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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长安 ...

  •   三天后的早晨,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泰西坐在我的寝殿窗前,出神的望着外面的雪景。我坐起来,无声无息的注视着他的侧脸,修鬓长睫,薄薄的嘴唇,水晶般清澈的眸子,每次看到泰西的时候,都忍不住会多看他一会儿。似乎感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微微一笑,说,你醒了?大家都在等你。
      我感到奇怪,问,等我?
      泰西笑了笑,说,你忘了么?我们今天和宇文家的小子采办御用年货。
      我立刻从床上跳到地上,说,你出去等我,我立刻出来!
      沐浴完毕,我穿好衣服,出来对泰西说,好了,我们走吧。
      泰西宠爱的捏捏我的鼻子,说,不要心急,换双靴子。
      他指指旁边的椅子,我坐了上去。泰西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双鹿皮长靴。泰西说,一会儿骑马,你必须穿厚点的靴子。说完,单膝跪下,轻轻抬起我的脚,我急忙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泰西也不看我,长而密的柔睫轻颤,轻声说,你没有穿过这样的靴子,再说,我喜欢照顾你。
      我心里很是感动,对泰西说,谢谢你。
      出了千羽殿,发现外边雾气蒙蒙,远处的林子和湖水都是淡淡的青色,分外迷茫。泰西说,不碍事,一会儿太阳出来雾就会散了。我于是上马,和泰西骑马去海麟殿,烙麟和宇文意在那里等着我们。
      泰西告诉我,今年负责采办皇家年货的是礼部左侍郎宇文泰,宇文意的大哥。
      忽然,远远的看到一队人走了过去,走向父皇书房的养心殿方向。在他们中间有一个锦衣男子,身材高大,气度不凡,泰西对我说,那就是我们说到的唐君尧。
      我对泰西说,看他的样子,似乎没有你说得那么不堪。
      唐君尧向我们这边看来一眼,但并未停下步伐。
      泰西冷笑,说,这个人不但聪明,而且很敏感。
      到了海麟殿,烙麟和宇文意走出来,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男子,一身青衣,剑眉星目,神采飞扬,眉宇间和宇文意有些相像,但年长许多,应该就是宇文泰了。果然,他上前一步,行礼说,臣宇文泰,见过公主殿下,魏王殿下。
      泰西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我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泰西,哥哥今天在哪儿?
      泰西说,承乾是说气话,不用担心。
      这时宇文泰拿了采购的单子给泰西看,泰西看着单子对他说,宇文大人如果确定全部货商都已经记录在内,我们就不必检验了。
      我问,今天我们是要把所有东西买回来么?
      泰西笑了,说,皇家采购,数额和金额都太过重要,我们只是去预定货品,商谈价钱,商人们自然会把货送来,到时再清算货钱,由礼部带他们去提钱支付。
      宇文泰对我说,公主一会儿看上什么好玩的,告诉我一声就可以了。
      我说,多谢宇文大人。
      我们一行出了西华门,向东去,泰西告诉我,先去安仁坊碳市街采办一些野味山货,已经有不少猎户从腊月十五就开始等在那里了,我们订了货就付钱,这样他们还来得及在长安买了年货回家过年。
      路上人很多,不过多是些平民,有大人带着孩子买炮竹,糖果的,穿着新衣,脸上喜洋洋的,宇文泰告诉我,如今是太平盛世,百姓安乐,睢哀帝那时过年,街上可没这么热闹,都是冷冷清清的。
      长安城内不许纵马,我们慢慢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炭市街口。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就看到街口一摊在宰杀活物,血淋淋的,我胸口一堵,险些吐出来。宇文意恶作剧的说道,哎呀,是鳝鱼,这东西可不好杀,需用大锤猛击头部,一直砸到血肉模糊,脑壳碎裂为止……
      血腥味窜进我的鼻子,似乎直达脑海深处,我再也忍不住了,干呕了一下。
      泰西拨转马头,关切的问,小猫,怎么了?
      我摆摆手,眼泪涌上眼眶,说不出话来。
      泰西对宇文意说,公主心慈,见不得杀生,你带她去旁边的茶楼等着,一会儿见吧。
      宇文泰说,炭市街狭窄,无法骑马通过 ,你们把马拴在路边吧。说完找来路边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给了他一个铜钿,说,帮我们在这里好好看着马。
      小厮看出他身份高贵,接过铜钿,忙不迭的作揖,口中不断说着,谢谢大人!
      宇文泰微微一笑,说,看得好了,还有赏赐。
      安顿好马匹,泰西和宇文泰带着烙麟去碳市街里,我和宇文意去旁边的一家茶楼。
      我对宇文意说,你哥哥真是善人,皇家的族徽在马身上印着,谁敢偷,你大哥分明是刻意把钱给那小厮,又不愿伤他自尊。
      宇文意说,对呀,家母信佛,大哥身体力行,日行一善。
      我问,那你呢?
      宇文意说,我今天也做了善事。
      我说,哦,什么善事?
