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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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司徒慕远从为立后大典忙得人仰马翻的礼部回到为迎圣驾忙得人仰马翻的司徒府，非常之头疼。当他看到悠然自得顶着西兰花色的面孔坐在自己卧房门口照旧跟守门大哥滔滔不绝唠嗑的魏公子，头疼更甚。
刘克明没让他疼多久就大驾光临，司徒慕远赶忙前去迎驾，道了声三生有幸蓬荜生辉，还好乐哀帝今日排场不大，只带了三五个仆从，行动也低调，估计随行的护卫军都在暗地里藏着，刘克明今日着一件宝蓝色绸缎春衫，上面暗暗浮动着锦绣流云，作王孙公子打扮。魏生侃得唾沫横飞一抬头的当口，便瞧见了他。
魏生记得，前半辈子，他第一次在后宫猎场见着刘克明，他便穿得是这个颜色的宦服。那时夜幕四垂他骑在马上一箭不慎射穿了刘克明的袖襟，狐狸没猎到，却带回了一个人。这个人比狐狸乖巧，比狐狸可爱，让他颇为喜欢，便忍不住留在身边。但这个人也比狐狸阴险，终于有一日，这只狐狸咬死了主子。
司徒慕远方才四平八稳行完礼已然跟在刘克明身后，笑得如沐春风，魏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行礼，刘克明一双眼睛望着他，“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魏生赶忙抬头，刘克明已然饶有兴致的往后场行去，“听闻魏公子的球技让子疏称奇，又深得司徒爱卿赏识，全府上下对魏公子也是礼待有加，今日朕便亲自一试，魏公子可千万不要承让。”
刘克明的球技，还是李湛教的。李湛惯左脚踢球，刘克明便也学了个左撇子，这次为了不露馅，魏生用的是右脚，踢之前每回都是左摇右晃抖三抖，但也踢得颇为到位，全然不是那日与司徒慕远踢球的套路，刘克明没有费太大劲就胜了魏生，是与李湛一模一样的踢法，魏生想，不知每回刘克明踢球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
球滚落在刘克明脚下定住，日头明晃晃的，连风都止住了一般。魏生躬身真心诚意道，“陛下才是真正的蹴鞠好手，在下的球技实在拿不出台面。”
刘克明望着魏生的眼睛，也不再回客套话，忽然没头没尾问道，“魏公子觉得，狐狸是不是一种忘恩负义的畜生？”
“在下以为，万物皆灵长，忘不忘恩负不负义，不可一概而论。”魏生恭敬回道，要是搁前半辈子的李湛，必定满口回答，狐狸是最该杀的东西，他夜猎无数，基本射得都是狐狸，这其中缘由，每回刘克明问起都被李湛含笑带过了。
刘克明负手立在他不到半尺的地方，伸手好像要触到他的发，魏生出了一身冷汗，又退后不得，子诺在前半辈子给他绾过无数次发，难保他顺着头发摸出个什么来，但那只手顿了顿并未落下去，刘克明沉吟片刻道，“魏公子让朕思及一位故人，今日看来，像是像，却终究不是他。”话罢便转身走出场地，司徒慕远在后面跟上恭送圣驾，刘克明走在前面温声道，“朕听闻司徒爱卿近日去拜访了护国公府。”
“闲来无事，便送子疏回去了。”司徒慕远应答如流，“魏老王爷日渐年迈，周围又没有子嗣牵挂，微臣趁着年关，便置备了些补品薄礼捎带过去，也算是尽了没来得及对家父进的那份孝心。”
“司徒爱卿的孝心真是感天动地。”刘克明半只脚已经跨出府门，“护国公有八郡主牵挂，又有子疏在旁尽享天伦之乐，司徒爱卿的一片赤诚孝心，该要用对地方才是。”
皇撵慢慢升起，魏生一队人直到步撵走远再看不见才站起身，司徒慕远不动声色回望了魏生一眼浅笑，“我倒觉得，狐狸是最忘恩负义的东西。”
“该杀。”魏生立在他身后，也笑道，“今日陛下的一番话，倒让我记起一桩童年旧事，也顺道记起来，司徒大人你厌狐的缘由还是在下引起的。”
