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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回 只恐双溪蚱蜢舟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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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红袖招”季麽麽点头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江南第一名妓花颜姑娘许给当朝宰相三公子苏无嗔以后,原本就宾客盈门的“红袖招”更加热闹,几乎彻夜通明。原本,“红袖招”里的姑娘就是最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而现在,虽然说宰相并不同意花颜进门,但“红袖招”是宰相未来儿媳的娘家,却也已经是个既定的事实,“红袖招”更是值得巴结,更何况,还有一个驸马欲娶花颜的传言在暗地里流传,因此,“红袖招”里,更是人来人往,无处不弥漫着纸醉金迷的糜烂气息。
“红袖招”的最偏远地方,也是最安静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梅香满园。东南角,有一幢小巧的阁楼,似是平日小憩之所。
已是华灯初上,月华如水,寒气侵骨。阁楼上的窗户虚掩着,烛光中,印出三个女子的身影。是谁家女子,夜幕已落,还流连青楼?
两个同样美丽的女子各自看着对方,不发一语。
“我来看看你。”未经主人允许,擅入花颜香阁的苏雪静抿嘴一笑,仿佛,天生的,她应该独自出宫,来青楼看看这个名满天下的花魁。
纵使微笑,依然遮不住眉宇间的轻愁。花颜起身一福身,“谢娘娘挂念。”仿佛,本应该在深宫不出宫门的淑妃娘娘此刻出现在自己房里是天经地义,不动声色。
淡淡寒暄间,纵使同为女子,苏雪静也不由得被花颜的那份独特气质打动。乍看之下,她有着如雪的纯净洁白,仿佛不经世事。细看之下,又有着看淡人间万事的冷情,仿佛历经一生,眉宇间抹不去的淡淡烟愁。一旦开口,却又知晓她的不简单。
苏雪静打量了下花颜的院子,“颜儿,雪静在你这住下可好?”
于是原本空置的西厢房便住下了“失踪”的麟趾宫淑妃,苏雪静。花颜与她平日下棋谈诗,倒也悠闲。偶尔,苏雪静也会随口问起或者说起苏无嗔,也被花颜随口带过,不再提起。二人也不再理会外界世事,仿佛已经与己无关。不理会秦胤天的冰冷怒气,不理会临安城乃至整个曌日国因为一个女子的莫名失踪而暗地里掀起的风暴,也不再理会上官倾城的愧疚或无奈。
“雪静,你只是气气皇上,他惹你生气了,对吗?”仔细完成最后一笔,牡丹争艳跃然纸上。花颜忽然抬起头问苏雪静,眼里有不容错认的戏噱光芒。
忽然的,正埋头奋笔疾书的苏雪静笔下居然毫无征兆的颤抖了一下,几乎微不可察。脸上似乎有可疑的红晕,片刻。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见状,花颜不禁浅笑。有些东西,在细枝末节的地方,就那样确定。那样子,就叫幸福吧。曾经,幸福也是那样的触手可及。恍惚中,曾经的曾经的曾经,也有一个人,信手写下《洛神赋》,然后抬头,问了自己一个让人羞怯的问题,那时,以为就是一生了。只是,一切,物是人非。
花颜站在门口,犹豫了小会,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驸马好兴致,放着家中娇妻,来这红袖招会颜儿。”纵使有礼柔顺的向他福身,终究还是忍不住出言刻薄。终究是不希望他好过,但为什么,又莫名的心疼?心里忍不住开始责怪自己,明明已经决定恨这个男人,听到他的只言片语,却终究还是忍不住。
白衣男子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居然笑了。
“颜儿,你恨我,是吗?”
没有预兆的,仿佛是脱口而出,仿佛,说出了口,是个解脱。
什么声音都没有,仿佛,那个翩翩少年,白衣公子,什么也没有说。
花颜仿佛没有听见上官倾城的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亲口听见他说自己恨他,那是一种怎样的心痛。上官倾城的眼神里,盛满太多太多的了然和哀伤,无端的,让花颜也开始哀伤。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上官倾城啊。她,曾经用尽生命去爱,曾经以为会和他白头的上官倾城。
仿佛了解她心里的挣扎犹豫与矛盾,上官倾城温柔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既然恨我,何不嫁我?”
