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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五 ...

  •   魏生再次见到阿真,是在三日后的猎场上。彼时司徒慕远与他一同骑马并行在皇家林苑,里面大都是宫人放养的畜生,早已经没了什么野性。从前他还是敬宗皇帝时,喜好猎狐,下人们为了龙颜大悦,便争相在漫山遍野放养很多狐狸。如此看来,乐哀帝如今的喜好和自己是很相像的。

      见到阿真的时候,他倒抽了一口气。再抬眼,便已经见着司徒慕远跳下马背,恭恭敬敬俯身行礼,“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生瞧着一身猎服的刘克明,也下马行礼,眼睛却看向阿真,不过数月不见,这姑娘就褪了很多青涩,不见布衣荆钗,如今着一袭千鹤宫装,姿容艳丽的立在刘克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脸从容之色望着他,也不见笑。好似完全换了个人一般,看得魏生整颗心沉到肚子里。

      “爱卿快快起身,魏公子也请起。”刘克明似乎近日为董妃葬礼之事颇费心神,语气淡了很多,但仍旧和颜悦色道,“近日事务繁多,想来许久不曾邀司徒爱卿同猎,朕思念的紧。”又恍若记起来什么一般,望着身后的阿真,笑道,“启真,还不快来见礼。”

      原来阿真是有字的,也不知启真这个字,是谁给取的。

      阿真落落大方上前一步,恭敬做了个福,“臣妾刘沈,见过二位大人。”

      魏生的心,在听到臣妾二字,彻底凉透。他记得阿真最爱笑,是个山野丫头,马马虎虎没什么心计,两条辫子永远毛毛糙糙,嗓门大得惊人却并不讨人嫌。那个他朝夕相处了三年的阿真姑娘,应该一辈子住在离长安不远的临安城,即便抱怨着洗衣坊的累人差事,却还是省下钱给他买新布做衣裳,偷偷把手教他一笔一笔描画人皮面具,笨手笨脚学着给他煎药敷伤口,教他辨别哪种野菜可以采来吃,哪种野花最好看却也最伤人。

      他的阿真姑娘,应当如山花般烂漫的笑着,永远做他最后一条退路的。

      刘克明一双眼睛含笑瞅着司徒慕远,“爱卿的腿疾骑马不碍事吧?”

      “自然是不碍事的。”司徒慕远翻身上马,魏生也跟上,刘克明携着刘沈的手,也一同骑上一匹枣红色的良驹,“如此甚好,那就开始吧,日落之前,猎物多者胜。”话罢便一勒马冲了出去,身后的护卫也即刻跟上,魏生这才慢慢转头,望着司徒慕远,

      “刘沈是谁?”

      “多年前,魏公子你还小的时候,不知有无听过九千岁?”

      “你是指废帝刘氏?”魏生一惊,前朝旧事纷杳而来,漫山草虫寂寂,微风拂过,好像还是明和二十六年的风。

      那年他还是六皇子,纵然懵懂不记事却还是听过九千岁的名号。废帝刘氏是当初唐高宗打天下的时候留下的前朝余脉,高宗是平手起家一生戎马以杀止杀的一介武夫,不知因何缘故并未按自古成王败寇那般处死废帝,反而以礼相待封了个挂名国师,时不时请教一下治国之道,于是刘氏一脉便如此顺延下来,慢慢发展壮大,与董氏一帝一后成二足鼎立之势,担负起世代护帝的使命,到了九千岁这一代,可谓盛极。

