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上若有痕》檀越

7、第六回 红藕香残玉簟秋（上） “……

　　“……至亲至疏夫妻。”书香满屋中，秦胤天独自凝望着眼前的信签，满眼苦涩。这枚小小的信签还是三年前苏雪静在御书房陪秦胤天读书的时候留下的，现在看来，备觉心酸苦涩，娟秀的字体书写下最让人寒心的字，伊人何在？堂堂曌日国最尊贵的人，大秦天下的主人，居然保护不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说出去，谁信？
　　“至亲至疏夫妻。”
　　秦胤天细细把玩着手上的小小纸片，想当初，万般宠爱中的淑妃到底是在什么心境中，居然写下如此伤心绝情的一句话。那还是淑妃圣眷正盛、后宫佳丽三千宠独集她一人的时候啊。
　　淑妃，难道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清楚了自己瞒着她的某些事情吗？秦胤天的心里，开始了熟悉的疼痛。他微皱着眉头。三年了，原本以为再锥心的疼痛也已经习惯，谁知，在知晓她出事之后那锥心刺骨的疼痛还是让他不禁皱了眉。
　　兰心苑
　　“这是做什么！？”
　　琴贵人午睡醒来，听见屋外仿佛有小小争执的声音，懒懒的起身出门，见到的却是一个面熟的小丫头脸颊红肿、低低啜泣的样子，她面前的小桃仿佛抽了两个巴掌还不够，正准备继续打下去。
　　小桃见状忙福了福身，这才将事情在琴贵人耳边细细说来。
　　说起来也是那个叫柳絮的小丫头该有此一劫。偏偏就是她在打扫院子的时候，捡起了一个簪子。那孩子年纪虽小却也颇懂事理，老实的交给了管事的小桃。
　　小桃年纪虽小，但在宫里也有些年岁，知道些事情。乍一看就吓了一跳。那簪子越看越觉得像平日里戴在淑妃头上的那个，此簪名“相思”，海外一个叫珊瑚的小国朝贡的时候送上来两个千年珊瑚制成的发簪，一紫一红白相间，紫者名“紫玉”，取其纯紫光润如玉之意，皇上尽一片孝意，献予太后，而另一簪，红白相间，名“相思”，取的正是“一寸相思一寸灰”之意，正是皇上在朝堂之上亲手给淑妃带上，让整个后宫的女人嫉妒得眼都红了。
　　虽说皇上已经三载不进麟趾宫，但是淑妃毕竟是四妃之首，苏家正是气势正盛。眼下后宫里谁不知道淑妃是在琴贵人闹了一场以后就莫名失踪了，先不说君心难测，谁也拿不准皇上到底是怎么对淑妃的，光是淑妃娘家现如今的势头，一旦真与淑妃失踪扯上什么关系，是绝对没有好结果的。
　　小桃倒也机灵，立刻做主打发了底下的宫女太监不得多说，只是那柳絮不明所以，不知是想讨赏还是喜欢上了那簪子，一味的追问了下去，小桃一时心急，伸手打了下去。
　　琴贵人听罢原由，脸色不由得刹那间惨白，手心阵阵发冷。淑妃背后的势力，是连皇上都有所忌惮的，要是让人知晓淑妃的簪子在自己这里，这就摆明了自己与淑妃失踪脱不了干系，别说眼前的恩宠，恐怕不死能保住这条命就已经是奇迹了。谁如此别有用心的，想要陷害自己呢？
　　“柳絮，这簪子真的是你捡的吗？”心思流转间，琴贵人已经拿定了主意，故意别有用心的问道。柳絮见主子问话，强忍泪水，小声的答道，“回主子话，奴婢在园中打扫捡到的。”琴贵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孩子，我知你是个老实人，今儿个是小桃急躁了些，待会多赏你些就是。”
　　柳絮忐忑不安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笑语盈盈的琴贵人。柳絮进宫不过一年，初进宫的时候，不但人长得清秀，做事也机灵，又不起眼，因此被渐渐得宠的琴贵人要到了兰心苑。琴主子的性情柳絮还是知晓一二，主子越发受到皇上的宠爱，性子也越发骄纵蛮横。底下人稍有差错，便会招来一顿严惩。前阵子主子在麟趾宫被淑妃娘娘赶出来的事情整个后宫都知道，主子正是心情不好的时候。今儿个，难道忽然转性了？
