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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春去秋来, ...

  •   春去秋来,埕都城外的枫叶红了又绿,绿了又红,转眼又是一年。
      埕都郊外的一片竹林里,不时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一对白衣的少年少女正在林中比剑,不过十来岁的形貌,一招一式却有板有眼,显然有名师指导。
      白衣的少年足尖轻轻一点,凌空跃起,仗剑直指少女胸口。少年的剑势极快,少女回剑已来不及,只得连连后退。
      微风拂过,少女一振衣袖,展开双臂,一足微屈,一足着地,远远看去仿佛御风而行。她即便是后退也退得从容不迫,足尖全不受力一般,只在地上轻轻划过,就像一片落叶,随着风向徐徐而退。
      然而无论她退得再怎么快,少年的剑尖离她胸口不近不远,始终只有七寸。少女忽然不退了,站定,一挺胸,几乎顶着剑尖,恼火道:“大舌头!戏弄我很有意思么!”
      那少年正是卫武,不防她突然停步,急忙收剑,脚步顿时一乱,向前踉跄两步,差点便撞上了楚翊。
      这一年里,卫武的个子没怎么长,楚翊倒是窜得飞快,如今已高出卫武一个头了。卫武抬起头,正对着楚翊发育姣好的胸脯,脸顿时涨红,后退两步尴尬道:“楚翊,你别突然停住啊,我还控制不好剑势,要是伤到了你可怎么办。”
      谁知他不说还好,一说楚翊就抿起了嘴,恼道:“好你个大舌头,你顾忌的就只是会不会伤到我,你就那么自信肯定能赢,不拿我当回事?”
      卫武挠了挠头,不知道楚翊为什么突然生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楚翊,卫武剑法远胜于你,有这个自信也是理所当然。”左桉一袭青衫,从茅屋里走出来,笑道,“你平日练武心有杂念,如今败于人手,不总结反省,倒还怪别人的不是了?”
      楚翊与卫武连忙收剑归鞘,向左桉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师父。”
      那日楚翊醒来,一想到惨死的小月就悲愤莫名,卫武又拜左桉为师,习武练剑,不肯随她回宫。心中酸楚,索性一同拜入左桉门下,也好过一个人回宫里冷冷清清。
      “楚翊,你心中可还是怨着为师不让你回宫看望你父?”左桉负着手,和声问道。
      “弟子不敢!”楚翊连连摇头,半跪在地,“师父这一年里待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岂敢……”
      “你不说为师也知道,心中多少还是有怨气的。”左桉含笑道,“父母在,不远游。为师不让你回去,你有怨言,那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当日你说要习武为姐妹报仇,为师便教你习武之道,需心无旁骛,你若三天两头跑回宫,又怎么练得好武呢?”
      “然而今日看来,却是为师错了。”
      楚翊吃惊地抬起头,左桉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道:“你虽不回宫,心中依旧挂念,是以练不好剑。你又不似寻常女子,骨子里争强好胜,如此下去,于练武之道实在有百害而无一利。”
      楚翊隐隐预感到左桉接下来要说的话,眼眶顿时一红,委屈道:“师父不要弟子了么?”
      左桉摆摆手,笑道:“为师于年前那一战,心有郁结,此生武艺都不能寸进。还指望着你们两个弟子给为师养老呢,又怎么会赶你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下去道:“只是楚翊,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楚翊眨了眨眼睛,疑道:“弟子不知。”
      “去年今日,我们师徒初见。我听卫武说,那日是你生辰。”左桉和声道,“如今刚好过去一年,算来又是你生辰了。为师今日便放你归去,也好一解你父思念之愁。”
      楚翊愣住了,她这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
      山里不知岁月长。这日复一日的习武练剑,她早已记不清过了多少日,左桉却牢牢记得她的生辰。
      她在原地站了良久,忽然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说道:“师父,徒儿走了。徒儿一定早去早回,安心习武,不辜负师父的教诲!”
      左桉受了楚翊的三叩,笑道:“我倒不指望你早去早回——卫武留在这里练武,就不陪你回去了。回去以后要保重自己,注意言行,你毕竟是楚国的长公主啊。”
      楚翊应了,辞别左桉,背着行囊踏上归途。
      “大舌头,你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就是埕都了。”
      “楚翊你……”卫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平日里有的是机会说话,却又没什么话好说。如今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楚翊等着他说完,卫武憋了良久,说道:“你保重。”
      “你放心。”楚翊笑了起来,“我是大楚的公主,回了宫里,还能出什么事?”
      少女终于与少年分道扬镳,遥遥挥挥手:“再会了。”
      楚翊渐渐走远,卫武心里猛地一抽,忽然意识到,楚翊走了,往后就只剩下他和左桉两个人了。
      他走回到茅草屋,左桉正笑意吟吟地等着他:“我以为,你要和丫头一起走了。”
      “怎么会……”卫武蓦地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叫道,“师父。”
      “嗯?”
