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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私语 ...

  •   除夕之夜,父皇大宴群臣,在外的皇家子弟,戍边主将也回到长安过年。
      从辰时开始我就在母后身边帮她准备。宴会的地点早在冬至前就选定,是文华殿,宴会邀请了二百三十二人,共计五十八桌,菜单是母后亲拟的,半个月前就令御厨开始准备了。母后和扬恬身边的尚宫和尚食们连着忙了十多天,才终于准备完毕。
      午时,文华殿已经张灯结彩,五十八张红木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鹅黄的桌布,碗筷都已经摆放整齐,琉璃盏,细瓷碟,水晶杯,白玉碗,象牙箸,江南苏绣的丝巾,白银烛台上,几千支蜡烛同时辉映,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问母后,这次宴会为何如此奢华?
      母后回答,这是你父皇的意思,太平盛世离不开臣子们的襄助,他希望这场精心准备的宴会能令臣子们明白他们的重要地位。
      未时,一切准备就绪,我和母后还有扬恬分别回去沐浴更衣。
      往年我只参加皇家家宴,因为今年家宴和臣宴并在一起,父皇准许我也参加,母后还为此专门给我做了新衣:第一层是银色的衬裙,第二层是浅朱红色的长裙,第三层是银色薄纱浅银色细绸带滚边的外裙,双肩和袖口上用银线绣着朱雀的族徽,腰间浅银色的绸带飘然垂下。
      哥哥看了,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父皇想趁机把你嫁出去呢。
      我对母后说,我能不能不戴首饰,戴在头上太沉了。
      母后说,金钗可以免了,王冠还是要带的。
      母后的衣着和我的相像,只是用浅金色取代了浅银色,离氏皇族规定只有皇后和出嫁当天的公主可以穿朱红绣金色族徽,平时再大的典礼公主都只穿朱红色绣银色族徽,太子妃穿朱红色不加族徽,其他皇子正妃穿深红色不加族徽,离姓郡主穿银色绣朱红族徽,外姓郡主穿银色不加族徽。
      皇族男子以明黄为尊,女子以朱红为尊。衣着的颜色越浅,就越是尊贵。扬恬和母后的衣着一样,从扬恬封妃以来一直是这样。扬恬因此被称为左后。
      泰西,烙麟和之夜先去文华殿,随后是哥哥和我,最后是父皇,母后和扬恬。之夜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阿姐,一会儿坐我旁边。我望着他漆黑的,星辰般美丽明亮的眸子,说,当然。
      申时,大臣们纷纷到来,礼官们一一检验名帖,报上官职和姓名。
      皇家坐在文华殿的高台上,泰西,烙麟和之夜已经落座,我坐在之夜身边,哥哥坐在了我的旁边。泰西对我说,大臣们已经陆续来了,有些你只听过名字的,可以看到本人了。

      长孙家来的是:舅舅,长孙冰和长孙冲。
      宇文家来的是宇文三老,宇文智,宇文默,宇文度,宇文芳,宇文泰和宇文意。
      魏家来的是:魏征和魏家次子魏良璁
      程家来的是:程尧金和程家长子程破军
      顾家来的是:顾廷远和顾家长子顾钧思。
      哥哥说,顾钧思是长安第一才子,学通古今,辩才无人能及。我点点头,看到一个眉目异常清秀的少年,身长玉立,一身青衣,飘然除尘。我说,怎么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而且像是道士。
      哥哥笑了,说,顾钧思幼时体弱多病,是华山全真教的挂名弟子。
      柴家来的是:姑父柴绍,柴燕秦,柴令韬。
      柴家起名之所以有两个辈分字,是因为柴家族谱上规定是令,离家族谱上规定是燕,所以长子名燕,次子名令,次第更迭,以此类推。
      秦家来的是:秦琼和秦家幼子秦青霖
      泰西说,秦家将门虎子,秦家长子秦青峦是贞观三年皇家会武的第一名,现在任职禁军,是二十八龙骑将之一。秦青霖是贞观六年会武第三,现在任职禁军,是三百四十八名龙骑卫之一。
      哥哥说,父皇曾有意将阿姐赐嫁秦青峦,只是还没来得及提出,柔然就提亲了。
      泰西笑了一下,说,要知道秦青峦早已效忠阿姐,只怕此生都不会另娶他人了。
      离氏皇族秉承先朝的传统,士族男子冠礼之后可以宣誓效忠任意一位皇家成员,包括皇后和公主,如果公主另嫁他人,也很难再收回誓言,只有终身不娶。
      我说,那秦青霖呢?他效忠你们中的哪一个?
