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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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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事言毕,拜别感激涕零絮絮叨叨的魏忠实,李湛从怀里掏出一副面具来,在司徒慕远跟前娴熟得往脸上一抹,魏公子惨不忍睹的青菜色面皮便又笑得西兰花一般,朝司徒慕远道,“燕然,往后我还称你的字,可好?”
“陛下想怎么称呼微臣,都是好的。”司徒慕远笑着敛了敛眼,却往后退了半步。
“燕然,这些日子我一直不愿泄露身份,便是怕你如此。”魏生叹了口气,朝前一步道,“以后我在你府上仍是魏生的身份,除却你和护国公,旁人是不识得我的,你对我可莫要这般拘礼。”
“魏公子所言极是。”司徒慕远已然转了称呼,思量了一下道,“见着魏公子那日,我原本以为魏公子是来寻仇的。”
“你拥立新帝无可厚非,我一个亡国罪人,没能护你安好,更无颜指望你以身殉国,只是可怜了你父亲……”魏生顿了顿问道,“一开始,你便认出是我么?”
“我只知道魏公子没死。”司徒慕远眼神沉了沉,“城破那日我赶去刑部大牢的时候,已经有人换走了你,而那个顶替你穿着明黄龙袍的尸首面目全非。乐哀帝想来也没认出,他挫骨扬灰挂首城门三日的那个尸首并不是你。”
“所以你也不知道,当日是谁救了我?”
“不知。”
“换到我身上的官袍,是从一品。”
“魏公子想来是心里已有人选,何必再来问我。”
“那么你又如何认出,那个面目全非的尸首不是我?”
“魏公子以为,靖王殿下是如何落入乐哀帝之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司徒慕远闻此笑了一笑, “换走你尸首的时候本来已经灭了全部守卫,但仍有一条漏网之鱼,他在秘密报告乐哀帝的时候被靖王殿下发觉,那时若晚一秒,乐哀帝便会得知你的下落,靖王殿下就是在乐哀帝的面前,手刃了那个守卫的,一剑穿喉,很准。”司徒慕远看向魏生,语气清浅, “想来魏公子,这些年的确欠了靖王殿下许多。”
“我欠阿静的,自当奉还。”魏生敛眸看不真切情绪,“只是还不到时候。”他复又抬头望着司徒慕远笑嘻嘻道,“燕然,前朝旧事便就此打住,趁着永乐尚存,及时行乐吧。”
漆黑的夜空迸出巨大艳红的烟花,司徒慕远含笑转身仰头眯着眼睛看,魏生和他并肩立在一起,只觉得烟花绚丽,人声鼎沸,孩童欢呼雀跃的声音隐隐传来,一副繁华安然的盛世图景。他转头瞧了瞧司徒慕远如画的侧脸,觉得听越巫的话就此收手也不错。
“魏公子在想什么?”司徒慕远和颜悦色问。
“想着有朝一日与燕然携手归隐山林,或仗剑行走江湖,余生寂寥,若能得燕然相伴该多好。”魏生顶着头顶爆裂的巨大烟花,声音有些听不真切。
“魏公子必然抱负不限于此,否则今夜也不会助我借兵。”司徒慕远嘴角噙笑,“我是祸乱朝纲的奸臣贼子,想来下场也不会太好,唯恐拖累魏公子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哪里还敢携手一说。”
“奸臣贼子配我这亡国昏君岂不刚好?”魏生瞧着司徒慕远的脸,拉着他的袖子欢喜道,“燕然啊,大乱当前,我们不如趁着这瑞雪年关,普天同庆的几日太平,赶紧断上一断?”他权当这是玩笑话过一过嘴瘾罢了,搁司徒爱卿的性子,肯定和以往一般退后几步巧笑嫣兮地几句话带过了,这回司徒爱卿却望着魏生的眼睛,上前两步,堪堪吻住了魏生的唇,带着点寒冬的凉意,和淡极的桂酒香,那般温润的触觉让魏生觉得恍若在三千梦里。
又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漆黑的夜空爆裂,散开,湮没,人群彻夜欢闹的熙攘声隐隐约约从朱雀大街传来,司徒慕远退后两步笑眯眯道,“不知陛下喜不喜欢微臣的这个断法?”
