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 ...
-
慕容颂右脸有一道疤,是三年前城破那日留下的。
刘克明缓缓步下金玉台阶,皇袍垂落在地,满室寂寂。他声音遥遥,“朕把八郡主许配给你,你可怨朕?”
慕容颂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只觉得隔了千山万水,“皇命难违,臣领旨就是。”
“八郡主与护国公交好,放眼满朝文武,太傅时日无多,司徒又是扶不上墙的阿斗,朕要将护国收为己用,只此将军一人而已。”刘克明已行至站得笔直的慕容颂跟前,站定,望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里,只有天下算计,是不是?再容不下旁人。”慕容颂今日穿黄金甲胄,如剑的眉目清冷的好似冰铁。他称乐哀帝为“你”,已然是大不敬,但刘克明却不介意,一双手抚上慕容颂右脸的伤疤,慢慢吻上去,“这道疤,我一直记得,是你在城墙上替我挡的那一箭。”
慕容颂觉得他快被眼前这个人逼疯,天下人以为他慕容颂叛国,千里迢迢从边境赶回来急着攻城立大功,却从不知道,从始至终他只为一人而已。他深知刘克明的野心和性子,只怕晚回去一秒,便再见不到固执狠厉如他一般的人。先帝不学无术昏庸无为,但心如明镜,他知道刘克明和自己走得过近,也明了自己对刘克明的心意,但仍旧封他为骠骑大将军,一纸诏书送他去了边疆,斩断了和那人的一切联系。事变当口,司徒慕远给了他一封书信,只言大事将成,要他回来助新帝一臂之力。那个新帝,便是刘克明。
慕容颂将刘克明推开了些,“我只是遗憾,不能参加陛下的新婚大典。”
“说到底,你还是怨朕的。”刘克明兀自叹了口气,语气却渐渐清明,“朕将手里的兵权给你,连同你的,你便得这江山的一半。知道为何我这么放心于你吗?”他伸出一只手搁上慕容颂的肩,声音缓缓,“因为我知道,你永不会反。”
慕容颂握紧的拳头关节渐渐发白,“你一直都这般自信么?”
“如果是对你。”刘克明似乎是累了般,垂下手去,“普天之下,真心待我的,只得将军一人而已。”他看得如此透彻,也寂寞得透彻。如今这个世上唯一愿意不顾史册猜度,不顾天道伦常,陪他一起杀得满目赤红,一起永坠地狱的人,也要被他亲手送走了。
“子诺,我一直在想,当初若是不放你进宫,我也没有考取功名,如今又会是怎般的光景?”慕容颂在他耳边浅声,下一瞬却被刘克明一把推开了去,
“慕容将军,此去凶险,朕命你活着来见朕,你可领旨?”
“臣,遵旨。”
月朗星稀夜,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也止不住满街集市过年关的喜气。而此刻护国府上的前堂,老王爷的声音却颤颤带着勃然的怒气。
“混账!我护国一支世代兢兢业业恪守护国一脉,如今虽李氏天下不复存在,但新帝并无忤逆之事,天下也日渐太平,我魏忠实虽不是治世能才,却也誓死不当祸国乱纲的奸臣贼子!司徒大人还是请回吧!我护国一支的兵,是万万不借的。”
司徒慕远吹了吹茶盏里浮浮沉沉的一叶茶,道了声“老王爷息怒。”他抬起眼睛望着华发皱生的魏忠良,沉吟片刻,“王爷是被气糊涂了还是真的不干朝政太久不知当今形势?想必王爷已得知八郡主订婚一事,皇帝的用心再明显不过,他是要收你们护国一脉的兵权。”司徒慕远轻叩杯盏缓声道,“如今两支已尽入皇帝之手,等迎娶了董妃,董氏的兵权无疑落入他手,到时候,恐怕王爷想护国当一回忠臣良将都难。晚辈深知王爷对李氏的忠心可鉴日月,当初城破之际王爷誓死护卫先帝一脉力挽狂澜,最后虽难敌骠骑大将军铁骑,却也堪堪拖了五日让多少前朝重臣得以脱身保命,新帝初登基是惧王爷手中兵权,迟迟不敢妄动。如今三年已过,新帝羽翼渐丰,王爷又膝下无子,护国公府眼看着日渐没落,皇帝要收兵权也是情理之中。”
“呵,难为司徒大人这般赞我。”魏忠良讽刺地一笑,不屑道,“当初我可是记得,城破不过两个时辰,你便赶着跑去大明宫外拥立新帝登基,那步子,可不比慕容将军慢。司徒老爷子曾为侍奉李氏一脉肝脑涂地,最后被你活活气死。现在你倒跑来巴巴得跟我说什么忠臣良将,岂不可笑?这永乐天下,最大的奸臣,可不就是司徒慕远你么?!”
