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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楚翊回到寝 ...

  •   楚翊回到寝宫的时候,突然发觉寝宫里没有一个人是自己认识的了。原先的宫女侍卫们要么死在了刺客的剑下,要么死在了楚威王的严刑之下。
      君王一怒,天下流血。
      如今楚威王已允许她出宫行走,只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三百虎贲卫如影随形。这些人都是在虎贲骑中千挑万选的精锐,如今用来护卫公主的安全,即便是芜野山倾巢出动,也未必能在他们手上讨得了好。楚威王已下了死命令,若长公主出事,这三百人一个也活不成。虎贲们谁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是以哪怕楚翊再抗拒,也紧紧跟着她不敢稍离。
      楚翊掏出怀里的信,想了想,还是放回了怀里,没有拆开。她又回想起那个原本要被斩了祭旗的中年人来。
      点兵推迟后,楚翊走出辕门。这时候旗下的中年人已站起身,兵士们为他松绑。
      “罪臣卫礽,”中年人朝楚翊笑道,“谢过长公主救命之恩。”他说是谢恩,却没有跪下或是感激涕零,神色还是淡然自若,仿佛生与死对他而言,真的没有什么差别。
      楚翊疑惑地打量他,不知他是谁,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救了他。
      卫礽看出楚翊的困惑,笑了笑,说道:“犬子卫武,承蒙长公主照看了。”
      楚翊瞪大眼睛,这个差点血祭军旗的男人,竟然是威名赫赫的定远伯卫礽。
      “去年的今日,犬子与殿下一同失踪,王上震怒。便下令革去我的官位,关押在天牢中。”卫礽讲往事的时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仿佛落得这般境地不是自己,而只是故事里的人罢了。“王上当时就要处死我,我与王上打了个赌,赌殿下能够活着回来,以一年为限。如今一年之期已满,殿下今日归来,便是救了微臣一命啊。”
      楚翊连连摆手,示意不妨,却还是禁不住好奇,问道:“你就是大舌……卫武的爹爹吗?”
      卫礽含笑点了点头,听到“卫武”两字的时候眼眸中流转过一丝温暖,然后又重归淡然。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交给楚翊,道:“劳烦长公主日后替我转交给我儿。”
      楚翊郑重地接过信放入怀里,道:“伯父你放心吧。”
      “微臣谢过殿下。”卫礽仿佛如释重负,朝楚翊一礼,然后说道,“如此,将死之人,就不叨扰长公主了。”
      “不叨扰不叨扰,伯父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楚翊说到一半,忽然瞥见卫礽的脸色重归淡漠,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感谢救命之恩只是托词,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卫礽留住她,大概只是想让她转交这封信罢了。她顿了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道:“伯父放心,楚翊定会把信转交给他。”
      想着想着,楚翊目光蓦地一凝。
      “将死之人,就不叨扰长公主了。”
      将死之人……
      这一刻她回忆起那个男人的眼神,温软,却又坚如铁石,那是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眼神。一年前,她在小月的眼中,也曾看到同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楚翊才意识到,卫礽跟她说这些的时候,是心存死志的。他这样的男人,一生可用用成王败寇四个字总结,绝不会容许自己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与其生死都要看别人脸色,不如趁还有力气,了结了自己。给儿子的信已经托付给了可靠的人,如今卫礽已经再无牵挂。
      “来人,备马!”楚翊匆匆推开殿门,左右环顾没看见一个侍女,楚威王还没来得及给她分派宫女,只好对守在门口的虎贲卫吩咐道。
      三百重甲骑兵的声势浩大,在坊市间策马扬鞭。街道上的行人胆战心惊,不知道究竟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值得动用这样的架势。
      楚翊在卫府门口勒马,并驾的虎贲骑旋身跃下马,为她牵缰绳。早有虎贲骑叩门,无人应答。虎贲骑们以为卫礽哪里得罪了长公主,他们如今虽然是公主的侍卫,骨子里却依然是只遵圣令的铁骑,见府中没有人应门,便悍然撞开了大门!
      楚翊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瞪了他们一眼,也没工夫斥责,便抢先踏进府中。虎贲骑们纷纷擎剑在手,护卫在楚翊的身侧。
      “殿下,找到定远伯了。”这个时候,去偏院的虎贲骑低声禀道。
      楚翊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卫礽伏在石桌上,桌上的杯子里还盛着酒。她松了口气,还好是自己多虑了。她走上前想要轻轻推醒卫礽,身侧的虎贲骑拦住她。
      “定远伯已经服毒自尽了。”他上前推了推卫礽,这个曾经威名赫赫的男人终于垂下了他高昂的头颅。“殿下当心,酒里有剧毒。”
      楚翊却不理他,轻轻叹了口气。她全然没听进虎贲骑说的话,心里只是想着,大舌头大概还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日后他们再相见的时候,自己又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呢。
      “来人,厚葬定远伯!”
