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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

  •   传言这个世上有一种言灵妖怪,如果告诉他你的名字,就会被吃掉。

      刘沈之前确实是没有字的。她在十六岁之前,也确实没有进过长安。

      启真这个字,是刘克明给取的。那日距离魏生离开临安城也不过刚刚过了年关,明大哥临行前只说已经有了那位友人的消息,要去寻他。她在城门送行的时候哭得很伤心,拉住他衣角不住说,若你寻不到,就回来吧,阿真在这里会很想念明大哥的。她爹沉默的立在身边,眉头间满是凝重的忧色。

      想来那时她爹就已经预料到,刘克明迟早会找来。就好像魏生,迟早会去找刘克明一样。

      她被八抬大轿请回一座很美的屋子,那个眉目清丽的男人温柔的步下金銮殿,问了她的名字。“没有字么?阿真……便叫做启真吧。”

      被妖怪知道名字,会被吃掉的。

      但被妖怪赠予了名字,会如何呢?她的娘亲没有告诉她。

      阿真便是那一刻爱上这个眉目含笑赠与她名字的君王,即便这个男人说,你是刘氏余脉,很多年前被穆宗皇帝清理门户,放逐出皇城,你可知,朕寻了你许久。

      临行前,阿爹却在私底下打着手势告诉她,刘克明是为打听魏生的下落,才顺道摸出他们家底的。他说得每个字,你都不要相信。

      所以从一开始,阿真就明白,她是刘克明的一枚棋子,用来牵制魏生的一枚棋。

      但大概执棋的人太温柔,或者棋子太无心,她竟做得心甘情愿。

      禅香缭绕的奉天寺,刘克明缓缓展开一宗画卷,含笑问她,“启真,你可识得画中人?”

      阿真看了看,纤细精致的眉眼,带着些顽劣,一袭明黄的龙袍,懒散靠在皇椅上,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和她三年前救回的魏生,只相差了眉宇间一份秀气的隽傲。

      怔了怔,阿真缓缓点了点头。刘克明的眼睛亮了亮。

      “他是前朝的敬宗皇帝。臣妾自然是识得的,恐怕全天下的人都识得。”

      刘克明眼角光华敛去,慢慢把画卷细心收起放在一旁,才问,“昨日猎场见到魏公子,启真你却并不如朕想象中那般惊喜。”

      相见不相识,便是如此。魏生如今的脸,是当初临行前她把手教他描画的,那时知道他有要走得心思,便坏心眼的把那张人皮面具画得丑了些,想着看你用这么丑的脸怎么去长安城混,混不下去了总会回来吧?

      只是如今他还没回来,自己却被刘克明带到宫里。

      “魏公子如今已是司徒大人身边的红人,臣妾是不便贸然上前打搅的。”启真发现她猜不透眼前这个青年帝王的心思,明明在笑,却冷得好似隔人千里。

      “真巧,魏公子竟也不识得阿真姑娘。你们大概是想到一处了吧。”刘克明偏头打量着刘沈,慢慢凑近她的脸,琉璃般浅棕色的眼睛几乎碰到阿真的鼻翼,忽然笑开,“你的皮肤真好。”

      阿真松了一口气,这张脸,在刘克明找来之前,她是改动过的。魏生能认出来,刘克明却不一定。“陛下谬赞。臣妾不胜惶恐。”

      “你不要这般拘礼,我喜欢那日去临安城初见到你时的性子,想说什么便说罢,如今你在宫里,我自然会好好照拂你。”

      “我喜欢陛下。”阿真便说了,“即便我知道陛下你原本的皇后还没有下葬,我还是想说,从第一眼看见陛下的时候,我便觉得,陛下你是个很孤独的人。”

      刘克明眼睛渐渐变得漠然,“你在可怜朕?”

      “不敢。”阿真其实并不太懂宫中的礼数,她从小在山间野地长大,接触的都是淳朴乡亲和山水牲畜,最不懂的就是人心。所以她也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男人会生气。

      “那便收拾一下,随朕去拜会太傅大人吧。”刘克明口气冷淡了许多,转身往外走。左右的侍从急忙推开奉天寺的大门,心里思量着这位新宠真是不会说话,恐怕得宠不了太久。

      刘瑾的太傅府坐落在当年九千岁的府邸处,一面环湖,很是清幽,“如果刘氏尚存,启真这便是你的住处。”刘克明走在前面,状似漫不经心的说,刘瑾迎上前,银白的长发像是落了月光,衬得整个人病态的苍白。

      他看见刘克明来不及行礼,第一句话便是,“那个司,是司徒慕远的司。”