      宇文意脸上带着一丝笑意,眼眸闪烁,说,我帮魏王殿下照顾他的小猫啊。
      我用马鞭轻抽了他一下,说,别乱说话。
      茶楼里温暖如春,我们坐在二楼临窗的座位,我看到这里有卖波斯奶茶的,就叫了一壶。宇文意又叫了一份茶点,我们边吃边看着外面。阳光渐渐穿透云层,雾气果然慢慢的散去,露出这繁华盛世的美丽景象来。
      我们大约等了一个时辰,他们都回来了。登上茶楼来,泰西对宇文意说,你大哥真是心善,刚才看到有屠狗的,他竟将那狗卖下了,说要带回家里做护院的狗。
      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有小狗?一步跨出,果然看到宇文泰的玄色披风里裹着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对冰蓝的眸子闪着好奇的光芒,看看我,又看看宇文意,一点不怕生。
      我伸出手,小狗伸出粉色的舌头,轻柔的舔舔我的手指,还想咬我,好在没有长牙。
      宇文泰说,这不是普通的土狗,是一条雪狐冰犬,现在才刚生下来不久,四个月以后就会长的同成年狼狗一样大。那卖狗肉的屠夫不认识,在街上捡到它,险些杀了吃肉。
      我看着这小狗,越看越喜欢,对宇文泰说,宇文大人,能不能将这条狗送给我?我会善待它的。
      宇文泰说,有何不可?公主喜欢就拿去吧。
      我欢喜的就要接过小狗,泰西说,你抱着狗怎么骑马?回去以后再给你。
      宇文泰对我温和的微笑了一下,将小狗放进他那匹黑马所背负的软笼里。我问,宇文大人,你的马为什么背着一对笼子,倒让我想起负重的驴子。
      宇文意哈哈大笑,说,大哥,你终于被人嘲笑了!
      泰西看着我,会心一笑,说,刚才我也问了这问题,宇文大人今天特意带着这对笼子,是为了行善放生的。
      出了炭市街,我们去西市长乐坊看绸缎和礼品。泰西说,今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新年祭祖的规格比往年要大些。而且给官员们的年终礼品也要丰厚些。
      我问,那家商号能承揽到这笔生意,倒是不小的收入。
      泰西笑了,说,依你看,京城谁家能承揽到这笔生意?
      我眼睛一亮,说,莫非是小舅舅家?
      宇文泰笑道,不错,正是燕金侯爷。
      我抓着泰西的袖子,说,那就是说我们会看到长孙涟他们了?
      泰西含笑点点头,说,不仅长孙涟他们,你还能看到柴家的小子呢。
      宇文泰说,今年皇家和民间的订单太多,燕金侯和洛武侯两家决定一起分担。
      我问泰西,柴家谁来?
      泰西说,柴令武和柴燕筹。
      我冷笑,说,正好,这次被我抓到柴燕筹这个臭小子,一定不会轻饶他!

      长乐坊在皇城,城南贵族区和西市交界之处,说起来还算是我的名义下的产业。是长安绸缎商,成衣商,珠宝商,脂粉商的聚集地。长乐坊的朱雀大街上店铺林立,高楼鳞次栉比,即使是日本和新罗的皇家,也在这里采购御用脂粉,绸缎等。
      长孙琳对我说起过,朱雀大街上最大的那家金烟细雨楼就是小舅舅家的,是长安贵族女子最钟爱的脂粉店铺。而它对面的那家东阳阁是柴家的产业,是长安最大,最华贵的珠宝成衣铺。
      东阳阁自然是以嫁到柴家的姑母东阳公主为名。金烟细雨楼却是小舅舅起的名字,他说女子化了妆之后,就如同隐藏在斜风细雨中,再也看不出真面目了。
      临近年底,朱雀大街上满是宝马香车,一看就知道是长安贵族女子出门采购。不过其中也不乏小家碧玉,甚至还有不少青年男子,来买东西送给心上人。我们缓缓放马而行,穿过人流和车流,停在了我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那座建筑前。抬起头,五个飞扬柔美的大字:金烟细雨楼。是舅母燕国夫人的亲笔。
      长孙涟早在那里等候。他穿了一身纯白镶银的长袍,俊美温柔,长得很像舅母,性格却像小舅舅年轻时,是长安出名的多情公子。
      长孙琳告诉我,他从去年之后接管金烟细雨楼,小舅舅刻意安排他来这里,因为这里生意比较好打理,也因为长安有一多半贵族名媛来这里都是为了看他的。她们却不知道,长孙涟的温柔,是对这世间所有女子的,他也因此有了一个惜玉公子的称号。
      我们走进金烟细雨楼,这里共有四层,第一层是各色胭脂,水粉,花钿,青石,金碳。第二层是各国香料,熏香,香膏,花露,花草精华,第三层是护肤清露,香脂,珍珠粉,蜜皂。最后一层是一些各国搜集的珍奇物品,以及金烟细雨楼每年限量供应的御用胭脂和香料。
      我们被长孙涟直接带上四楼贵宾室,室内熏着一股清冷华丽的香气,我问长孙涟,你现在熏的是什么香,很好闻。
      长孙涟说,是东海的龙涎香,从赢家的货船上买的。你要喜欢,我送你一块。
      我说,不必了,这香我在父皇那里常能闻到。
      长孙涟问,那你喜欢什么香?难得来看我,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即使这里没有的,我也能给你找来。
      我笑了,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知道,一会儿见了再说。
      长孙涟随手拿起书案上的一个金色圆盒,盒盖中央镶嵌着一圈各色宝石琉璃,他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些彩色粉球,隐隐有珍珠般的浅色光泽流动。
      长孙涟说,这是我们还没上市的产品,叫做流光飞舞,我送你一盒。
      我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长孙涟说,这是胭脂,不过比寻常胭脂不同的是,用这个不必上粉,而且质地透明润泽,会产生自然的光泽。
      泰西说,听起来不错,你若是另有一盒我一并拿去,给母后和扬恬。
      长孙涟于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盒来,用深蓝绸缎分别包好,打上银色的丝带,对泰西说,这款胭脂过几天就正式上市了,别忘了在宫里帮我宣传一下。
      闲话说完,宇文泰从衣袖中拿出一幅朱漆封着的鹅黄绸缎递给长孙涟,说,这便是今年皇家采办的脂粉单子,皇后殿下亲拟的,长孙公子只要依着单子准备即可。交货那天付款,用的是东海赢家兴业银庄面值一百两的通用银票,如何?
