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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卫武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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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吓了一跳,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以为是被父亲罚抄功课睡着了,当即想爬起来去父亲那儿请罪。他用手按住床沿,想要撑起来,入手一片丝滑。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在定远伯的封地了,这里是埕都,君王脚下。
后脑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卫武倒抽一口凉气,顿时惊动了一旁的侍女。
“醒了醒了!”侍女惊喜地叫起来,推开门想要喊人,霍羽和秦榛已一左一右挤了进来。
“卫武,感觉怎么样?”霍羽抢先扑到床前,喜不自胜,“你小子,这都昏迷了大半天了!”
卫武虚弱地抬眼去看霍羽,苍白的脸上满是疲劳,心中涌起一丝感动,道:“霍羽,你不会......一直守在这儿吧?”
“怎么可能!我也是刚刚才到。”霍羽脸色微微一滞,立马转移话题,“王太医真是神医啊,就说你这个时辰该醒了!”
“少来。”谁知身后抱着胳膊的秦榛不屑道,“卫武,别听他的,这家伙都在你这儿守了一个下午了!”
霍羽闹了个大红脸,怒道:“我看护兄弟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再说了,你不也在这儿守了一个下午吗!”
“谢谢你们......”卫武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关心过自己,本以为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却在一瞬间全都得到了。
霍羽笑了笑,伸出右手,道:“我们是兄弟啊!”
卫武强撑起身体,把手用力地搭在霍羽手背上,看向秦榛。秦榛怪眼一翻,颇不情愿地递出右手,交握在了一起。
那就是少年们的友谊了。握紧了手,就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对了,楚岳呢?”卫武抽回了手,揉了揉脑袋,忽然想起那个大条的太子。
“你可别怪他没来看你啊,”霍羽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他呀,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是听说王上这回动了真怒,把他禁足在应阳宫一个月呢!”
“禁足?”卫武一怔,随即想到自己也算是太子伴读,连忙道,“那范太傅的课业怎么办?”
“范太傅直接搬进了应阳宫,教太子读书。经历了这一档子事,恐怕压力最大的该是范太傅吧。”霍羽听卫武一提课业,故作老成的神情瞬间被打破,颇有些幸灾乐祸地道,“王上念我们几个有伤在身,也算护驾有功,这一个月就放我们长假了!”
到底是孩子,刚才还在同情太子,一提到放假顿时就眉飞色舞起来。
卫武想象了一下那个一炷香都坐不住的太子被关在宫里读书的凄惨情景,不禁笑出声来,随即问道:“放假......你俩有什么打算吗?”
“我自然是回家,这都两个月没回去了,”霍羽想了想,一搭边上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秦榛肩膀,笑道,“秦榛也跟我一块儿回家!”
秦榛猝不及防,奇道:“我?”
霍羽笑道:“你不总是想学武艺吗?我一个人学武寂寞得很,便跟我一块儿学一阵吧!”
秦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勉勉强强嗯了一声,喜色却是溢于言表的。
秦榛不同于霍羽,父母都已故去,无家可回,霍羽素来老成体贴,生怕秦榛放假没有去处,又担心明说了秦榛反而不愿领情,便换了个说法,到底还是说动了秦榛。
然而纵使霍羽百般老成,却不会明白,放假对于卫武来说,也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卫武身为质,能不能离开宫城还是两说,即便是楚威王放行,卫武自己也不愿意回去与那个名义上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一同生活。
打卫武记事起,便从没有感受过父爱。在他的印象里,卫礽总是对他百般嫌恶。卫武的母亲根本没有进卫家的族谱,连妾室都算不上,在生卫武的时候难产去了。卫武有时候甚至想,母亲就不该把他生下来,遭受这八年的苦难......
不,也不尽是苦难。记忆深处的那个老人......
你生来便该是君临天下的王!无需畏惧!挥刃向你的终将戮亡!
可那个十年里唯一对他好的老人,也已经死掉了啊!