      九千岁是刘浅自己封的号,此号一出各大臣立即花容失色力谏不妥,万岁和九千岁,只差一千年而已,一个前朝废帝的后裔,骄纵狂妄到如此地步,只怕会生出事端。但刘浅丝毫不在意,他那时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贵公子,眉目都是疏狂和懒散。他身子骨单薄,无论春夏出行都是披厚重貂裘,拥紫香金炉,乘黄金轿撵,无事便喜欢出入宫门找皇帝下棋,被旁人闲话问得多了就理直气壮回一句,我的使命是护帝,不成天守着陛下怎么显示我的尽职尽忠?见不到圣驾的时候他就蹲在御花园的凉亭捂着袖口看小皇子们打闹。魏生五岁的时候见过九千岁一次,那日刘浅和父皇在亭子里坐着对酌,春花开得甚好,刘浅瞧见自己一个人很是寂寞的踢水玩,便一团和气招手唤他过去,从袖子里摸出几颗晶莹剔透的小弹珠,笑眯眯把手教他民间弹弹珠的游戏。后来,他为哄司徒慕远和好,忍痛拿出的那几颗珍藏的小弹珠,就是九千岁送的。

      明和二十六年的事魏生确实不怎么记得,在他模糊的印象里,那年皇城好像染了血,是一片朦胧的嫣红。自己的父亲下谕旨一夕间灭了刘氏满门,九千岁自此成了宫门的禁忌,刘浅行刑那日他记得父皇在金銮殿疯了一般和太后争吵,最后是茶杯碎落的声音,“好,好,如此甚好!”他父皇接连说了三个好字,便失魂落魄走了出来,看见躲在门缝里的他,眼里似乎都带着恨意,但顿了顿还是蹲在自己身前低声,“功高盖主从来都是他人谬论,湛儿,你要变得强大,有朝一日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这句话魏生一直记得,乃至后来他父皇病危,传完皇位,闭眼睛的最后一刻还拉着他的手,被病容折磨的形销骨立的九五之尊此刻也不过是满脸爬满皱纹,将行逝去的老人,声音低不可闻呜咽着,似乎有未说完的话,他附耳去听,却只是父皇喃喃自语,好像一个人的名,“启生,启生。”

      那刻他恍然,不禁有些看不起眼前这个巍巍老人,又有些可怜起他来。

      前朝废帝的后裔九千岁,姓刘名浅,字启生。

      “你是说,阿真是刘氏余脉?”魏生骑在马上和司徒慕远穿行在风里,心越来越凉。如果阿真是刘氏,如果刘克明一开始就识得阿真,那当日救他的人,又是谁?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司徒慕远垂下眼帘,若有所思,“我翻过前史,为了皇权永固,不节外生枝,当年护帝的刘氏一脉从来都只能活长子,之后无论男女子嗣,一律处死。”顿了顿,司徒慕远又不咸不淡补充,“不过谁知道呢,秘密托人寄养也不在少数吧。估计当年太后也有所发觉,而刘浅那代确实节外生枝,出了个次子,刘母还在府里把这孩子明目张胆养到十四岁,刘浅生了那副傲气的性子,又颇得唐穆宗喜爱,便免不了小人生妒在太后面前多嘴,佞臣媚主,皇位堪虞,那时太后背后是董氏,护帝和护后两脉一直不怎么对付,太后也一直想找个理由把刘氏一锅端了,于是便趁着刘氏府里出次子这个事,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魏生拉满弓,不动声色瞄准一只草丛里懵懂的白兔,慢慢搭上弓箭,声音很浅,“启真......和启生倒像是一本家薄里的顺序,你的意思是,她出现的时候太过巧合,对么?你想不通,她为何会现在出现在乐哀帝面前,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她三年前为何那么巧就救了我。”

      “如果她真的站在陛下那边,”一旁的司徒慕远也稳稳搭箭拉弓,眼睛微微一狭,蓦地松手,两支弓箭同时电光火石射向一处,最后猛地扎在白兔身上的那支,却是司徒慕远的。

      “魏公子可不要舍不得啊。”

      话里带话,司徒慕远眼里慢慢溢出笑意,收起弓箭,一旁的仆从慌忙跑去拾起猎物,魏生已一夹马肚冲了出去,“阿真救了我,就是这么简单。”

      “你信任她?”司徒慕远骑马跟上。

      “恐怕不得信任的是司徒大人你吧。”魏生这回也笑了,声音低不可闻,“你为何不想,此刻阿真落到刘克明手上的缘由,是陛下想给司徒大人一个警醒呢?我可听闻,董妃身死那日,皇帝陛下差一点点,就知道司徒大人的心思了呢。”