      “楚翊她……还会回来吗?”
      左桉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而非地答道:“你们日后终会相见的。”
      埕都。楚翊进城的时候,发觉一年不见,这座城竟有些陌生了。
      街道上鲜有行人,坊市冷冷清清,偶尔看见行人,也是脸色愁苦,行色匆匆。楚翊左顾右盼,忽然看见路旁有一个中年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
      楚翊想了想,走上前去,问道:“大伯,敢问这城里怎么看不见几个人……”
      那中年人见她近前,脸色大变,盯着楚翊腰间长剑,犹豫着说道:“小姑娘,你是外乡人吗?赶紧把剑藏起来……”
      就在这时,一队巡兵从拐角处走来,慢慢向他们靠近。中年人大惊失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一把抓住楚翊的手,跑到巡兵面前,颤声道:“军爷,我,我要检举……”
      领头的将官扫了一眼楚翊腰间的剑,冲那中年人冷笑道:“算你识相,捡回一条命,滚吧。”
      中年人如蒙大赦,一溜烟跑远了。楚翊茫然地看着兵士们,兵士们却纷纷拔剑。将官转向楚翊,面无表情,森然道:“掌铁者,杀无赦!”
      兵士们将楚翊团团围住,这样的阵势,根本不是对付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对付穷凶极恶的暴徒。
      楚翊心中咯噔一下,她在楚国生活了十三年,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法令。然而不等她分辨,兵士们已经低喝了一声,扬剑刺向她!
      面对这样年纪的少女,没有一个兵士脸上有同情之色,有的只是麻木不仁。
      电光火石之间,楚翊拔剑,长剑轻轻一拨,卸去正前方兵士的力道。那兵士不防这么小的姑娘有这么精妙的剑术,顿时脚下一个踉跄,撞到同伴的身上。
      包围只是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漏洞,楚翊就抓住时机破围而出。将官的剑都还没出鞘,就双膝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楚翊一脚踢在他后膝,长剑水到渠成地横在跪地的将官颈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十来个兵士都围不住这样一个少女,更想不到少女的身法快到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一息之间便到了自己身后。
      左桉的剑法何其精妙,论武学他已俨然是南淮第一人,纵然只在他门下学了一年光景,楚翊的身手也远在寻常兵士之上。
      楚翊擒住将官,心中微微一松,便要开口问询。谁知异变陡生,将官眼中充满绝望,一咬牙,竟向楚翊的剑上撞去!
      楚翊大惊,急忙收剑后退,将官捡回一条命,兵士立即向前一步护住他。饶是如此,他的颈上也抹出深深一道血痕。
      “我不杀你!”楚翊好不容易有个说话的机会,不等兵士再动手,连忙问道,“我犯了什么法,你们为何要杀我?”
      将官承她剑下留情,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我王一年前颁禁铁令,埕都城内,持铁上街者,杀!知情不报者,杀!私自藏铁者,杀!”
      三个“杀“震得楚翊晃了一晃,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是楚威王颁布的法令?这还是她那个轻徭薄赋,免去百姓赋税的父亲吗?
      将官不知她心中转念,接着说道:“我王还颁了旨意,城防司兵士若有受制于敌而使敌逃脱的,一干人等,连坐皆杀。姑娘,你虽饶我一命,我却还是得杀你,不然我这班兄弟都得死。要怨,你就去怨这世道吧,对不住了!”
      楚翊这才知道他为何如此不要命地撞上自己剑锋,想来这样的事发生不少,已经有许多血淋淋的例子了吧。她听到“城防司”三字,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年前楚岳遇袭后父王曾跟自己提到过城防司指挥梁华的名字,赶紧说道:“我不是歹人!我识得你们城防司梁大人,你们带我去见他!”
      她心想这样下去剑斧加深不好收场,无论梁华认不认识自己,去城防司解释,也好过当街动手。
      谁知道将官脸上露出一丝骇然,兵士们也面面相觑。将官沉默了一下,才颤声说道:“梁大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楚翊一愣,心中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将官继续说道:“一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王上震怒,将梁大人……车裂于市。”
      楚翊脑中“轰”的一声,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稳。她印象里的父王,从来对她百依百顺,温和慈爱,与下令车裂的残暴君王根本联系不到一起。
      “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楚翊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一年前,不就是自己出的事吗?竟惹得父王如此震怒。
      果然,将官答道:“一年前,北方虞国使臣被我王所杀,心中怨恨,便从一个叫芜野山的地方雇来刺客,抓走了长公主殿下……”
      楚翊心道果然如此,微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如今自己已经安然回来,好好劝一劝父王,父王应该能收回成令吧……她这样想着,就听将官接着说道:“……并刺死了太子殿下。”
      楚翊如遭雷击,愣在当场。楚岳……死了?
