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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半年后,埕 ...

  •   半年后,埕都。
      这半年里,城防司指挥梁华是忙得焦头烂额。半年前那档子事,楚威王虽然没有处罚他,甚至责备的话都没有说,但是梁华知道,倘若再出什么差池,别提官位了,恐怕脑袋都不是自家的了。
      那个传说中的南淮第一剑客左桉救了太子,楚威王要重金赏他救驾之功,却始终找不到人。这重赏许下了却发不出去,楚威王脸上无光,人自然是要找的,而虎贲卫还得负责守卫宫城,找人的事便自然而然落在梁华头上。
      若是通缉江洋大盗还好说,直接张贴悬赏完事,若是上头催得紧,便挨家挨户地搜。可这左桉是救驾的功臣啊,你广贴悬赏,或是一家一家搜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追缉逃犯呢。到时候左大侠声誉受损,一怒之下结果了他这个城防司指挥也是有可能的啊。当日大家都看见虞国使团躺了一地,左大侠要杀了他小小一个城防司指挥,恐怕不在话下。
      这么没头没脑地找了一个月,梁华心想不是个事,咬了咬牙便找人画像张贴,一边求神拜佛地祈祷左大侠不要来取他性命。结果很快傻眼了,左桉是南淮第一剑客,有名得很,当天就有自告奋勇来画像取赏金的人。可问题是左桉在江湖上实在太出名了,却同样出了名的神龙不见首尾,那些画像的人画出了十几个版本,都说自己画的才是左桉左大侠。梁华头都大了,把那十几个人一个一个叉出去,几乎要绝望了。
      而搅得满城风雨的左桉左大侠,此刻正在回城的路上。对于城里那些传言,左桉是有耳闻的,却一笑了之。他年纪轻轻,执着的只是以剑证道,那些浮世虚名,实在留不住他。便是城防司全城搜捕又如何,以左桉的身手,只要他想躲,没有人抓得住他。
      君王有赏,与我何干?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剑客自有剑客的风骨。埕都城内,无数文人墨客都这么想着,为左桉的风骨击节赞叹,仰慕不已。
      实际上大家都冤枉了左桉,左桉压根就没刻意去躲。剑客又不是流氓混混,难道成天就应该出没在酒肆青楼吗?左桉执着的只有武学剑道,他在埕都城外枫湖边的枫林里筑了一间茅屋,平日只在枫林里练剑而已,甚少去城内采买日用。
      那日在闹市中救下东宫太子纯属无意,他本意是去酒肆旁边打一壶酱油的。腰间佩的酒葫芦,就是打酱油用的。只是平生最看不得妇孺孩童受欺,这才出手相救,救完人打了酱油便出城练剑去了。只苦了众人,没头没脑地找了半年光景。
      左桉进城时又遇到相熟的守卫,左桉半月进一次城,每回进城都轮到这守卫当值,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哟,兄弟,又来城里打酱油啊?”守卫眼睛一亮,冲左桉笑道。
      “是啊军爷,每次来打酱油都见你守卫城门真是辛苦了。”左桉也笑,冲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眼看就要进城了。他的耳朵一动,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呼吸声。他忽然脚步一顿,绷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头,光凭气机就能断定在他身后的人定然是高手。埕都是没有这样的高手的,即便是当日那个他赞赏有加的虞国军官,也远远没有达到这个境界。
      会是什么人专程来埕都找他呢?嵩山少林的和尚耐不住寂寞了?不会,有这份功力的老和尚都自恃身份,不会轻易下山;那是沧浪剑派的宗主?也不会,这家伙功力应该还没这么精深......
      “进城做什么的?”守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左桉慢慢摸向腰间佩剑,这样的对手,仅是身上散发的气机就令他生了寒意,断然容不得半分大意。
      一个温和的青年男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左桉的猜想:“军爷,劳烦方便则个,我夫妇二人进城打壶酱油。”
      那守卫一乐,笑道:“哟呵,又是个打酱油的,真是赶巧了,快进去吧。”
      左桉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这什么人啊?大侠不应该有大侠的风骨吗,这种时候不应该不发一言亦或是冷冷瞥一眼便径直走进来吗?打酱油?这算是什么无厘头的理由。
      当然,想这些的时候,左桉是把自己排除在大侠这个集体之外的。
      那青年很快与左桉擦肩而过。他同样是白衣青衫,眉清目秀,较左桉却更风雅一些,腰间除了佩剑,还有一副香囊。更重要的是,身旁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姑娘。莲步款款,仅看身姿便知是个绝色美人。
      左桉在这一刻几乎要嫉妒了,然而这一点情绪的起伏没有表露出来就消散了。他安慰自己剑便是他的道,要美人何用,白白增添烦恼而已!