魏生顿觉头顶三花,足下飘飘然,人生圆满的可以就此仙遁了。
过了年关天气便日渐回暖,送走骠骑大将军好像也送走了皇城最后一场雪,永乐四年的春天在孩童们三月三放纸鸢的童谣里悠然降临。魏公子近日过得很是滋润,自从司徒慕远得知他的身份后,便让他从杂役房搬到上好的客房,丫鬟小厮一应俱全,平日里他以子疏少爷的教书先生自称,偶尔拉下老脸给新进府的小侍童们说一声本公子乃司徒大人的老相好,在他们无比艳慕的目光中飘然遁了。他特意选了一间离司徒慕远卧房最近的客房,有事没事在路上偶遇一番,一天也不算多,七八次而已,开始守门的大哥还恭敬称他一声公子,往后跟他混得熟了便不再拘礼,魏生闲来无事吃饱了一撑便去司徒慕远寝殿的卧房门口跟守门大哥唠嗑,堪堪把司徒慕远几时起几时息夜里上几趟茅房都扒拉得一清二楚,直到司徒慕远一袭降红色官袍出现在大门口,魏生嗖得站起来,一边揉蹲得酸困的大腿,一边笑得西兰花一般道一声,“哎呀,燕然回来了,真巧,又叫我遇着了!”
司徒慕远却从三月里开始忙得焦头烂额早出晚归,天子立后在即,礼部上下人仰马翻日夜加班筹备典礼的各项繁复的程序和宴席事宜,这日他刚回府,便瞧见魏公子神采奕奕蹲在他卧房门口舌灿莲花跟守门大哥唠嗑,脚下顿了顿,嘴上却说,“魏公子今日也很准时。”
“那是自然,今日大人下朝甚早,不知可有幸邀大人去一处地方。”魏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目光灼灼望着司徒慕远。如今他有了蹲姿的技巧,蹲多久腿都不会麻了。
“得魏公子盛邀,哪有不去的道理。”司徒慕远笑吟吟应了,“只是今日,还有……”话未尽便瞧见一头白发一袭月牙白长衫的太傅大人缓缓踱了进来,冷声道,“不知魏公子盛邀何处?可否赏光捎上本官领略一二?”
魏生心道奇了葩了自从上个月司徒慕远怒挥棋盏一别后,这白毛丧鬼就与司徒慕远这本朝第一大奸臣划清了界限,据说上朝都是隔了三个又三个的站,几乎不怎么搭话,尤其是司徒慕远主战,太傅力谏主和却吃了陛下的闭门羹后,更是瞧司徒慕远不顺眼,今日却是吹了什么风,竟让太傅大人高抬贵腿走进了司徒府?
“太傅大人高风亮节,我怕小的去的地方大人不甚习惯,入不了大人的眼。”魏生客客气气回道。本身他上半辈子就好打马球玩搏击泡温泉猎狐狸,现在闲下来自然去的还是这些地方,他今日原本是想约司徒慕远去楚楚馆泡温泉的,顺便听听小曲回忆一下童年旧事,拉近一下感情,却不想被刘瑾这一搅和,眼看就要变成官方娱乐活动了,于是心里很不爽,说出来的话也直接些。
“司徒大人既然能习惯,我又有何不习惯的?”刘瑾板着一张死鱼脸,对着魏生道,“那就有劳魏公子带路,我们这就启程吧。”
乐音靡靡,满室生香,几个衣不裹体的少年跪着俯身往浴汤里撒香料,魏生率先脱了衣服步进池子,好整以暇倚在石壁上,隔着氤氲的白色雾气朝司徒慕远笑道,“据闻楚楚馆是京都最大的一家妓院,专为好男风的客人而设,据说里面的头牌楚公子,更是天下第一美,绝世再无双。欲得此一见者,必黄金百两且赋诗一首,若能入了楚公子的眼,便可得一夜春宵。即便要求苛刻,上至王孙贵谓下至富贾商户,都是挤破了头欲一睹楚公子真容,但得见者不过寥寥,不知眼高于顶欲断尽天下袖的司徒大人,可曾见过楚公子是何等风姿?”