      泰西说,可惜他还没有宣誓。
      尉迟家来的是:尉迟恭和尉迟爱,尉迟仁。
      三个人都是虎背熊腰,面相凶恶。不过我知道,尉迟将军其实是很温和的。
      泰西说,尉迟爱是尉迟家第三子,尉迟家命名:礼义爱仁孝,尉迟爱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常想和自己的孪生弟弟尉迟仁交换名字。
      正在这时,承瑛来了,哥哥和泰西他们纷纷上前和他打招呼。
      我忽然发觉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已经行过冠礼,再也不住在皇宫禁苑里。此刻他正和哥哥,泰西说话,拍拍之夜的肩膀,对烙麟点头微笑,如深海润玉般柔美华贵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笑意。
      终于,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眸子转向我,与我的视线相交的那刻,他忽然有些失神,随后笑着说,是徵儿么?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
      哥哥笑说,我说啊,父皇是趁机想把她嫁出去。
      我抱怨说,我也觉得很不习惯,光是衣服就层层叠叠,我几乎不堪重负,幸好母后准我免了金钗,只戴王冠就好。
      之夜粘在我身上,长睫毛轻颤,说,阿姐现在好难抱住。
      哥哥说,夜儿,还不放开你阿姐,像什么样子!
      之夜放开我,手还是拉在我裙子的后摆上。大而深黑的眸子望着我,轻轻说,阿姐永远是最美的。我摸摸他的头,这孩子,嘴甜的无药可救。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喧哗,随后便忽然安静了下来,我们都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极为高大的男子正走进来,玄衣金冠,龙行虎步,威势逼人,身上带着一股清冷迫人的气息。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走着另一个同样高大的男子,锦衣玉冠,挺拔傲岸,气度不凡,举止优雅洒脱,脸上笑意盈盈,左颊上显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哥哥轻轻的对我说,这便是唐君兄弟。玄衣的便是唐君秋,锦衣的是唐君尧。

      泰西说,唐君秋怎么会有时间回长安?
      哥哥说,因为西北最近很是平静,没有丝毫战况。而且唐君尧的就任典礼就在新年之后,唐君秋是唐君家的家长,自然要回来参加。而且据说唐君秋此次回来还有一层意思,他有意为弟弟提亲。
      我好奇问,唐君秋准备向谁家提亲?
      与此同时,泰西问,父皇已经决定了么?
      哥哥笑了,说,你们让我先回答那个?好,现在谁也不知道唐君秋准备向谁家提亲,毕竟只是传闻。关于唐君尧,虽然没有正式决定,但是龙骑将统领的位置非他莫属。
      泰西神色微有低落。哥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不是觉得父皇会把这位子留给你?别担心,等今年会武之后,如果你能名列三甲,父皇自然会把你加入龙骑卫中,几年之后,如有龙骑将离职戍边,你就可以出缺了。
      泰西说,唐君兄弟如今权倾天下,唐君秋任安西节度使,手握重兵,如今京城的兵权也要交到唐君尧手里!
      哥哥说,唐君家也只有这一兄一弟而已,何况唐君秋宣誓效忠母后,与效忠父皇没有什么区别。要知道长孙家都没有一个人宣誓效忠皇家。
      泰西没有说话。哥哥说,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唐君尧,可他文采武功都是士族子弟中出类拔萃的,先皇建隆四年会武的第一名,须知当年参加会武的还有宇文度和长孙冲,他只不过是生活不太检点,那毕竟是他自己的事。
      泰西刚要反驳,就看见父皇和母后还有扬恬走了进来。群臣先后前来朝贺,父皇落座之后,唐君兄弟果然与他同桌。唐君秋坐在母后的对面,唐君尧坐在父皇身边。
      大厅里还有很多哥哥和泰西也不认识的大臣,父皇坐下之后,大家也纷纷落座。承瑛坐在了我的对面,我对他微微一笑,问,一会儿宴会结束,你去听玄慈法师讲经么?