“王爷此刻说我什么都是对的,但若那时我不前去拥立新帝,死的就不仅仅是我爹一人,而是全府上下连同跟司徒府有半点干系的皇亲国戚,百余条性命了。”司徒慕远立起身,“王爷深明大义,情深义重,定然不会忘记子疏的父母双亲是如何身亡,又在临死之际如何托话给王爷?”
闻此一直怒气满面的老王爷终于顿了顿,露出凝重的神色来,“平白害得司空枉死,我对不住这孩子,更对不住司空一家。这些年我一直谨记着司空夫妇给我的托付,要将这孩子好好抚养成人,至于真相与报仇一事,却从来不敢跟他提起。”司空曾是前朝盛极一时的丞相,与司徒、司马并列三公,城破那日叛军畏护国公的兵权不敢妄动,却因为护国与司空府一向走得近些,一夜之间灭了司空满门。
“子疏迟早是要知道的。”司徒慕远放下茶盏,“此次前来我只是恳请王爷信我一次,借兵与我……”不等司徒慕远说完,老王爷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直接打断道,“子疏还小,更何况先帝已死,就算是借兵于你,李氏天下已然断绝不复,这天下,换个姓和如今又有何区别!你居心叵测,妄想祸乱朝纲扰得天下不得安宁,也要找个好的借口!”
“王爷的意思是若李氏复国,便肯借兵一用?”
“那是自然!老夫护国本就是护的李氏一国,为李氏起兵,天经地义。但先帝已死……”
“靖王没死!”司徒慕远脱口道,“七殿下还活着,现在被皇帝在刑部大牢秘密关押!”
“什么!”魏忠实拍案而起,声音颤颤,“靖王……靖王殿下竟然……”接着却有犹疑之色,“七殿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即便我信了你的话借兵,保不定靖王殿下就成了你的傀儡。借兵一事,还有待商榷。”
司徒慕远皱了皱眉,眼下形势紧急,他未料到魏老王爷竟是这么难摆平的一个人,正思虑间,却有推门声响起,那声音十成十的喑哑低沉,却很是动听,带着些沙哑的蛊惑,“谁道我死了?我就这么被咒着去见阎王老儿么?”
魏忠实一回头,只觉得自己大年关的见了鬼,一双腿却直直跪了下去,颤声道,“先……先帝!你……你是敬宗皇帝!”他即便是老眼昏花,也是记得曾经在朝堂见了无数回的这张脸的。那时先帝不务正业,他还苦口婆心力谏多次,要先帝多收收玩心,好好理朝政。每回先帝都是一脸笑意连连应说得在理,一定改,但回过头就去打马球玩搏击,没少气得自己肺疼。
司徒慕远脑仁转得忒快,下一瞬已然恭恭敬敬跪地行礼,朗声道,“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李湛苍白着一张脸,朝司徒慕远微微一笑,指间旋转着一只小药瓶,“我还得多谢司徒爱卿前日给我的洗妆药,否则那张皮还真不好褪。”复又转向吓得颤颤巍巍不明所以的老王爷,嘴角笑意更甚,眼神阴鹜,“魏老王爷,阎王殿嫌朕不好招待,打发朕回来了,朕又感念魏老王爷一片护国忠心,特此前来一叙,不知王爷方才所说可真?若朕还活着,若李氏可复国,便肯借兵一用?”
“臣定不辞劳苦,随时听陛下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