卫武的头剧痛起来,他捂着脑袋重新躺了下去,无数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重现。老人的谶言,父亲的刀,满地的血......
霍羽和秦榛惊慌地看着卫武眼睛慢慢阖上,似乎再度晕了过去,无论他们怎么晃都晃不醒。
卫武记事起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待他极好,喜欢一边抱着他,一边哼着不知是什么名字的歌谣。
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伸手去揪老人的胡子,老人总会大笑着刮他的鼻子。
那时候父亲待他虽不亲近,但也不像后来那么嫌恶,就与寻常人家的父子无二。
可是忽然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卫武还记得那是一个漫天繁星的夜晚,老人抱着他站在占星台上,远望星空。卫武还揪着老人的胡子不放,忽然瞥见老人的目光变得复杂深邃。卫武情不自禁地松开了手,老人却把他高高抱起,然后迎着星辰泪如雨下。
卫武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是父亲冷漠地拔出了佩刀,而老人嘶哑着嗓子吼出了最后那句话,那句始终萦绕在他梦中的话。
然后一抹刀光,一抹血色。
直到今天卫武也不明白,父亲为何一定要杀那个老占星师。只是从那以后,父亲看自己的目光里,就充满了嫌恶与蔑视。
铁青色的天空,苍鹰在坠落。卫武下意识地呢喃着:“不要!”熟悉的梦魇如同跗骨之咀,绝望从四面八方侵蚀过来。忽然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卫武竖起耳朵去倾听,那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大舌头!喂,醒醒!卫武!”
梦魇像潮水般退去,卫武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子的俏脸。
长公主,楚翊。
“长公主......”卫武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
楚翊欢呼一声,冲边上侍女得意道:“小月,我就说了本公主叫他他不敢不醒吧!”
那个换做小月的侍女也满脸诧异,委屈地道:“奴婢服了......可是王太医都说不准公子什么时候能醒,公主怎么知道的嘛。”
“大舌头见了我,肯定会醒啊。”楚翊眉开眼笑,拍了拍卫武肩膀,“大舌头,你说是不是?”
卫武受宠若惊,手一撑便要半坐起来,楚翊伸手扶他,卫武吓得差点摔回去,往旁边猛地一缩,连忙道:“我我我,我自己来就行!”
话一出口,卫武就涨红了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楚翊面前,嘴就磕巴起来。
“好你个大舌头,敢嫌弃本公主!”楚翊扶了个空,气急败坏道。
她比卫武还要年长一岁,然而楚威王宠她,几乎什么事都依着她,就像是蜜罐里长大的公主,论人情世故身份尊卑,反而还没有十岁的卫武懂得多。她平日里只有一班侍女,从没有什么小伙伴,十分羡慕楚岳能一天到晚溜出皇宫玩。偏偏楚威王在这一点上管得极严,侍女们严防死守,不让她有机会出宫。
如今好不容易宫里有个同龄人,自己满心欢喜地想跟他交朋友,一听说他昏迷便跑过来看他,谁知他却这么抗拒自己。楚翊抿起了唇,委屈极了。
卫武对天发誓,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一个质子哪里能让公主来扶呢,这才避开楚翊的搀扶,根本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他心里一急,也感觉委屈极了,再顾不得其他,大声道:“我,我没有嫌弃你!你那么漂亮,谁会嫌弃你呢!”
名唤小月的侍女掩嘴而笑,显然只是把孩子们的话当成玩笑。楚翊却高兴极了,展颜笑道:“真的吗!那我们说定了,大舌头一辈子不许嫌弃我,一辈子都要对我好!”
“那是自然的,”卫武挠挠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嘟囔,“喜欢还来不及呢......”
楚翊自然是没听清卫武的后面半句,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行!小月说过男人的话都不能相信,万一你以后反悔怎么办!”
