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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埕都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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埕都之外,若不走官道,沿七里枫林一路慢行,不消一个时辰便可走到枫林的尽头,也就是枫湖了。
眼下正值深秋,枫叶正红,风景如画。世人都道南淮美,不比大漠戈壁的苍辽壮阔,南淮之美便在于它隽秀玲珑的小桥流水。可南淮最出名的,却是秋天里的红枫。
枫湖水平如镜,偶尔有一两片湖边的枫叶坠入水里,荡起阵阵涟漪。极目望去,水色与天光在天的尽头融合在一起,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湖边的红枫如点缀画卷的锦缎,从天边斜铺到人间,一如黄昏时西天的火烧云。
卫武被眼前的美景深深震撼了,然而他想起初入皇宫时被宫里的气势所震撼惹来别人取笑,便强忍着什么也不说,生怕被楚翊瞧不起。不料楚翊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像是要去拥抱湖光,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叫着:“好美啊!”
“原来,王宫外面就是这样子的啊。”楚翊转过身,笑吟吟地朝卫武道,“大舌头,你说这里好看不好看!”
卫武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再没人疼爱,至少无拘无束。而楚翊一出生就住在宫里,竟然连看一眼外面的世界都是奢望。
他这样想着,忽然心酸起来,然后又嘲笑自己是不是傻了,竟然同情怜悯堂堂一个公主。楚翊见他不回话,又问了一遍,他赶紧收拾情绪,用力点了点头,应道:“好看!”
楚翊笑了起来,又大声问道:“我好看还是湖好看!”
卫武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同样大声喊道:“你好看!”
楚翊猝不及防,没想到从前被她碰一下都会红脸的大舌头会回答得这么大声,一下子红了脸。大楚的长公主罕见地羞涩起来,背起手,微微低下头,眼底却噙满了笑意。
侍女们纷纷轻声地笑,那个唤作小月的侍女和楚翊最亲近,眼珠一转,促狭地笑道:“公主,你可知道这枫湖名字的由来吗?”
楚翊一歪头,茫然道:“难道不是因为这七里枫林吗?”
小月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卫武:“公子知道吗?”
卫武也茫然,摇了摇头。
“小月姐姐,讲给我听嘛。”楚翊见小月卖关子,急了,摇着她的手撒娇。
“公主平日里怎么不见你叫我姐姐嘛。”小月打趣道,含着笑说下去,“好了好了,眼下时辰还早,那我就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吧。”
“古时候有位公主与将军相爱了。将军要去战场,公主和他约定,凯旋后就在这片他们初遇的湖边相见。
“可是战事不顺,军队节节败退。将军虽然奋武,但无奈官职不高,麾下将士只有寥寥几千人。没过多久,国境插满了敌军的旌旗,将军的袍泽弟兄都在战役中死尽了。将军也负了重伤,敌军的将领下令活捉他,最终他退到了这片湖边,再无路可逃,于是在湖边自刎。
“敌军的将领恼恨将军杀了自己很多部下,便下令把将军的尸首扔进湖里,让别人无从收敛。
“敌人退兵后,公主得知了将军的死讯,却哪里都找不到将军的尸首。王城外的枫叶都被忠臣的血染红了,公主沿着红枫一路找寻,终于来到了将军自刎的湖边,然而怎么也找不到将军的尸首……”
楚翊和卫武听得正入神,忽然故事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打扰了。”
楚翊颇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却看见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朝她友好地微笑。
“阁下就是楚国的长公主殿下吗?”青年含笑问道。
深秋时节,枫叶正红,若说眼前景致如画,那青年怎么看都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这样的人,无论如何是谁见着了,都对他提不起半分戒备。楚翊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
“那么,得罪了。”
那青年正是先前王宫里名唤十七的刺客,他嘴角依旧上翘,手已移到腰间,长剑出鞘!
“楚翊小心!”这时候唯一警醒的只有卫武一个人。他在这个男人出现的时候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直到他的手滑向腰间佩剑,卫武才惊觉不妥之处。这个丰神清朗的公子身上有一抹淡淡的气味,与半年前埕都酒肆里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卫武将楚翊悍然扑倒,在地上连滚了两圈。十七一击不中,微微有些诧异,却没有片刻停顿,扬手又是一剑,直刺还在地上翻滚的小女孩。
这时候楚翊的侍女终于反应过来,从袖中抖出软剑,与十七缠斗起来。小月则连忙搀起楚翊和卫武,护着他们向枫林奔跑。
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侍女的闷哼声。小月心中一颤,伸手蒙住楚翊的眼睛,用尽全力向前奔跑。
又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小月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离枫林尚有百步,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逃进去了。她附在楚翊耳边轻声说道:“公主你快跑,我来挡住他!”