      那个司,是哪个司呢?不如一个一个,都试一遍好了。

      司徒慕远眼神暗了暗,骑马便落后了一段,魏生已经在前面又开始拉弓引箭,一连射了两只狐狸和三只兔子,还有一只梅花鹿,那只鹿被射中蹄子,跛着逃跑被侍卫抓了回来,魏生瞧着鹿伶俐可爱,便让送回去医治,不算在猎物里头。

      “燕然啊,我一直觉得我与你心心相惜,我所思便是你所想,共同点颇多,但那日我听墙角,”魏生说到此处摸了摸鼻子,不自在的咳了一声,继续道,“发现我虽然很心悦你,但有一点我们是不同的,你没给自己留退路,但我留着。”

      阿真便是我的退路。

      “如今这条退路眼看着没有了,我确实有些伤心。”

      “那不如魏公子趁着还用不上退路的时候,便往回走吧。”司徒慕远语气波澜不惊,抬头看看渐渐转黄的天色,调转了马头慢行。

      魏生偏头望着司徒慕远,脱口问,“那燕然会随我一起么?”

      “魏公子既然知道我没有留退路,自然也知道这句话是白问了。”司徒慕远的半张脸浸在余晖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雕琢得温润如玉的脸上有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在魏生看来莫名的悲伤。是的,深不可测的悲伤。

      沉默半响,魏生说,“那日我去扁鹊苑,并没有别的心思。”

      “我知道。”

      “但我好奇你为何这么执着于……?”

      话未尽,便被司徒慕远一把打断,“魏公子一定没爱过什么人吧。”魏生猛地被这么一问,竟一时不知如何答话,不禁出口反驳,“我喜欢司徒大人你,难道还不够么?”

      “那就是了,魏公子没有爱过什么人,便不懂这世上有些事,无论对不对,无论能不能被人理解,都是必须去做的。”

      “即便你会死?即便你根本不可能完成?”

      “即便我会死,但在死之前,我不容许那件事发生。”

      魏生觉得心口有些疼,他对司徒慕远,好像确实只是说过喜欢,爱多沉重啊,喜欢就很轻松,他喜欢燕然桃花般飞挑的眼睛,温润如玉的脾性,七窍玲珑的心思,会讨自己欢喜的笑容,却从没想过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爱是个什么东西,也从没人教过他,寥寥数次领悟到爱这个字眼,也是在穆宗皇帝拉着自己的手含恨而终,娘亲从九尺凤鸾阁跃下时的声嘶力竭,从那时起,他一直觉得,爱这个东西,是很伤人的,伤人,便碰不得。

      魏生还想再多说几句,解释一下自己的心境,下一刻却看见刘克明拥着刘沈策马行来,后面是满满的猎物,血腥气漫了一路,朗声朝这边笑,“司徒爱卿,战果如何啊?”

      自然是不敢逾越的,魏生掂量着少打了几只兔子,输给了刘克明。

      龙颜大悦,当晚乐哀帝摆宴未央宫宴请群臣,食材便是新鲜猎下的野味。刘沈始终低眉顺眼服侍左右,宫里消息传得飞快,不出一夜,三朝六部都知晓了刘启真成功取代董妃娘娘,成了乐哀帝的新宠。

      这个宫里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董妃的尸身停在董府厅堂中央大概还未寒,未央宫灯火通明的琉璃盏下,却已经是群臣对着刘沈的一派祝贺赞美之辞了。

      魏生那夜一杯一杯的喝酒,司徒慕远坐在刘克明下首,接连不断的应酬和官话说得疲惫不堪,却还得强撑着笑意一次一次举杯。

      当晚魏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司徒府的,也不记得他捧着谁的脸,在月凉如洗的夜,一遍又一遍的说,“燕然燕然,我不爱你,我只喜欢你,好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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