      楚翊心里想着卫礽的死,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还在昭华殿议事的父王。来到大殿的时候已经散朝了,文武百官散得一干二净,楚威王也已不在这里。她正要离开,忽然瞥见几个宫女在擦大殿的柱子,心中诧异,便上前问:“你们在做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随便一问就吓得宫女颤抖起来,她隐隐闻到血腥味,隐隐感觉不祥,又问了一遍。
      这时候与宫女相熟的公公赶紧走过来,摆手道:“哎哟,公主殿下你就别难为她们了,还不是死人那点事嘛。”
      “死人?”楚翊心中一沉,目光锐利起来,“公公,劳烦你说清楚。”
      公公说道:“王上今日下令出征,众臣都苦劝,王上那个性子殿下你也是知道的。尚林苑沈大人以死相逼,王上不听,最后士人的那个倔脾气上来了,就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了……”
      楚威王最终还是决定出兵了。
      公公还在那边唏嘘:“唉,要我说哟,这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真不知道沈大人怎么想的……”
      楚翊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就出宫往御书房走去。楚威王每逢心情不好,便喜欢一个人静静呆在御书房里。
      这些日子里,楚翊早已恶补过那些她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北方的虞国号称七十万雄兵,纵使实际有出入,也远远在南淮楚国之上。再说南淮安逸久了,将士们都闲散惯了,不比北方动辄兵荒马乱,四处征战。再说南北之间,毕竟隔着江河天堑,一旦出兵,补给都成了大问题。
      这场仗说到底都是当年楚威王杀了虞国使臣,虞国咽不下气刺杀楚国太子与公主引起的,两国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君王一怒,然而百姓何辜。楚翊经历了年前那桩生离死别,已经不再是深宫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公主了。
      楚翊推开御书房的们走进去,桌案前撑着头紧蹙眉头的楚威王抬头,宠溺地笑了笑:“我还想着谁那么大胆子不敲门就进来呢,原来是我的小公主。”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楚翊坐。
      楚翊却不坐,走到楚威王身后,为他捏起肩来。
      楚威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欣慰地笑起来:“说吧,找你父王有什么事,为父都依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闭着眼睛,全身舒服地放松着。楚翊在那一刻有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自己做了错事,撒娇讨好楚威王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心里的话也就情不自禁地不加修饰地吐了出来:“翊儿恳请父王,不可妄动兵戈。”她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就是一跳,楚威王虽然宠她,军国大事上她却是第一次出言相求。
      楚威王果然脸色一僵,然后缓缓坐正了身体。
      “翊儿,你老实跟父王说,”沉默了一会儿,楚威王说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很温和,但脸上的笑意已经不见了。
      楚翊感受到气氛的变化,一咬牙,走到楚威王身前,说道:“没有人教我,翊儿是为天下苍生情愿!”
      这一年里,左桉不仅教她剑法,偶尔也教做人的道理。讲到武士为国赴死马革裹尸,儒生为民请愿视死如归的时候,那样的激昂壮志,即使是孩子,也会为之动容,心生仰慕。
      其实楚翊在宫中时的老师讲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水平何止胜过一个江湖剑客十倍?然而那时的楚翊还不愿听,现在的她却已经回不去那个时候了。
      “天下苍生?”楚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时候他仿佛又回到朝堂议事面对群臣的时候,他眼里的楚翊恍惚间与殿上的老臣重合在一起,“孤为了国家开疆扩土,就是错的吗?难道天下苍生,都怨恨孤吗?”
      楚翊身子一颤,这是楚威王第一次如此严厉地对她说话。她想扑进父王怀里撒娇,这样父王也许会不再发怒。然而她咬了咬牙,说道:“父王不是为了开疆扩土,父王只是心中怨愤难平!”
      “啪!”楚威王狠狠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长身而起,怒喝道:“孤的儿子死在了虞国人手里!孤难道不应该怨愤吗!苍生无辜,难道孤的儿子就该死了吗?!”
      他站直了身子,朝楚翊瞪着眼睛。这时候楚翊才看清他的父王已经不再年轻了。血丝充满了他的眼眸,白发也已悄然爬上发梢。楚岳遇刺身死后,岁月的风刀霜剑终于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留下了痕迹。
      她的心里忽然抽了一抽,原本想说的慷慨激昂之语此时一句也说不出了。她一振裙摆,跪了下来,看着楚威王的眼睛,柔声说道:“父王,翊儿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往后日子再难,翊儿也都会一直陪着你。”
      这时候楚威王才意识到自己在御书房而不是昭华殿,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而不是殿上唇枪舌剑的臣子。他颓然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叹道:“翊儿,连你也觉得为父错了吗?”
      “孤只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报仇啊。”楚威王的声音沮丧无比。他面对群臣的反对,还能言辞锋锐,然而在久别重逢的女儿面前,终于揭下了所有伪装。
      楚翊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反驳了。在大义面前,她有一万种理由能劝说楚威王不要出兵;然而此时的楚威王,不过是个失去儿子的父亲。她又有什么立场,劝说这位父亲与杀了自己儿子的敌人罢兵言和呢?
      楚翊想了想,说道:“父王,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就出兵吧,不过请带上翊儿一起。”
      她抬起头,迎着楚威王不可置信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也想要为王弟和小月报仇啊。”
      楚威王十二年,楚国举国之兵,楚王亲征,拜老将公孙筱为帅,统军三十万,北上伐虞。
      大军开拨的时候,卫武还在埕都郊外练剑。左桉静静地看他舞完一套剑法,笑了笑说:“走罢,这场仗注定载入史册,我们再不走就赶不上咯。”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起了行囊,只等着卫武动身了。
      卫武愕然:“师父你平日不是教我习武练剑受不得外物干扰吗?”
      “胡闹。”左桉大笑,“这样百年难得的场面,无论什么样的武士,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去看个究竟啊。”
      “现在动身,路上说不定还能遇上一个为师的故友。”他笑着看卫武,眼神促狭,“再说了,听说连楚翊都随军上战场了,你就真的甘愿留在这里练剑?”
      左桉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他看得出来,自己的这个小徒弟,看起来人畜无害,心里也是藏着野兽的。既然没有办法保护他一辈子,那么就只有让他在尚小的年纪磨砺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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