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若有痕》檀越

8、第八回 曾是惊鸿照影来

　　苏无恨匆匆的走进御书房，不动声色的环顾了四周，秦胤天叹了口气，挥手让太监宫女下去，抢在苏无恨开口前，先说出了一句让苏无恨略微有些莫名的话，“淑妃虽已平安，按祖制，却不是能立刻见家人。”

　　是因为察觉到身边有属于那个人的耳目，所以才需要如此避人耳目吗？

　　苏家兄妹其实都属于俊秀风流的人物，女子尚且不说，男子都有一种独特的阴柔美，妖媚惑人。苏家这几兄妹长相都有相似之处，仅仅是气质不同。细细看来，苏无恨与苏雪静也是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这点，在战场上也曾让苏无恨被敌人轻视过。毕竟，如此俊美的男子，要说相信他战场上胜者为王，怎么也有些让人不敢轻易说相信。

　　而此刻，苏无恨的神情却是阴暗深沉，不但俊秀不复，反而有些阴沉可怕。秦胤天对苏家一直十分器重，自是不当寻常臣子看待，说的重些，是一直当作自家人看待的。此刻，秦胤天似乎也是被惹怒了，言辞犀利，似乎是不满臣子如此目中无人的样子，大发雷霆。

　　苏无恨从善如流的对着秦胤天，语带狂妄的拒绝了，理所当然的，两人又争执起来了。

　　君臣之间，是真的到了如此决裂的地步了吗？

　　甚至，御书房里隐约听到镇纸从手中脱落的声音，砸在坚实的金砖地上，惊心动魄的巨响，让门外的侍卫都不禁吓了一大跳。

　　是皇上吗？什么事情让平素冷静自持的皇上，不顾仪节，气成那个样子？

　　还是，苏无恨？

　　伴君如伴虎。

　　自古就是这个道理，君臣之间，即使平日里再亲昵熟悉，终究逃不过“君臣之礼”这四个字。苏无恨一时冲动，恰巧似乎是忘记了这个道理，抑或许，是因为苏家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臣子了？

　　一时之间，皇上和苏无恨在御书房争吵正凶的消息，悄悄传遍了整个皇宫，甚至朝堂。

　　苏家，是终于成为皇上的忌惮了吗？

　　忽然的，悄无声息。

　　许久许久。

　　苏无恨面无表情的开门出来，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的寒气削弱了他五官的阴柔美，此刻的苏无恨，宛若修罗。

　　苏无恨走了之后许久，都听不到秦胤天的声音。随侍的太监没有召唤也不敢进去。

　　仿佛里面不曾有人。

　　低沉的钝响，仿佛拳头之类的东西直接砸在了什么上，缓慢，却一下接一下的，仿佛捶打在人的心头。

　　秦胤天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面色如常，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大家的幻觉，只是，皇上的左手很奇怪的收在了衣袖里。后来进御书房打扫的小太监，一口咬定管事的太监偷了懒，因为他们居然在御书房的龙涎香的里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明显是出了纰漏。

　　麟趾宫

　　苏雪静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衣，随意挽了个髻，胭脂未施，不发一语的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双胞胎哥哥。

　　“无嗔，莫待无花空折枝，你可知晓？”苏雪静轻轻晃动着手里刚折下的花枝，仿佛漫不经心，偷偷瞅着苏无嗔。前一刻还在枝头怒放，下一刻已经失去依附，转眼就将鲜妍不再。

　　拿过红药手中的水晶花瓶，插入花朵，苏无嗔笑得温柔，“静儿说笑了。花嘛，自然是要心甘情愿才美丽。落红既无意，流水又何必多事？”

　　“三哥！你明知我向来是怜花之人，又何必如此辜负于我？”苏雪静轻轻扯着自己三哥的衣袖，微微仰头看着他，轻嘟小嘴，如同小时一般。苏家惟一的女儿苏雪静，自幼惹人怜爱，不消说正是苏家人心头的宝贝。这样一个大家闺秀，从小被宠到大，若说娇纵蛮横也算正常，偏生是善解人意、聪明乖巧，这样一个妙人儿，怎生教人不疼？

　　苏无嗔宠腻的捏了下苏雪静的脸颊，没辙的点了点头，“明明不过是落花既无意，流水也无情，偏生有人……”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飞快的在苏雪静耳边说了句什么，飞身出去。

　　徒留苏雪静微微一愣。

　　只有方才留下的花香，隐约见证方才有人的事实。

　　“皇上驾到！”

　　红药搀扶着苏雪静走出宫门，幽幽的向着秦胤天一福身，略微低头，仿佛羞涩惶恐，不敢抬头仰见天颜。

　　秦胤天冷冷的哼了声，猛的一拂袖，走进了麟趾宫。“抬起头来。”秦胤天的声音，冰冷而陌生，明显可以听见其中的怒气，看来御书房里还是发生了许多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事情的。

　　“淑妃倒是越发娇艳了啊，不知是谁的功劳呢？”