      为了避免梁朝和睢朝时佛教独尊,僧侣跋扈的局面,先皇规定,本朝不重任何一教,国民信教自由。父皇信道教,母后和扬恬都信佛。每年除夕都会请慈恩寺的玄慈法师讲经,佛法普渡众生,大臣中信教的也可以一起去听。
      承瑛说,你去的话,我就去。
      我说,那一会儿一起去吧。
      宴会开始之前,父皇举杯,朗声说道,这一杯酒,我以离氏皇族的名义谢谢各位爱卿的尽心辅佐,没有你们,就没有离氏的万里江山,也以天下黎民苍生的名义谢谢各位爱卿,没有你们,就没有现在的繁华盛世,来,让我们君臣今夜一醉方休!
      大司空宇文涉代表群臣举杯,慨然答道,国有明主,后才有良臣!臣等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为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哥哥在我耳边悄声说,宇文涉绝顶聪明,却常做豪迈之语,其实最是明哲保身。
      泰西说,何止宇文涉,宇文家都是如此。
      哥哥说,宇文家只为当权者做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泰西说,所以宇文家才是朝廷平衡权力的中心。
      哥哥说,可是你们是否知道,宇文家的担子有多沉重,平衡朝局,岂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必须是宇文三老那样的两朝元老,历经五代帝王,通晓世情,人心,时局方能为之。
      泰西说,是啊,宇文三老一朝离世,不知道谁还能担起这个重担。
      哥哥笑了,说,现在还不到担心的时候,宇文三老都是长寿之相。
      我望着群臣中心的宇文涉,他的年纪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看起来却精神矍铄,朱颜银发,目光湛然,丝毫没有龙钟老态。
      酒过三巡,朝臣们渐渐放松下来,壁炉里火光熊熊,大厅里也有些喧哗。我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又喝了几杯,越发热的喘不上气来。看到父皇和母后都不再注意我们,我走到泰西身后,悄声对他说,我去换件衣服再回来,你去坐在我的位子上。
      泰西转过头,说,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了,我不想引起母后注意,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我和哥哥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透口气就回来。
      提着裙摆,我飞快的溜出大殿,所幸侍从和侍女们今天晚上都休息,只有巡夜的人走来走去,我避开他们的方向,沿着小径向千羽殿走去。
      回到千羽殿,林尚宫她们正在吃年夜饭,见到我回来,大吃一惊。
      我说,我回来换件衣服就走。
      林尚宫说,公主,你不能不穿礼服。
      我拉着她的袖子说,我再也受不了了!如果热晕了岂不又丢人又扫兴,再说已经酒过三巡,一会亥时就去慈恩寺听经了,我免不了要换身衣服去。
      林尚宫无奈又疼爱的笑笑,说,我说不过公主,不过你还是要穿朱红就好。
      我笑着说,是,娘娘!
      回到寝殿,擦去脸上的胭脂,取下头顶的王冠,换了身朱红丝裙,只在领口用银线绣了朱雀族徽,又拿了银狐裘披在肩头。
      走出来对林尚宫她们说,你们好好吃,晚上不必等我了,我和泰西他们守岁。
      林尚宫看到我没戴王冠,追出来说,公主,你不能不带王冠。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飞快的跑了出去,扔下一句话,你帮我收着吧。那么沉,压得我脖子都酸了。换了衣服,去掉金冠,一身轻松。我慢慢的走回文华殿去。抬头望着深蓝的天幕,一轮明月,已经几乎到了中天,估计等我到的时候,宴会也该散了,母后就不会责怪我了吧。宴会后去慈恩寺听经,听完经,去哥哥的未央宫和泰西他们一起守岁,承瑛应该也会留下吧。
      夜晚的园林无比静谧,只有雪压断树枝所发出的轻微的断裂声,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虽然什么也不怕,但是这样一个人走夜路我还是第一次。
      前方忽然闪过两个人影,看方向正朝我走来,一股无形的威势逼迫过来,我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想也不想的就躲在了旁边的山石后。
      一个清冷威严的男声传到耳中,说,当年父亲去世的时候,将你托付给我,我忙于征战,无暇看顾你,谁知这次回到长安,你的名声竟然已经如此之坏!这样下去那个士族女子愿意嫁给你!
      一个轻柔喑哑的男声反驳道,我根本就不想成亲!
