悲哀来,似乎在无数的岁月之前,它曾在我手中,这许多光阴过去,它也片刻不曾离开过我。
正在这时,赢味说到,夫人受惊了,请随我回白园吧。
我把琥珀罗盘收在衣袖里,对那锦衣公子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他却没有在听,只是说,都嫁人了,还敢出来疯!真没教养!
我转过身,对他平静的说,大棠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我不怪你的无礼,但是请你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长安城中,卧虎藏龙,如果公子还想毫发不伤的回到西域,就请收好你的舌头!
回到白园,泰西关切的问,怎么去了那么久,面纱呢?
我说,见了一条狗,乱咬人!
长孙涟问,他们厨房里还养狗?
宇文泰说,疯狗是有病的,公主没有被咬到吧?
我还在生气,冷笑,说,狗没咬到我,被我反咬了一口!
宇文意笑了起来,烙麟皱了皱眉头,宇文泰不解其意,泰西拉住我的手,柔声问,谁又惹你了?这么生气。
我说,见了一个胡人,不懂规矩,扯掉了我的面纱。
泰西说,你没事就好,胡人不知汉仪,不必和他们计较。
我说,我不怪他,只是他言语轻慢,实在令人气愤!
泰西轻轻摸摸我的头发,说,小猫,乖,别生气了,吃饭吧。
宇文意脸上闪过一丝慵懒的笑意,我怒道,你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宇文意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家里的猫狗大战。
此话一出,柴令武,长孙涟和泰西脸上都忍不住带了笑意。
我气地说不出话来,宇文泰喝道,意儿,不可无礼!
此刻正好侍者送上茶和甜点,我一口气吃了许多,令宇文意瞠目结舌。
在碧海轩吃过饭,柴令武和长孙涟还要回店里,我们于是告别。我和烙麟,泰西,宇文兄弟骑马前往东西市交界之处的仁义坊,城里的行人比方才还要多些,雾已经彻底散去,阳光和煦的照着世人,这腊月珍贵的阳光,令我的心情渐渐好转了过来。
我对泰西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泰西揉揉我的头发,说,你是大棠子民,千万勿忘以宽厚仁慈对待异邦。
我说,怎么听你说话突然很像玄慈法师。
泰西正色道,大棠立国,如同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先皇在世时常说,大棠是一个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度,无论是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我说,说是平等,不也有士庶之分么?又该如何解释!
泰西说,现在你还不能明白,我不与你争辩,以后你就会懂得了。我个人的看法,士庶之分重在礼,而不在优先某人,王子犯法,于庶民同罪。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问泰西,在西域各国里,有没有那个族的族徽是狼的?
泰西想了一下,说,很多,不知道你想说的是哪一个?
我摆摆手,说,算了。
到了仁义坊,照例是泰西和宇文泰去和商贾洽谈,我无心参加,便和宇文意还有烙麟在旁边的茶楼里坐着。点了一壶马其顿茶,随意的看着窗外,听宇文意和烙麟说话。
忽然,刚才的锦衣公子从窗下街上经过,走进了街对面的会馆,还是跟着大批随从,前呼后拥的样子。一天看到他两次,也算是奇怪的缘分吧。袖中忽然有一样东西微微发热,我伸手进去,拿出来一看,原来是刚才那老者给我的琥珀罗盘。
此刻这罗盘正微微的发光发热,在我手心震动。我拨开机簧,罗盘自动弹开,露出一个有着三根指针的表盘来,最大的是金针,旁边较小的两根银针,表盘的四周画满各式各样的图案,看起来很古老。
我随手转动,发觉银针是可以拨动的。我将一根银针拨到狼的图案下,另一根银针拨到了老人的图案下,什么都没发生。等了一会儿,刚刚准备把罗盘合起的时候,那根金针微微震动了一下,缓缓移动到了仆人的图案下面。
我心里一动,看到宇文意和烙麟都没注意到我。于是伸手把一根银针拨在了狼的图案下,另一根银针拨在了少年的图案下,金针果然再次微微震动了一下,我的心几乎跳出来了,只见它停在了狼的图案下面,就再也不肯移动了。
就在这时,宇文意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公主,快看!
我啪的一声合起罗盘放进袖子里,回头问,看什么?
宇文意一指窗外,说,波斯人。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楼下街上有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穿过,神情骄傲,态度疏离。他们清一色的穿着黑色的长袍,留着卷曲的大胡子,腰间佩着镶满宝石和琉璃的银色匕首,他们中间有一个少年,白衣如雪,分外醒目。长睫深目,气质高贵,身上背着弓箭,骑在一匹最大的黑马上,顾盼之间,英姿勃勃。
宇文意说,是波斯使节。
我问,你认识那少年?他是谁?
宇文意说,波斯大将美伦狄的弟弟狄德洛。
我说,等等,什么?你是怎么把这么绕口的名字念出来的?
宇文意笑了,说,天天听到,自然说出来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有些羡慕的说,真了不起,小小年纪就周游列国,扬名天下!
宇文意深深看着我,说,总有一天,公主也会名扬天下的!
我说,你就会说好听的,我现在连千羽殿都很少出,估计连本国百姓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公主的存在。
宇文意轻轻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随着我的目光静静的望着那少年远去的背影。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远走高飞,周游列国,我一定会做一番大事业,名扬天下!可惜,我只不过是大棠的公主,从我出生那天起,我便不再属于自己了。即使是公主这样尊贵的头衔,也不能够弥补我内心的遗憾和失落。那一刻宇文意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情,轻轻的说,公主,你会的!只要你想。
我转过头,对他轻轻一笑,那一刻,他有些失神。
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这里,你要做我的随从!
宇文意笑了,依旧是懒洋洋的笑意,却说不出的温暖,坚决的说,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