是了,嫁给他,家中已有妻子的他,有尊贵的公主为妻的他。家中,便会从此无宁日。离他近了,便可每日折磨他……
纵使,如此这般千般的为自己找理由,心底仍有一个细小而温柔的声音欣喜的说,他要娶我,他要娶我,……
细小、而重复。
“好。”仿佛特意不给自己多想,花颜脱口而出。忽然又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朵冷笑。“颜儿,不做人妾室。”
像是躲避什么东西,花颜匆匆起身,“想必驸马尚且需要时候思索,颜儿先行告退”。
“不用。”仿佛一时情急,上官倾城一把拉住花颜的手腕,“倾城依你。”上官倾城的手指白皙而细长,干净,轻轻搭在花颜的手腕上,却忘记了松开。从手上,开始炽热一片,烈火一样,从外燃烧到内,不计后果。
花颜没有挣扎,或者说,不想挣扎。她静静的看着上官倾城,微微垂下的眼眸,让人无从知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似乎是片刻,也似乎是很久。“驸马好兴致,逗颜儿玩呢。”花颜似乎想起了什么,仿佛是勉强的挤出了一个笑容,“驸马难道忘记了颜儿已是苏家妇吗?”挣开上官倾城的手,花颜的声音冰冷而尖锐,“驸马,有喜欢夺人妻子的嗜好吗?”
无奈却又似乎带着宠腻,上官倾城不怒反笑,轻点她娇翘的鼻头,“颜儿只要记得,你已经答应嫁与上官倾城,乖乖准备嫁入上官家就好。”心疼的轻轻抚摩着掌心指甲用力过度的淤痕,“别伤害自己。”
那神情,依稀是在白云缭绕中,许下一生誓言的他,让花颜一时恍了神,上官倾城,这个曾经以为会与他相守一生的男人,只可惜……
“小姐,恭喜小姐,贺喜小姐。”跟了花颜几年,知晓自家小姐冷情性子的青梅只是乖巧的轻声道了声恭喜,再无多话。青梅本姓陈,那年大水,自言投亲无望只能卖身为婢。花颜买下她的时候,顺手翻到“青梅时节煮酒论英雄”句,顺口取了个青梅的名字。几年调教下来,倒也柔顺乖巧。
“青梅,”思考了些许时候,花颜从书架上抽出薄薄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你的卖身契,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回乡去吧。”语气很稀松平常,仿佛只是要青梅出门买盒胭脂。一入青楼,可以留着清白的身子出去,对青梅而言,实在是本来想也不敢想的事。听得身后没有回应,花颜转过身来奇怪的看着她,“不想离开这红袖招么?”淡淡的嘲讽,轻柔的音调,似乎是问,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的答。
“小姐,”一直恍恍惚惚的,低头忙来忙去,却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青梅终于抬头看着花颜。
在青梅记忆中,小姐一直是很少笑的,似乎有些东西让她永远开心不起来。人人都说她家小姐孤傲决绝难以亲近,其实在青梅看来,小姐是真的不想笑。虽然青梅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忘记了笑容,但是青梅知道,她是真的笑不出来。她的笑容,似乎已经遗失在某个地方,仿佛再也找不回来。
“青梅愿终身伺候小姐,不再回乡。”
仿佛是听见了多好笑的笑话,花颜忽然的止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腰直往下弯,直不起来。“雪静……,这孩子……,居然要……将终身……”长长的换了口气,花颜终于不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微捧着心口正色道,“葬送在我这里,”脸上只余一丝凄然,“我这个多余之人。”
“余也,缺也,人心自知。”话音已落,人无踪,空余梅香。
长公主府
“公主,”玄衣男子跪立在秦芫儿面前。花厅里,仿佛是特意掩人耳目,只留下了她的贴身侍女随伺一旁。“公主吩咐,卑职已明了,自当尽力。”
阳光透过繁复精致的雕花,阴影落在秦芫儿脸上,看不清她的神情。仿佛是悲切,或者是凄然。站在她身旁的眉儿仿佛看见公主的手微微的颤抖,仿佛在犹豫,终于,暗暗的重握了下拳,只见秦芫儿点点头,随即挥手示意那人下去。
久久久久,仿佛刚才那个动作耗尽了秦芫儿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一直不动。眉儿也不敢动,陪着公主静静的呆着。
“公主,”想起了什么很紧急的事情,眉儿忽然的开口唤起秦芫儿的注意,深吸了口气,走到秦芫儿面前跪下,“驸马日前吩咐小婢,择日迎娶红袖招花魁。”眼角不着痕迹的看了坐在椅子上的秦芫儿一眼,略微犹豫了些许时候,这才继续说道,“那位姑娘,进门不为妾。”
恍恍惚惚,不知是惊吓还是了然,秦芫儿什么也没有说。许久,极其费力的扬了扬手,示意眉儿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眉儿似乎在出门的时候,依稀看见一滴泪,晶莹剔透,从秦芫儿眼眶中滚落。
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