“既然魏公子想见,便安排给见就是。不过一个卖身卖艺的,哪有那么多规矩,都是被捧出来的罢了。”司徒慕远的黑发落入池子浸了水,有几缕贴在侧颊,眯着眼睛流露出几分慵懒,他这么漫不经心答着,一双眼睛却望向刘瑾苍白挺直的脊背。
刘瑾伸手将长发束起,也缓缓脱衣步入池子,“原来这便是魏公子所言的去处,果然甚得司徒大人喜欢。”他胸口的灰白隐匿在雾气里倒不怎么显眼了,魏生默不作声看了看,却听司徒慕远悠然拍了拍手,一行白衣少年便鱼贯而入,最后拥着一个着浅蓝青衫的男子行来,那男子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约莫二十上下的年纪,看骨骼身形便知必定是个美人。魏生心下已然有数,八成就是那个百金难得一见的楚公子了。
“草民楚旬见过三位大人。”那男子抬起头,黑发如瀑,肤如凝脂,一双妙目顾盼生姿,下颚尖尖,嘴角有一颗红色朱砂,他的声音略微沙哑,语气却不卑不亢,颇有世家公子之风。但照魏生看来,这孩子生得太过女气,美则美,少了些男子应有的阳刚之气。燕然就刚好,这么想着,魏生看了看司徒慕远,司徒慕远正在缭绕的雾气里眯着眼睛浅憩,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欢喜。
“绥安,给这两位公子奏一首曲子吧。”司徒慕远眯着眼睛声音浅浅,刘瑾却猛地咳嗽起来,叮咚小调悠然响起,是子期伯牙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桥段。
“以后不要老是送药过来。”刘瑾好不容易止住咳,“也好省些银子多来听听楚公子的曲子。”
“太傅大人所言极是,我恨不得太傅大人就此仙去,我也好拆了那座扁鹊苑,自己在府里修一座楚楚馆。”司徒慕远一晒,睁开眼睛望着刘瑾,声音很低,却再无淡然之气。
“燕然啊,听闻立后大典很是热闹,我这等区区小民,可前去观摩?”魏生此时泡得差不多了,嘴开始痒痒,忍不住插话,“或者你捎带我进去也成,小的一辈子没见过皇上和皇后长什么模样,这次好不容易攀上大人你,大人可一定要圆了小的的这个念想。”
“说起皇上,”司徒慕远记起来什么一般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今儿还没来得及进府就让你们拉出来,差点误了皇命,魏公子,不用等到立后大典,明儿皇上得空,说了要来领教魏公子你的球技。”司徒慕远含笑望着魏生,眼神明灭不定。
“不胜荣幸。”魏生闻此愣了愣,大约是隔了这么久,又隔着这张皮,他委实还没做好见那人的准备。
“立后大典就在后日,皇帝陛下真是好雅兴。”刘瑾皱眉,“我听闻这些日子,后宫被董妃闹得很不安生。”
司徒慕远了然的笑笑,不搭话,眯着眼睛慢慢往后仰靠在石壁上,叮咚小调缓缓流淌,他顺手拉过岸上跪着播撒香料的白衣少年,一声惊呼,溅起一池水花,那少年便直直跌入池中被他搂在怀里,“绥安,过来侍候二位公子。”
青衣蓝衫的少年便趟过水托着三杯酒行来,衣襟湿半,魏生搂过楚旬细细的腰线,朝刘瑾笑道,“小的心知大人不好此道,只好先入为主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司徒慕远搂着白衣少年的手,眼神一百分的不情愿。
“魏公子明日面圣一定仔细了洗脸,我听闻司徒大人说魏公子洗过脸后还是这般样子,可是很吃惊的。”刘瑾似笑非笑道,“如此看来,是我当初错怪了魏公子,我先自罚一杯。”话罢举起楚旬托着的酒杯,一饮而尽,魏生连连说不碍事,自己也饮了一杯,行至司徒慕远身前的时候,楚旬笑了一笑,司徒慕远一杯饮毕忽的擒住楚旬的头,朝他吻过去,这个吻缠绵火热,看得魏生目瞪口呆,然后火冒三丈,他知道燕然以前是混秦楼楚馆的,也知道燕然誓要断遍天下袖的风流壮志,更知道自己跟燕然并无什么山盟海誓之约,最多是自己在单相思,燕然于他,除了一个吻,连一句喜欢都不曾说过。现下这个情景,于情于理他都是不该管的。
刘瑾已站起身,施施然穿好衣服,司徒慕远恋恋不舍得被魏生连拖带拽拉出了池子,楚旬彬彬有礼恭送他们一行人离开,等珠帘停止晃动,周遭的侍从也都散尽,那青衣蓝衫的男子才微微抬起头,眼神阴鹜,不动声色从嘴里吐出一枚药丸来,五指纤长轻轻一捏,那小小的药丸竟是空心直直裂开,一张纸条赫然在目,楚旬快速看过之后便将纸浸入池水,墨迹晕染成一片黑,再也看不真切。
屋外管弦之声和客人的调笑声声声入耳,楚旬抱着琴站起来径直步入十里烟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