      青年似乎心有所感,擦肩过去的时候冲他笑了笑。笑容如春风般和煦,左桉却不知怎的,感觉身上的寒意似乎更甚了。
      应阳宫。范太傅走到门前,两边侍卫赶紧躬身让出道。范直却不进去,仔细一听,宫内隐隐有读书声,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太傅来了!”半年前入东宫的那个侍卫如今担负着为太子把风的重任,匆忙跑进来低声喊道。
      床上的楚岳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赶紧到桌案前坐下,胡乱拿起书读了起来。先前那一个月的“特训”,楚岳苦不堪言,却也学会了不少字,如今读个《诗经》、《治学》什么的,至少装模作样已不在话下。
      一旁,霍羽和卫武一刻不停地朗读着,这也就是范直听到的诵书声来源了。而秦榛连忙藏起手中把玩的短剑,拿了本书有模有样地读了起来。
      范直不知道行踪早已暴露,特意放轻了脚步走进来,见四个孩子都在认真读书,笑道:“太子终于知道读书的可贵了,老臣甚是欣慰啊。”
      楚岳连忙放下书本,起身一礼,摇头晃脑道:“古贤人有云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学生德行不及古贤人,自当效仿贤人,以勤勉补拙了。”
      范直见楚岳竟然答出这么一番话来,岂止老怀大慰,简直热泪盈眶,欣然道:“知耻而后勇,太子殿下堪为国之表率,我大楚后继有望啊!”
      楚岳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不说话了。这些话都是卫武他们三个琢磨了半天,才想出来教楚岳糊弄太傅的。现在得计,却没想到素来严谨的太傅的脸都笑成了一朵老菊花,不禁有些不安。
      “好了,既然太子已熟读《劝学》并能举一反三,老臣便教太子下一篇文章吧。”范直高兴地道,浑没看见楚岳哭丧着脸张大了嘴巴,“对了,卫武,方才来的路上老臣碰到长公主的侍女,说是长公主让你去寝宫一叙。”
      范直除了对太子不得不严厉,对另外三个孩子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先前放假那会儿,卫武一直住在楚翊那儿,早已玩得熟了,毕竟只是孩子,那点尊卑等级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卫武闻言站起身,放下书本,却不动身,只看着太傅。范直今日见太子用心读书,心情极好,便笑了笑挥挥手。卫武这才如释重负,三步并作两步出宫找楚翊去了。
      他出宫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一个侍卫和一个宫女在角落里相拥。那侍卫身材高大,背身向着卫武,把宫女的脸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卫武听多了楚岳讲的荤段子,此时见这个场景顿时涨红了脸,快步走出宫门。又想到自己是要去找楚翊的,心中更是砰砰直跳。
      殊不知他刚一走,那侍卫便软软地倒下了。宫女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不动声色地抽出侍卫胸口的匕首,用丝巾抹去上面的血迹,再将侍卫的尸体拖进了阴影里。
      今日是楚翊十二岁生辰,楚威王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特许她离宫游玩,还调给了她一队精锐虎贲卫。虎贲卫们刚行至楚翊的寝宫,楚翊就悄悄带着三个贴身侍女从后门溜了出去。
      难得有一趟出游的机会,一群武士守在身边岂不扫兴。楚翊等不及卫武过来,便兴高采烈地去路上堵卫武。那三个侍女对此虽是心惊胆战,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在公主生辰扫了她的兴致吧。回头王上责罚,大不了公主求个情也就是了。
      再说她们三个名为侍女,其实就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卫,身手虽不及虎贲卫,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想必出不了什么乱子,这样想着,也就由着楚翊了。
      楚翊远远看到卫武行色匆匆,便喊了一声:“喂!大舌头!”