小月大窘,轻声埋怨:“公主.......”旋即想到屋内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又放下心来,心道跟孩子们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便一笑了之。
卫武却大急,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证明自己,几乎便要发誓赌咒,楚翊眼珠一转,拦住他,笑吟吟道:“我们拉钩如何?”
卫武不假思索地答应,伸出小指,与楚翊的小指勾在一起。
小月欲言又止,看着楚翊满脸笑容,原本碍于男女之防想要阻止楚翊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集楚威王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孩,是第一次与同龄人真正交心吧。
午后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洒进来,男孩与女孩小指相扣,用稚嫩的声音许下这个年纪里彼此心中最庄重的誓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沉默了良久,楚翊率先抽回手指,笑嘻嘻地道:“喂,大舌头,你刚才说我漂亮,是真心话吗?”
卫武涨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楚翊凑近卫武,看着他的眼睛,又问道:“那你说说看,我怎么个漂亮呢?”
卫武一窘,顿时语塞。小月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捂嘴,不再妨碍这两个孩子玩闹,悄悄退出了房间。她心想公主毕竟是公主啊,小小年纪,就这么动人心魄了。等她长大了,那一定是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啊。
她没有想到的是,五年之后,楚翊确实倾国倾城,整个南淮无人不知长公主之名,却绝不是因为其动人美貌。
“嗯......”卫武皱着眉头思忖良久,才终于开口说道,“你就像天空中的雄鹰,逆着光飞啊飞,所有人都仰慕却不能直视!”
楚翊听得怔住了,从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的比方从来都不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然而此时此刻,说的人无比用心地说,听的人无比认真地听,楚翊的脑海里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只在空中逆光翱翔的苍鹰,英姿飒爽,苍健有力。
楚翊闭上了眼睛,嘴角越翘越高,慢慢地笑了起来。卫武半坐着,茫然不知所措。
楚翊接受了这个形容。在长公主楚翊的余生中,有无数人将她比作沉鱼落雁,她却毫不动心,唯一忘不掉的,只有那个童年里将她比作苍鹰的男孩。
“长公主.....”卫武打破安静,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兄弟,怎么一觉醒来都不见了踪影。
“别叫我长公主!叫我楚翊!”楚翊马上回过神来,瞪了卫武一眼,“或者你叫我翊姐姐也好啦。”一脸期待地看着卫武。
卫武挠挠头,还是选择了前者,问道:“楚翊......霍羽和秦榛呢?”
楚翊听到这个称呼略有些失望,然后睁大了眼睛,反问道:“霍羽和秦榛是谁?”
卫武奇道:“就是太子伴读,之前还在我房里的那两个人......你不认识他们?”
“哦你说他们啊。”楚翊一晒,笑道,“王弟那么多兄弟姐妹的,我自然是记不清的,他们见我来了,便回家去了,还托我等你醒来给他们回个信呢。”
卫武放下心来,楚翊接着道:“喂,大舌头,我可听说父王放你的假了,这些天怎么打算?”
卫武茫然道:“还没想好......”
楚翊要的就是他还没想好,顿时高兴起来,马上截口道:“那就搬去我那里住,就这么定了!”
卫武瞠目结舌,楚翊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微红,连忙道:“我,我是怕你受了太子荼毒!你可千万别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太子......荼毒......”卫武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他还没有办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王弟他成日出宫乱跑,结交了很多不三不四的混子......”楚翊说不下去了,跺足道,“大舌头,我是为你好,听我的没错,少跟他混在一起!”
而此时太子殿下,正缩在应阳殿内,愁眉苦脸地听着范直大谈四书五经。宫外还有侍卫守着不让太子出宫,范直难得逮到一个机会,语重心长地教导太子什么天地玄黄啊,宇宙洪荒啊,恨不得趁着太子禁足把所有要教的东西都一股脑灌给他。
可怜楚岳平白遭了罪,还得关在宫里读一个月的书,只觉得世间不平之事,莫过于此。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亲姐姐还在背地里嚼他舌根,恐怕一头撞死的心都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