　　说出去，谁信？堂堂大秦天下的皇上，曌日国的主宰，如此尊贵的一个男人，此刻的口气居然与争风吃醋、泼妇骂街的市井妇人无异，他，是真的在吃醋，还是纯粹来找苏雪静的麻烦的？

　　苏雪静沉默不语，仿佛不曾听到秦胤天的话语，依旧低头看着地上。反倒是红药跪倒在了地上，“皇上明鉴!小姐近日食不下咽，今晨才进些许清粥，万望皇上垂怜！”红药心里莫名的惶恐，不知自家小姐与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只能代小姐先示好了。

　　“苏家人，果真是不同凡响啊！”秦胤天冰冷的语气，隐约仿佛暴风雨前的平静。

　　“放肆！”秦胤天的脸色，阴沉无比，“朕几时问过你？”顺手将手中的茶碗往红药身旁砸过去，“淑妃是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了，连个奴婢都敢顶嘴了！”

　　一场风暴，毫无预兆的爆发。

　　滚烫的茶水溅到了红药的身上，她也不敢开口，只能低头口称“奴婢不敢。”

　　苏雪静此时才抬起头来，似乎是终于悟出了些许东西，抑或许是决定了什么事情，眼睛里流露出的决绝，让原本就心疼不已的秦胤天甚至有些不敢正视她。

　　看着秦胤天的眼睛，苏雪静忽然微微的笑了起来，仿佛确定了什么值得她很高兴的事情，只是转瞬，快得让人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唇边毫无预兆的浮起一朵讥讽的冷笑，“皇上此言差矣，臣妾窃以为尚无丝毫愧对皇上之处，反观皇上，置臣妾于何地？”冷冷的怒视着秦胤天，仿佛是一时冲动，一把将跪在地上的红药拉起，“皇上要惩戒臣妾，直说便是，何必拿一个奴婢出气？”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情形。

　　说到底还是有深深的怨的吧，虽说人前还是那个贤良淑德，大方得体的雪淑妃，转过身，整个后宫都知晓她失宠的事实，受到的冷落以及暗地里的欺压，恐怕是连她自己也数不清。被皇上狠心冷落了三年的女人，三载不见天颜，这教苏家一贯心高气傲的小姐又如何受得了？在此刻，难为皇上终于来了麟趾宫，却是兴师问罪。

　　百年修得同船渡。那是多少年的缘分，才换来同床共枕？昔日的枕边人，转过身，原来伤自己最深的也是他。

　　果真，至亲至疏夫妻。

　　秦胤天面色铁青，甚至依稀可见微微的颤抖，“朕的淑妃，就是这样的贤良淑德！？”

　　“好！很好！”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秦胤天紧握住了拳头，隐约渗透出血迹。

　　“麟趾宫淑妃，不修妇德，胆敢当面诋毁于朕，龙颜大怒，着迁居冷宫，闭门思过。”

　　冷冷抛下寥寥数字，秦胤天带着冰冷的怒气离开了麟趾宫。

　　淑妃，看来是真的失宠了呢。

　　长公主府

　　“倾城，你将一个青楼女子以正妻之礼娶进来，将我秦芫儿置于何处？又将我大秦皇室置于何处？”秦芫儿一身正式的宫装打扮，衬托得她高贵无比，然而眉宇间的愁绪却削弱了她的锐气，不若平日里高高在上、锐意奋发的长公主。

　　她的眼神，隐约流露着绝望。上官倾城，这个明明是她的夫婿的男人，明明应该是彼此最了解的两个人，秦芫儿分明绝望的发现，他，从来不曾让她了解。他的眼睛，总是望着远方，仿佛总是透过自己，寻找着另外一个影子。

　　是她吧？那个手执上官家家传玉簪的柔弱女子，那个，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却依旧温婉有礼，曾被自己狠狠在心上割上一刀的美丽女子。

　　“倾城，你既爱的是她，又何必娶我进门？”终于，秦芫儿还是将这个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疑问问出了口。秦芫儿如此蕙质兰心的一个女子，岂会不知，有些事情，不知道永远比知道要好上百倍。却还是抑不住心底的渴望，想求个明白，即使后果可能是坠入地狱，也是甘心情愿。

　　古语云，檄文如箭，谁知，沉默，有时真的是最锋利的武器呢。

　　倾城，你可知，你的只言片语，就可以决定我的喜与悲。

　　“母后恐怕等急了，芫儿先走了。”秦芫儿匆匆走上马车，马蹄匆匆，仿佛此刻她忐忑的心境。

　　设想过千百种回答，千百种应对，到了最后，却终究还是不敢听见回答，生怕答案，让自己承受不起。

　　愧对秦氏先祖，秦芫儿仓皇的从上官倾城面前逃开。

　　达达的马蹄盖过了上官倾城的喃喃自语，那句话，飞快的随风飘散在空中。

　　错了，如此而已。

　　一时之错，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