      卫武停下脚步,四下张望,遥遥看见楚翊和侍女们,便也笑着喊:“楚翊,不是让我去寝宫嘛!”
      楚翊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拽起卫武,抱怨道:“等你等了老半天了!”旋即展颜一笑:“我好不容易甩掉了父王派来的虎贲卫,快跟我走!今日是我生辰,父王特许我出宫,咱们去城外枫湖玩吧!”
      楚翊穿着上好的霓裳褶子裙,这是楚威王在她十岁生辰时找来了整个楚国最好的裁缝做成的,楚翊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女孩明艳的笑容温暖了宫墙,卫武不知怎的又想起方才那对相拥的侍卫宫女,脸微微一红,低声应了一声,便由着楚翊蹦蹦跳跳地拉着自己出宫了。
      楚翊的寝宫外,虎贲卫们等了良久不见长公主出来,拾长微觉不安,却也耐着性子等下去。
      就这么过了一炷香时间,拾长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微微有些诧异,伸手去摸,竟摸到满手的血!他骇极转身,自己的九个手下已然一声不吭地倒在了血泊之中!他想要叫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暗,最后一个虎贲卫怒目圆睁,不甘地倒了下去。
      南淮第一雄兵,个个以一当十的虎贲卫,竟然到死也没看清敌人是谁。
      应阳宫。
      范直耐心地讲解着文章,霍羽倒是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发问,楚岳和秦榛则困得快要睡着了。若不是畏惧范直手上那把戒尺,楚岳大概已经躺回床上去呼呼大睡了。
      负责把风的侍卫此时已没事做了,他反正听不懂范直在讲什么,便关上殿门,悄悄退出殿。他刚一出门,便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血腥味,侍卫悚然惊觉,这应阳宫实在安静得不像话!先前在殿内,好歹有范直讲学的声音,便没有察觉,此时关上殿门,竟听不到讲学以外的半点人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拐角传来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音。这侍卫半年前才调来东宫,本不过是宫里一个寻常守卫,此时吓得倒退了两步。他身后便是殿门,此时这一退就撞了上去,发出一声低响。
      殿内范直的讲解被这一声打断,微微有些不满,停顿了一下便要继续说下去。而此刻殿外,拐角处的人也露出了身形。那是一个宫女,弓着身体,费力地拖动着什么。侍卫松了口气,抱怨道:“你......”他才刚说了一个字,便瞪圆了眼睛,那个宫女拖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那分明是一具侍卫的尸体!
      他刚开口宫女便停下了动作,转身盯住他。尸体的头颅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殿内范直又一次被打断,有些恼火,好在老人家今日心情大好,没有发作。
      侍卫张大了嘴巴,他想要逃,可是他身后就是殿门。太子还在里面,殿门一开太子必死。太子死了,他也活不成。生死关头,无数念头纷至杳来,搅得脑海中一片浆糊。那个宫女打扮的刺客朝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来——
      管他什么太子呢,能活得一刻是一刻!侍卫下定决心,就要推门逃进去。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半年前昭华殿外那几个孩子。
      “王上,求你饶了他罢。”
      “因为我......”
      “得得得,别说了,说了我也不认识。打今起,我们四个便是兄弟了!”
      ......
      侍卫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什么太子啊,伴读啊,抛去这些不谈,他们只是四个孩子啊。回忆接踵而来,当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每遇到什么生死关头,不都是身旁的大人挺身赴死的吗?如今,是他赴死的时候了!
      侍卫低着头,女刺客几乎以为他放弃了。二十步。她握剑的手微微一紧,就在这时候侍卫猛地抬起头,怒喝道:“有刺客——”
      他说不下去了。女刺客遗憾地摇了摇头,一剑把他钉死在殿门上,发出一声更沉重的闷响。他们相隔尚有二十步,女刺客的剑却瞬息而至。其实只要他再晚一刻,便连喊的机会也没有了。
      侍卫还没有死,他怒睁着眼睛,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抱住女刺客。女刺客猝不及防,被他抱个正着。女刺客的体格远远没有侍卫魁梧,却毫不慌乱,右手拔出侍卫胸口的短剑,左手轻轻一拨,就将侍卫的尸体整个朝后扔了出去!