      “王弟那么多兄弟姐妹的,我自然是记不清的。”
      “王弟他成日出宫乱跑,结交了很多不三不四的混子......”
      ……
      童稚的戏言尚在耳边,那个耐不住性子读书总是翻墙出去学大人喝酒的东宫太子,就这样死在了刺客手上?难怪父王会颁布这么多耸人听闻的严刑苛法……
      “姑娘?姑娘?”将官见楚翊神色有异,连叫了两声都不回答,一咬牙,拔剑刺去,“得罪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是他忘恩负义,实在是他若不动手,这些人都得死!
      楚翊本来能躲过这一剑,可心中想着楚岳的死,手下就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只来得及一矮身,堪堪避过。
      铁剑贯穿了楚翊背上的行囊,一枚玉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翊匆忙扫了一眼,那是一枚雕着纷繁纹路的玉佩,去年的今日,父王把它当作生辰礼物送给自己,自己出了那样的变故,却从来没有心情戴过。
      来不及多想,楚翊仗剑在手,横在胸前,凝神戒备着将官的后招。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里用左桉教的剑术,长剑握在一个单薄少女的手里,却有着不下于江湖好手的气势。
      将官却没有再出剑,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弃剑跪下,激动地喊道:“参见公主殿下!”他身后的兵士们见状,也跟着跪倒,铁剑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楚翊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身份,没想到只是一枚玉佩就证实了身份。她拾起玉佩,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扶起将官,诧异道:“都起来吧。你怎么认得这玉佩?”
      将官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道:“王上这一年一直在寻找殿下……这枚玉佩是王上送殿下的生辰礼,猜测殿下可能会戴在身上,便找人描摹,让我们城防司的所有将官都牢牢记住。”
      楚翊奇道:“你们记性那么好,都一年过去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将官低下头,楚翊看不清他的神情了。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记不清楚的兄弟,都已经被王上处死了。”
      “……”楚翊不说话了,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带我去见你们的指挥大人。”
      埕都,点将台。
      楚威王拄着铁剑,站在最高处,身旁是他的虎贲卫。只过了一年,他依旧威严,但仿佛苍老了很多岁,再也不像曾经那样意气风发了。
      枪戟林立,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在点将台下肃然静立。这样的场合,没有任何人敢打破沉静。
      辕门,一个中年人被缚着跪在军前,身前是楚国的军旗,身旁是严阵以待的刀斧手。他被当成血祭军旗的牲畜,神色却从容镇定,仿佛生死对他来说已不算什么。
      点将台上的君王缓缓扬起手。
      忽然有人直闯辕门!木屐踩在地上沙沙作响,瞬间打破了沉静。
      楚威王微微眯起眼睛,这样的场合,楚国最精锐的兵士都聚集在这里,也就没有派人守卫。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敢在这种时候闯营!
      楚威王伸出手,身旁的虎贲卫知道他的心意,连忙递给他弓与箭。天空阴云密布,君王站在点将台上,弯弓搭箭!狮子虽然老了,却容不得任何人无视他的威严!
      那人在楚威王张弓的瞬间跪倒在地,楚威王的箭已离弦,直没入那人身前的土地中。他跪在地上,身上全是冷汗,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禀告王上,城防司幸不辱使命,找到了长公主殿下!”
      楚威王愣住了,他神色不动,然而身旁的虎贲分明看见君王持弓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时候,大楚的长公主楚翊从辕门缓缓走进来。她没有穿华丽的锦缎,身上只着素裳,腰间的长剑也还没来得及摘去。四面八方都是披甲将士的方阵,她从方阵正中款款走来。
      “参见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
      楚翊每走过一个方阵,方阵的将士们便跪到在地,齐声恭迎。
      楚翊虽是公主,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然而此时此刻,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就该这么做!她走过的地方,就该万众臣服!
      这就是王公贵胄的威仪啊。楚翊的心中忽然有一丝明悟,左桉那里,自己恐怕已经回不去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将士们一片一片跪倒。当她走到点将台下站定时,四周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楚国将士了。
      楚翊抬起头,仰望着楚威王。她身上不由自主散发的上位者的威仪忽然全都消散了,只有在父亲面前,她还能做回那个无拘无束的女孩。楚翊的眸中流出泪水,嘴角却微微翘起,跪了下来。
      这一年里,她历尽了生死离别,最终还是回到了父亲身边。
      “参见父王。”
      楚威王早已放下弓箭,快步走下了点将台。他紧紧拥住楚翊,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王,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如游子归来时寻常人家的父母一般,轻声道一句, “回来就好。”
      楚威王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寻找楚翊,然而一年无果。终于在儿女的忌日那一天彻底放弃希望,点兵征讨虞国。长公主楚翊却在最后一刻,回到了埕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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