      清冷威严的男声说,你已将近而立之年,还不想成亲?
      轻柔喑哑的男声说,士族女子里,我没有一个喜欢的!
      清冷威严的男声说,如果你愿意,庶族女子只要人品好的,我不会反对。
      我暗暗吃惊,这样不在乎士庶之分的,我原本以为除了舅舅就没有别人了。
      轻柔喑哑的男声冷笑了一下,说,你自己效忠皇后,不能再与他人结婚,就希望我来替你为唐君家传递香火?
      “啪!”的一声,分明是耳光打在脸上的声音。随后一切寂静了下来。
      我知道此刻他们的谈话已经涉及隐私,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于是走出了山石后。
      银色的月光洒在园林深处,曲径尽头的阴影里分明站着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他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赫然便是唐君尧。
      我欲盖弥彰的笑笑,说,原来两位也和我一样出来透气。
      唐君秋认出了我领口的朱雀族徽,行礼道,臣唐君秋,见过公主殿下。
      唐君尧傲然伫立,脸色阴沉,目光冰冷。在黑暗中深深的凝视着我,既不说话,也不行礼,月光照在他脸上,白玉般的面颊上浮现出五根淡淡的指印。
      他的目光让我有些害怕,我稍微走近了一点,行礼说,见过唐君将军。
      唐君秋对唐君尧喝道,见了公主,还不行礼!怎么做臣子的!
      唐君尧怒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完也不向我行礼,拂袖而去。
      我尴尬的看着唐君秋,他苦笑了一下,说,公主都听见了?这个弟弟都被我惯坏了。
      我说,唐君将军文采武功都是士族子弟中的佼佼者,大将军何愁子无良媒?
      唐君秋笑了笑,大约想着我不会明白他的心思吧,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并肩向着文华殿缓缓走去,他的身高极高,我还不及他肩膀。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沉默,没话找话问道,一会儿大将军去不去慈恩寺听经?
      唐君秋低头凝视着我,目光温柔如水,说,公主心善,和皇后殿下一模一样。
      我笑了,说,那就是说你会去啦?
      唐君秋点点头,说,这三十年来,我每年除夕都会陪她听经的。
      我好奇的问,你和母后是怎么认识的?
      唐君秋看着我,说,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先朝英宗开皇四年,她比你现在大些。我比她小,只有十一岁,可是我知道,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便不能停止爱她了。那时追求她的人极多,包括元德太子,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还有西凉王太子,今天的穆王慕容延,以及许多皇族子弟,她却独独钟情于陛下。
      唐君秋悲伤的笑笑,说,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早出生几年,也许我还有机会。
      我说,大将军用情之深,令人感动。
      唐君秋说,后来她成为皇后,我便宣誓效忠于她,此生此心,也算有所寄托。
      我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到了文华殿门口。群臣果然都散去了,留下的都是一会儿去慈恩寺听经的。父皇也离去了,离氏皇族的惯例,每年除夕之夜,在位者都会和袁琅在终南山深处的道观里度过,静心思考一年的得失,评定天下局势,观察星图,准备明天祭祖的事宜。
      哥哥早在文华殿门口等着我,见我到来,对泰西说,告诉母后,我们可以启程了。
      我问,你不同父皇准备祭祖的事么?
      哥哥说,不必了,父皇让我留下陪伴母后,明早再去宗庙祭祖。
      这时泰西回来,沉着脸说,母后让你们过去。
      我问,你怎么了?
      泰西说,唐君尧也要跟去!
      哥哥说,唐君兄弟信佛,他当然要去。
      我们走过去,女官对我们说,皇后殿下,贤妃殿下,晋王殿下,吴王殿下已经乘前一辆车去了,明月公子和官员们骑马随行,镇国大将军护送。皇后殿下请公主殿下和唐君将军共乘一车,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骑马随行。
      我走向车边,果然看到唐君尧已经穿着盔甲,挎刀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穿便装的时候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换上戎装后,全身充盈着肃杀之气,分外清冷迫人,
      我走过去,盈盈下拜,说,有劳将军。
      唐君尧既不说话,也不行礼,扶我上车之后,坐在了我的对面,脸色阴沉,不发一语,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哥哥和泰西翻身上马,分别走在我坐的马车左右,我们一行缓缓跟在母后的车队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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