      可侍卫的这一抱,已经给殿内的人争取到了时间。霍羽几乎是一瞬间便长身而起,疾步冲到殿门口,用身体挡住门不让外面的刺客推开!
      女刺客毫不犹豫一剑刺穿木门,剑锋距霍羽头顶不过三寸!若霍羽是一个成年人,这一剑应当已经精准地刺中了胸口!
      “霍羽,躲开——”范直在他身后喊道,霍羽不假思索地朝边上一避,只见太傅吃力地举起上课用的案几,悍然砸过来抵住了门!
      霍羽跑到殿内,楚岳和秦榛已经跑向后墙,那里有他们平时逃学用的矮凳子,踩在上面刚好能够翻出宫墙。
      范直砸出案几,累得喘了好几口粗气,回过身准备跑,一截白刃却从他胸前透出。范直呆呆地看着胸口的白刃,缓缓跪倒,血沫从老人的嘴中不断流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道:“逃啊——”
      霍羽回过头,刚好看见女刺客拔出剑,范直跪倒在地,悲怆至极,喊道:“太傅——”
      女刺客没有选择撞门,她身法极好,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上了宫墙,一剑刺死了门口的太子太傅范直。女刺客面无表情,她的目光转向了霍羽。
      霍羽不退反进,他方才瞥见楚岳已经逃到了宫墙,只要他能撑一时片刻,楚岳就能翻出去!一出殿,哪怕刺客身手再好,在虎贲卫手上也讨不得好!
      父亲常教导自己忠君报国,舍身成仁。眼下便是死节之时!霍羽抽出匕首,怒瞪着刺客。他即便是死,也要亲眼看着杀死自己的人被拦阻!
      女刺客看着这个孩子一副赴死的架势,却莞尔一笑。她这样的人原本是不应该有感情的,然而此刻却真的笑着收剑归鞘。霍羽被女刺客的笑容震撼了,忽然觉得这个即将杀死自己的人,竟然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女人加起来都要明丽几分。
      下一刻,收起剑的女刺客取下背上的弩机,随意瞄了瞄,悍然扣动扳机。
      霍羽的脸色大变,他转过身,看见正翻到宫墙上一脸逃出生天的喜悦的楚岳表情凝滞了,三支弩箭透体而过,在他幼小的身体扎出三个血窟窿。
      楚岳的身体晃了晃,摔下了宫墙。
      霍羽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怒吼着向女刺客扑了过来!
      男孩就如同一只最珍贵的的东西被夺走的困兽,四周都是囚牢,却宁可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向前冲锋。
      女刺客的脸上罕见流露出一抹不忍,将弩重新负到背上,同时抬起左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了出去。
      霍羽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昏迷之前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女刺客借这一踢之力纵身跃出宫墙,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宫墙边,秦榛呆呆地看着血泊中的楚岳,以及身边倒地不起的霍羽,脑中一片空白。
      女刺客的同伴尾随寝宫外的虎贲卫,等着楚翊现身然后一举击杀。殊不知楚翊根本没带上这群虎贲卫,从后门偷偷溜了。他等了一炷香后,悍然击杀所有的虎贲卫,强闯寝宫,却不见长公主的踪影。
      女刺客依旧是宫女打扮,她几乎杀尽了应阳宫的所有人,身上却没有沾一滴血。她行至宫外,忽然停住脚步,展颜笑道:“十七,我得手了,楚国太子已死。”
      名唤十七的男人从宫墙上跃下,无奈道:“浅浅,你来了。情报有误,长公主不在寝宫。”他没有如女刺客一般易容换装,身上还是原本的装束。然而在宫里见到他相貌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如果此时左桉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对刺客赫然就是他昨日在城门遇到的小夫妻!
      听到同伴失手,苏浅浅却得意地笑起来:“十七,没想到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浅浅乖,不要闹,”十七宠溺地揉了揉苏浅浅的脑袋,正色道,“我打听到长公主今日要去枫湖,既然不在寝宫,想必是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现在就动身,应该还来得及。”
      而此时的长公主楚翊在卫武的陪伴下刚刚走出埕都的城门,仿佛出了笼的金丝鸟,在蓝天白云底下尽情欢跳,浑然不知自己只要稍晚一步出城,便也是身首异处的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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