　　柳絮不敢多想，只是心里隐约的有了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琴贵人仿佛是不小心的，刚才还稳稳的捧在手里的茶盅，忽然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明明是美丽的容颜，看在柳絮眼里，却忽然觉得格外森冷。似乎是早已准备好在等待着，从门外刷刷进来两列有力的太监仆妇，围住了柳絮。柳絮瘦小的身体仿佛被人群淹没，她早已吓得不敢抬头。
　　“柳絮丫头，明明这簪子是你偷的，怎么赖到琴主子这了？”小桃眼一瞪，厉声道，“兰心苑里这样贵重的簪子哪里会乱丢，还正好丢在地上让你捡了？”小桃忽然冷笑，“明明是你顺手牵羊偷了东西，却发现簪子太过贵重无法卖出去，假意掉在地上再捡起，又想图个好名声，还妄图栽赃到主子身上！”
　　小桃的一席话让柳絮刹那间白了脸，她颤抖着摇着头，“不不不，小桃姐姐，柳絮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那就是说主子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了？”小桃一张利嘴，直让柳絮说不出话来。
　　琴贵人一个眼色，那群太监仆妇一下拿下了柳絮。可怜柳絮瘦小的身躯，经不住几下责打便见了血，昏死过去。琴贵人一下慌了神，倒是一个太监见过些事情，知道柳絮不过是身子弱，也不是闹出了人命，取了些水，从头浇下去，片刻便醒了。
　　正是寒冷之时，底下的太监宫女平日见柳絮好欺，自是不会有多好的衣服让她穿在身上。柳絮一直是一身单衣，平日还因为干活不停，身子尚暖，还可以勉强挺得住。这会儿一番冷水浇下去，全身都湿了个到底，寒气入骨，分外疼痛。连跪都跪不稳，只能勉强瘫倒在地上。过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在何处。
　　却已经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兰心苑的一个偏远角落里，隐约有着淡淡的血腥味。死个宫女，在皇宫里从来都不是太大的事情，何况，是一个正在得宠的妃子宫里一个一贯不起眼的小宫女，因为“失足落水”不小心丢了性命。
　　柳絮永远都说不出话了，相思簪被谁顺手也扔进了水里。从此，相安无事。
　　本应相安无事。
　　后来的事情，让整个后宫在许多年以后都为之津津乐道，且随着时间流逝传得越发光怪陆离、荒诞不经。
　　其实事情原本是很是简单的。那天，正巧是秦胤天到琴贵人的兰心苑的时候，大概是太过轻巧的缘故，那簪子漂浮在了水面上，正巧给秦胤天看见了，随口问了句。要是放平日里，一个略微疏懒的太监跟在秦胤天身边，天寒地冻的，就当是根水草的，随便应付报上去也就罢了。谁知那天跟着秦胤天的恰巧是一个严谨古板的老太监，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向来知礼守节，连秦胤天也对他颇为尊重。天寒地冻的，他也坚持让底下人下水，硬是把那个皇上好奇的玩意儿捞了起来。
　　簪子送进屋的时候，琴贵人正在给秦胤天端来已经温好，正可以入口的“缥缈红颜”。
　　“缥缈红颜”本是一句戏言，世人仅仅是极言其珍贵。红颜本易老，加之缥缈，更凸现其珍贵。
　　这是一种仅仅生长在白云山脚下的珍贵茶叶，植株只能野生，大约因为只有白云山的气候适合生长。其产量每年至多也才有一两，需要阴阳正合时分出生且年方二八的处女，于日出前仅用一次采下，随后用胸口的体温捂热整整十二个时辰，在天完全黑之后，再行制作。
　　采制“缥缈红颜”的少女，据说每个人一生都只能三次。所谓，“事不过三”，若再有第四次，下场只是一个字，“死”。
　　“缥缈红颜”，因其珍贵，就算是在皇室也是极其珍贵。上个月，趁着秦胤天兴致好，琴贵人跟秦胤天软磨硬泡的缠了许久，才磨到小小一两。原本是准备拿来在宫里显摆一番的。这次，若不是因为太过心虚，她也舍不得这么快拿出来。