八岁那年他跟伴读小司徒怄气，一个人任性跑去屋后的山林，不慎跌下一处山谷误入了一个狐狸洞，他永生难忘那夜黑暗中隐匿在暗处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和刺鼻欲呕的狐臭味，但他那夜窝在石壁角落既没有哭也没有叫喊，因为后来七岁的小慕远一个人去寻到他，陪他一起窝了一晚上，司徒慕远明明才七岁大的一个娃娃，却比他还镇静，一直握着他的手小声道殿下别怕，董夫人肯定会派人来寻我们。李湛就是在司徒慕远的安慰声里慢慢睡着的。天将明之际，一只硕大的母狐狸大约是等得没了耐心，措不及防冲出来的时候司徒慕远没来得及闪开，被狠狠咬了一口，在脚踝那里，眼看着出了血，李湛被吓得一脸鼻涕眼泪还要忙不迭伸手去堵血，司徒慕远疼得脸色苍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吭声，那时小李湛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以为小慕远要死了，血沾满衣襟沾满双手，他在他耳边不住哽咽，“燕然燕然，你可千万别死啊，你若是死了，谁替我挨先生的打，谁替我抄书啊？”那时六岁的司徒慕远抬头可认真的告诉他，“六殿下，我娘亲说殿下以后是有可能成为君王的人，若有朝一日陛下成为一代明君，可一定不要忘了燕然。”
很多年后李湛都觉得司徒一家实在是颇有手段，颇有见地，颇有能耐。司徒慕远的娘亲虽然死得早，但她让儿子跟对了人。太子迟迟未立，大殿下年岁最长，已年过四旬恐怕熬不过正年轻力壮的皇帝陛下，二殿下宁静淡泊不问世事，专好黄老之学，已居庙堂之远多年而无心朝政，三殿下和四殿下倒是风华正茂才学满腹志向远大，对着太子之位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也听闻各成一派竞争颇为激烈，老皇帝虽不言语但也心知肚明对此颇为不齿，倒是才七岁大的六殿下李湛，年岁与自家儿子相仿，虽然还是个娃娃但却是颇得老皇帝宠爱的董妃所生，前途不可估量。于是当司徒夫人听闻六殿下一人在董府哭滚打闹很是寂寞，当即二话不说第二日就把小慕远打包送到董府做了李湛的伴读，司徒慕远当初在狐狸洞流着血说得这番话，想来有一半是他娘亲教的，另一半则是就地发挥，即便是做戏，这戏做得也足够真，足够让后来成为一代昏君的李湛时时刻刻惦记着司徒氏，硬是让司徒府的名号红了三代而不衰。
后来不多一会董府的下人们就急慌慌赶来寻到他们，赶忙把二位少爷抱了出来，狐狸洞被连锅端了，但出了这个事，董妃硬是觉得把儿子放在宫外自己实在不放心，便接回了宫里常住。司徒慕远的脚踝受伤，流的血过多，需要静养些时日，乃至两个月后，他去司徒府探望小慕远，听带来的御医暗地对自己说，殿下，实在对不住，司徒小公子的脚踝瘀血过多，当时又未及时医治，伤口恶化严重动了筋骨，恐怕以后，这只脚是瘸了。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他明明知道错不在御医，最该打的那个人是自己。却掩不住的怒火和悔意，一巴掌挥过去声音颤颤，“治不好了？你竟敢说治不好？那要你这种庸医何用，信不信我这就砍了你的脑袋！”想来那个时候，他就颇有做昏君的潜质，但就算是砍一百个脑袋，司徒慕远的一只脚，确实是瘸了。司徒氏是红得发紫的皇亲国戚，此后司徒慕远的这个隐疾，便成了皇城脚下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话，却从没有人敢在司徒慕远的眼前提起。司徒慕远此后也养成了走路慢悠悠的习惯，行得慢了便看不出他的跛脚。
此后司徒慕远的娘亲大约是觉得自己儿子跟着李湛也很遭罪，伤好后就没有再提起伴读这个事。自家儿子因为六殿下瘸了一条腿，司徒夫人有苦有冤都没地方诉，皇帝心如明镜，给司徒老爷子官升半品，赞了声尔儿护主有功便将此事了了。此后偶尔在宫闱长廊遇见，司徒慕远着厚重的降红色官袍跛着一条腿慢慢停住，笑眯眯朝自己行个礼，丝毫不介怀的模样，渐渐行远了。总之因为自己的任性，因为一只狐狸，李湛算是亲手送走了自己幼时唯一的玩伴，此后宫门高冷，他一年除了家宴游园，几乎见不了司徒慕远几次。那时，他便有了快些长大的想法，他想变得强大，变得不再受制于人，然后护一人安好无忧，像儿时一般称那人一句燕然。这么些年过去，他早就分不清自己对司徒慕远到底是愧疚多一些，还是爱慕多一些，或者只是他童年单纯的一个不甘心而已。
但讽刺的是，后来他成了万万人之上的一代君王，他在漆黑的夜里射杀漫山遍野的狐狸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却已经不是燕然了。
司徒慕远在暮色四合的府门前转身，笑吟吟道，“魏公子今日表现甚得陛下欢心，如此看来，明日的立后大典，魏公子就随本官前去凤鸾阁观礼吧。”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