      长孙涟接过礼单,温文一笑,说,成交。
      从金烟细雨楼出来,就去对面的东阳阁。柴令武已经在那里等候。洛武侯柴绍尚姑母东阳公主,却也是军功累累的一员大将,可是他的几个儿子除了柴燕秦和柴令韬从军之外,其余都跟着他们的祖父经商了。
      柴令武是柴家子弟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像姑母的一个。当年姑母去世,先皇怜他年幼,将他接来长安住了两年,后来因为姑母葬在皇家陵园,他每年清明两节都来洒扫祭拜,所以我们每年都会见到。
      柴家子弟中我最喜欢的便是柴令武,温文尔雅,温柔敦厚,简直是无可挑剔的世家子弟,人品才干都是上上之选。完全不像柴燕筹那个浪荡子。
      东阳阁和金烟细雨楼一样也是四层,一层是各色绸缎,绣品,丝帕,缎带,成衣,二层是狐裘,皮革,手袋,靴子,绣鞋,三层是各色珠宝,项链,耳坠,手镯,戒指,最后一层是从各国皇宫里收购来的传奇珍玩,御用珠宝,以及千里挑一的名贵皮裘。
      我走进去,没有看到柴燕筹,便问柴令武,你哥哥呢?怎么不在?
      柴令武笑着说,魏王殿下说了公主要来,我哥哥回避了。
      我说,都怪泰西,你帮我拿纸笔来,我要留一封信给柴燕筹。
      柴令武令人取来纸笔,趁着宇文泰和他们商讨送货付款事宜的时候,我写了一行字留给柴燕筹:胆小鬼,既然知道怕我,为什么教坏我哥哥。
      柴令武转过身,看到我写的字,立刻说,你错怪了,不是我哥哥教的。
      我放下笔,说,你倒是很护着他。
      柴令武看了一眼泰西,确定他听不见我们讲话,才说,在洛阳时,从来都是魏王找哥哥去喝酒,为此家父没少苛责哥哥,有一次酒醉,魏王很开心的说,很快就可以回长安看小猫了,哥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魏王说小猫就是长乐,因为她那双杏形,深灰,明亮的眸子,像猫一样好奇,一看就惹人怜爱。
      我听了无比尴尬,立刻说,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怪他就是了。说着把那字条揉成一团。
      从东阳阁出来,泰西说,已经是巳时了,我们在外面吃饭吧。

      宇文泰说,好啊,去哪里呢?
      柴令武说,朱雀大街上有几家酒楼很是不错,如果各位想吃野味,有五岳馆,如果想喝好酒,有夜光琵琶楼,如果想吃河鲜海产,有东海赢家的碧海轩,如果想品尝异国风味,还有胡人开的新月斋。
      泰西询问的看向我,我想了一下,说,去碧海轩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烙麟忽然冷冷的开口,说,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欢海鲜的么?
      我吓了一跳,这孩子,心细如发,聪明的不可思议。
      我说,吃鱼总可以啊,何况你对我说过宇文大人最爱河鲜的。
      泰西说,好,就去那里,我去叫长孙涟一起来。
      碧海轩就在不远的地方,我问柴令武,赢家怎么会取碧海轩这么普通的名字?
      柴令武说,因为碧海轩不像其他酒楼以排他性为荣,只许士族子弟出入,只要有钱,谁都可以去吃,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可以偶尔一饱口福。这样一来生意好的不可思议。打理碧海轩的是昔日赢家的主厨赢味,你一会儿也许能见到他。
      长孙涟感慨说,是啊,东海赢家,哪怕是一个厨子也可以打理一方产业。
      柴令武说,赢家是最古老的家族,千年显赫,自然有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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