　　此刻，琴贵人看到这个原本应该失踪的“相思簪”，想起柳絮那孩子去的时候的眼神，忽然的又想起最后见到苏雪静的时候，她淡定的笑容，心里一阵发虚。忽的闪了神，不由得手一滑，整杯茶都倒在了秦胤天身上。
　　借着这个机会，琴贵人状似惶恐的跪了下去，“皇上赎罪。”
　　琴贵人也算是颇得秦胤天之宠，相处时日，倒也有些捉摸到他的性子。宫闱之中，打翻茶盅，此等小事，秦胤天向来是不甚在意的，原本琴贵人是等着秦胤天挥手让她退下，镇定些许心情，好来应付过去的。
　　再无声息。
　　未得秦胤天开口，琴贵人也不敢抬头，只是莫名的觉得整个兰心苑忽然冰冷了许多。秦胤天的眼神，仿佛可以穿透她的身体，看见些什么另外的东西。
　　“来人，”秦胤天的声音，一如往常一样，冷漠自持，要说有什么不同,可能是带着些须阴沉。
　　冷言却仿佛听见了掩盖在这个曌日国最尊贵男人的骄傲背后的一些东西，一些曾经冷言以为像他，如此尊贵自信的一个人永远都不会有的。惶恐、颤抖……是因为“她”吧。
　　“兰心苑章氏琴，深浴皇恩，反不思感怀，朕钦赐之物，于朕亲临之时蓄意毁之，其罪当诛。”闻得此言，琴贵人不禁瘫倒在了地上。兰心苑里的其他人也害怕被主子连累，齐刷刷跪在了秦胤天面前，颤抖，却不敢开口再触怒皇上。
　　仿佛是在考虑，略微停顿了下，秦胤天继续开口，“且念其入宫日久，暂押入天牢。”
　　仿佛顷刻间风云变色。
　　兰心苑里，一时哭喊一片，一片惊慌中，不知是谁哭喊出了一句，“柳絮丫头来报仇了！”顿时整个场面都有些失去了控制，惊弓之鸟。一片惊惶中，自己的性命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何况，琴贵人并不是一个对下人宽厚的主子，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她，几乎全部眼睛紧盯着端坐的皇上。谁都没有注意到，琴贵人已经缓缓站了起来，直视着秦胤天。
　　心思流转间，章琴仿佛终于有些了解他 ，这个人，不仅是大秦王朝的天，也是她的天，她的夫。其实，实在是没错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秦胤天三载不进麟趾宫，终究，他唯一爱的只是雪淑妃。现在想来，章氏之所以得宠，只是因为她凑巧与苏雪静在某些地方颇有相似而已。
　　从麟趾宫里被押出来的章琴，忆起苏雪静的眼波流转与顾盼生情，心里仿佛愈发冰冷。
　　宫里的那些几乎没有人在意的眼睛，隐藏在暗处，其实看的比谁都透。
　　“皇上，”记忆中，章琴似乎是第一次直视秦胤天的眼睛。他的眸子，漆黑如星，深邃如井，有着皇家独属的尊贵与骄傲。“琴儿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皇上饶恕，”略微停顿了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旁的冷言虽觉得奇怪，也只是警惕的看着她。“贱妾只是想知道，皇上可曾真心爱过琴儿？”
　　秦胤天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语。
　　哀莫大于心死。
　　谁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得意时即嚣张跋扈、失意时也无比狼狈的女子竟会有如此刚烈的时候。
　　随手拔下的金簪，刺得又狠又准，血流过，染出一片绮丽。
　　“皇上，琴儿也曾真心爱过您……”
　　秦胤天抿嘴不言，微微垂下眼睑，略微有着些许阴影。仿佛没有听到见到眼前发生的一切。“章氏贱婢，妄自血溅圣驾之前，本应重责，念其死者已矣，着即革去封号，贬为庶人，发配其家安葬。”
　　琴贵人，和柳絮一样，都成为了过去。深宫里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