她是楚威王精心培养出来保护公主的侍女,眼下便是她以死相报的时候了。
楚翊却不跑了,她扯住小月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月姐姐……我们一起逃啊……”
小月急了,将楚翊猛地往前一推。就在这一霎那,枫林里射出一支劲矢,洞穿了小月的胸口。
小月咳出一口血,慢慢软倒在地上。楚翊惊慌失措地捂着她的胸口,然而血还是不断地涌出来。楚翊顺着她一块儿坐倒,泪如雨下。那条雪白色的褶子裙渐渐被小月流出的鲜血染成了红色,楚翊却恍若不见。
这时候从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大楚长公主终于体悟到了宫墙之内学不到的东西。有的东西,即使她用尽全力想留,却终究还是留不住的。
小月还没有死,她又咳了一口血,勉强撑起一个笑容。枫林里也有敌人埋伏着,这两个孩子的结局大概已经注定了。
她伸手去摸楚翊的脸,楚翊连忙一把握住她的手,止不住地抽泣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虚弱地笑了笑,低声说道:“最后啊……湖畔奇迹般地开满了红枫,枫叶铺路为她指引。公主知道这是她的将军在湖里等她,便纵身跃下……于是公主和将军终于厮守在一起了。”
生命的最后,她讲完了那个凄凉的传说。
小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楚翊凑过去,只听到小月的最后一句话。
“公主啊,愿天神护佑你,一定,一定要活下去啊。”
楚翊抱着小月痛哭,这时候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泪眼迷蒙地抬头看,那个比她还小的男孩正抓住她的手,盯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楚翊,我陪你一起生,也陪你一起死。”
那一刻男孩脸上的庄严与郑重,连已经扬起剑的十七都为之动容。
“住手!”枫林的另一处传来一声怒喝,十七扬起的剑生生顿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回护胸前。
一声脆响,十七横剑在手,长剑不停颤抖。他的感觉无比精准,正是这一回护救了他的命。铁剑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在这最后一刻,左桉终于赶到了。
他在枫林中练剑,遥遥感到杀意逼人。本不愿多管闲事,只是看见男孩与女孩临死前十指相扣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抽。
他想这大概是人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情感了吧,然而这两个孩子就要死了啊。这样想着,忍不住悲从心来,长剑出鞘。
他的剑是宗师所铸,削铁如泥,然而与十七的剑一击,竟是不分上下。
十七心中一沉,认出了左桉便是昨日城门遇见的剑客,双手握剑,卸去左桉的剑势,沉声道:“你不是宫中的武士,何必淌这趟浑水。”
左桉抢得先手,却没有讨得半分便宜。这个刺客身形挺拔颀长,然而力量大得惊人。他定了定神,道:“我只是个路人,却看不得你这样的武士残杀两个无辜的孩子。”
“他们身在帝王家,纵然无辜,也是他们的命。”十七退了两步,“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也有我的信念。那么,不死不休吧。”他猛地像豹子般跃起,长剑像刀一样纵劈,黑色的剑影阻挡了太阳的光芒。
左桉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招,他后退半步,眯着眼睛想要看清十七的剑势,然后想办法拆招。可是他突然沮丧地发现这一剑他无法还击,这样霸道的剑势,只要他敢挥剑去格挡,那么必定是连剑带人被劈成两半的结局!
于是他索性放弃了格挡,向右边一避。就在这一瞬间,身后蓦然传来一声箭矢离弦的声音。
左桉的背骤然绷紧了,他躲避的姿势还没有做完,就猛地一矮身。一支箭急速地擦着他肩头划过,他下意识的动作救了他一命,若非这样,这一箭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
他这才意识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忽略了那个箭无虚发的弓弩手。眼角余光迅速从枫林间扫过,只看见一个急速移动的人影。
十七一落地,手中长剑立即向左桉攻来,像蛇一般灵动,左桉根本抽不出空还击,只能狼狈地防御。左桉有些郁闷,自己明明还没有干什么,眼前的人就像自己是他杀父仇人一样,没命地攻击。
“楚翊别怕,那个人要是敢过来,我会保护你的!”
男孩张开并不宽大的双臂挡在女孩面前,他的脚还在颤抖,语气却很坚定。左桉相信,如果刺客要杀死那个女孩,他是真的敢和刺客拼命。可是,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用呢……
等等,拼命?