      司徒慕远彼时懒懒倚在软塌上会客,手下展着一宗黄卷,他细细得看过,便将纸放到烛火上,慢慢看它化为灰烬。董老太爷坐在对面一脸的焦色,声音很低,“此刻起兵正是天赐良时,据老夫所知,慕容将军出征越国,皇帝现下手上并无兵权,只有为数不多的御林军和散兵近侍,而司徒大人又已经说服护国公府借兵,老夫也去过太傅府上,虽说太傅没有表态,但想来大约与上次一样并不会干涉……”

      “你去找过刘瑾?”司徒慕远坐正了些,声音情不自禁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怒气,“董老太爷莫不是因恨自己女儿尸骨未寒,乐哀帝却这么快寻了新欢,才急火攻心要这般明目张胆的反?”

      “难道?”董老太爷目瞪口呆,“老夫以为……平素大人你与太傅交好,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太傅手中虽无兵权,却可主百官之口,有各路人脉,可善你我诛帝之后的司国之事。”

      “蠢货。”司徒慕远眉宇隐隐有了忧色,他手下把玩着董老太爷奉上的半块兵虎符,随后将其扔回去,语气已经不耐,“后门,还请董老太爷走好。”

      “不好了!……大人!……大人!方才御林军出动,往我们府上这边行来了!”有惶惶侍从的声音来报,上气不接下气。

      “带头的是谁?”

      “林总督,还有两顶官轿,看上去像是陛下和太傅大人的!”

      董老太爷闻此知道自己闯了篓子,心知此刻留在这里更会引人猜思,便急忙跟着下人从后门告辞离去,魏生从帘后转出,看着司徒慕远靠在椅背上,静默望着烛火。

      “不出兵是为何?”

      “不到时候。”司徒慕远不动声色握紧了手,声音竟出奇的冷静,“现在出兵我们丧失先机,宫中早已有所防范,各路官府养的私人军队都会被调用,而且慕容刚刚抵达越国,还未开战,兵力充足,此刻我们贸然兵反,一不得民心,二若慕容此刻接到消息返回来,我们两支兵力岂是他手下一向上场杀敌,训练有素的两队兵马的对手?何况此次刘瑾必定趁机借百官之口打压我方,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有胜算。”司徒慕远眼睛微微一狭,像一只狐狸,“所以才说董太爷是个十足的蠢货,刘瑾告密,大约是听了他的一袭话,以为我们即刻就要出兵。”

      隐隐有军队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隔门越来越近,漫天火把的光亮像极了魏生记忆里亡国的那一夜。

      “你要怎么办?”他望着眼前一袭朱砂色官服温润如玉的男人,莫名开始慌乱。

      其实他不应该慌乱的,本来这一切,都是他预料之中才对。本身,他就是要等刘克明和司徒慕远杀个两败俱伤,他带着借来的越军,名正言顺称帝。

      司徒慕远依旧一动不动坐在烛火下,声音冷清,“你从屋后湖心亭的暗道一直走,尽头是一处荒野,越巫会在那里等你。”原来他早就想好了他的退路,一个自己都没有退路的人,却会给别人想好退路。

      阿真在刘克明手上,他此刻必须离开,阿真才无恙,否则现下自己身份暴露,会欠她一条命。

      魏生拉着司徒慕远的袖子,“燕然,不如就此随我走,好不好?宫深似海,处处都是勾心斗角,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屋外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司徒慕远苍白着一张脸,慢慢转身抽出袖子,“这句话,先帝问过臣无数回,明知臣的回答不会变,又为何还要问呢?”

      魏生便颓然的松手,屋外恭恭敬敬的太监声音已经在喊门,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魏生在转身走之前,还是问了一句,“我看得出你志不在名利宦途,更无天下抱负,却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得反,是为何?”

      司徒慕远仿若未闻,留给他一个甚是单薄的背影,“待慕容将军在边境与越国耗尽兵力之时,魏公子可归来。”他起身行至门口,慢慢拉开门,望着站在队首的刘瑾和乐哀帝,嘴角溢出笑意。

      魏生从后院湖心亭的地道走出去,冷静的走到头,出口便有亮光,一袭黑衣的越巫坐在那里等他,身后靠着一只乖巧可爱的梅花鹿。鹿的腿伤已经好了,正怡然自得低头啃着青草。

      “走吧。”

      “走吧。”

      “你看起来很难过。如果很难过的话,为什么要走?”

      “因为这个世上总有明知道没有结果却必须去做的事。”魏生眯起眼睛,呼吸了一口山野潮湿的水气,“去你的家乡吧,我记得可汗一向都是好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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