左桉一边还在格挡着十七一招快过一招的剑势,一边却慢慢露出了然的微笑。
他拼命,也是为了守护那个同伴!如果持弩的同伴死了,他一时半会又脱不了身,那么那两个孩子,是一定杀不了了。
左桉笑了,他刺出了第一剑。他已落了后手,如果一直被动防御下去,持弩的刺客一定会先杀死那两个孩子。于是他索性放弃了防御,出手便是以命换命的剑招。
十七迟疑了一下,回剑防守,然而左桉这一剑却是虚招。他猛地后退,看也不看枫林,仅凭着声音,掷出手中长剑!
十七脸色瞬间大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慢慢转过身。
整片枫林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只有血慢慢地沿着剑身滴在地上发出轻响。
弓弩无力地掉落在地上,苏浅浅缓缓向后倾倒,一头青丝在迎面而来的秋风里轻轻扬起。
十七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手里的剑落在地上还浑然不觉。左桉从这个刺客的眼眸里,读到了透骨的悲伤。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绝望的目光,就好像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被硬生生剥离了一样。
左桉怔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这一对刺客,他是见过的。昨日在城门口,自己还微微有些艳羡这个男人有佳人相伴,如今自己却亲手杀死了他的爱侣。
十七看也不看左桉,甚至丢下长剑,直接越过了他,展开双臂将缓缓倾倒的苏浅浅拥入怀里。他拥着她,轻轻呢喃着:“浅浅,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舍得……”
左桉看着这两个人,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知道,那是他的道心破碎。
抛去身份立场不论,他与十七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武士,这本该是一场所有江湖人都梦寐以求的对决。左桉一生以武证道,此刻却将对手的至爱卷了进来,亲手毁了这场他等了一辈子的对决,也亲手毁了自己的道。
他道心已破,心中了然,恐怕此生自己的剑术都不能再有寸进了。
左桉甚至想,要是十七能站起来刺他一剑,他绝不会躲。可是等了半天,那个男人始终只是抱着女刺客,一点都没有理会左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抹逝去的香魂,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了。
有风拂过枫林,枫叶翩翩飘落。不多时,林中已满是火红的落叶,似乎在为逝者哀悼。时隔数百年,这片枫林终于又迎来一场生离死别。
不知过了多久,左桉终于收剑归鞘,长叹了一口气。他转身欲走,刚迈一步,就看见男孩吃力地背着哭晕过去的女孩也向同样的方向迈一步。
左桉勉强笑了笑,道:“怎么,要跟着我一块儿走?”
谁知卫武“噗通”一声跪下了,嘶哑着嗓子,冲他道:“先生,求你救救楚翊罢!”
“我并不懂歧黄之术……”左桉说着说着,忽然醒悟,男孩说的并不是让他救治女孩。此时他若是一走,即便那个男刺客不再动手,保不准附近还有别的刺客呢。
左桉苦笑起来,他的道心因为这两个孩子而破,此时却又不得不带上这两个孩子,大概这就是天意吧。
他依旧背身相向,并不去扶卫武,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孩子,你愿意拜我为师么?”
卫武愣了一下,迟疑地看了一眼背上的楚翊,咬咬牙问道:“我若拜你为师,你便救她么?”
左桉几乎要失笑。他再怎么说也是南淮第一剑客,几时候收徒弟还要反过来许条件?然而他还是温和地道:“可以。”
卫武再不迟疑,小心地把楚翊扶到一旁,跪在地上便磕起头来。
左桉静静地等着,直到卫武端端正正地磕完三个头,才扶起他,自己抱起楚翊,转身走了。卫武连忙跟在身后,他不经意间回头,却不见了十七和苏浅浅的踪影。仿佛那两个刺客凭空消失了一般。
“早走了。”左桉头也不回,仿佛知道卫武在想什么,“再不走,等着楚国的虎贲骑来抓么?”
师徒三人踩着落叶,沿着枫林的岔路前行,与从埕都来时的方向截然相反。左桉经过自己练剑的茅草屋时,脚步顿了顿,俯身拾起地上的酒葫芦,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楚威王亲率虎贲骑呼啸而至,而此时的枫湖只余下斑斑血迹与侍女们的尸体。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血君王,此时却在微微颤抖。他下马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仿佛半日的光景便苍老了十多岁。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长公主,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他逆着夕阳向虎贲骑们发号施令,说到“死”字的时候顿了一顿,声音里充满着绝望。这个时候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地位都成了无情的嘲讽,楚威王紧紧攥着缰绳,此时的他只是一个失去儿女的可悲的父亲。
而卫武不会想到,他再回埕都,已是数年之后。那时等待他的,不仅有物是人非,还有生离死别。所谓命运,便是不经意地轻轻一拨,就轻易扭转了一个人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