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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收拾收拾 ...

  •   “收拾收拾行囊,这就赶去渝郇吧。”宁轩告辞公孙筱后,又恢复了随意散漫的样子,冲着卫武慵懒地说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宁轩没想到卫武会这么问,愣了愣才说道,“方才我让你躲在墙角后面听我和公孙筱对话,你莫非瞌睡了不成?”
      “我是说,我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卫武垂着眼睑,涩声说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王上是那种眼里只有亲人的人啊。”宁轩想了想,认真说道,“太子死了,王上必定会为他复仇,哪怕为此楚人死尽,他也在所不惜!牺牲一半的兵力,就能换取敌国的都城,屠尽虞国的宗室,王上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在乎死去的将士呢。”
      “可这不是为君之道……”卫武的声音有些不安,他隐隐觉得自己多年的认知即将被破坏殆尽了。
      果然,宁轩大笑起来,嘲道:“何为为君之道?轻徭薄赋,推广儒家?那不过是些穷酸书生嘴里的道!为君之道,乃是君王所行之道。旁人又非君王,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妄论是非,引得众多不得志者的附和,便以为是真理,实则荒谬至极!”
      “我王在位十二年,难道没有轻徭薄赋吗?那时候世人赞他贤君,如何此时又要骂他昏聩呢?在我看来,轻徭薄赋那只是王上做给世人看的,既不损害自己利益,又可以巩固自己社稷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宁轩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继续说道:“如今虞国冒犯了王上的利益,再提什么为君之道便是扯淡。狮子一旦被触怒,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结局,蝼蚁与暴怒的狮子谈贤德,那不是可笑之极吗?古人常说君王一怒,天下流血,便是这个道理。”
      卫武震惊地看着宁轩,他这时候才发现,这个平日里慵懒散漫的男人认真起来,气势绝不输于他所见过的任何人。他只是觉得宁轩说得应该不对,但是为什么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卫武记事起的第一个老师是当世大儒范直,教给他的自然是儒家的学问。以儒家的眼光来看,宁轩这番话简直离经叛道,所以卫武下意识就觉得宁轩说的是错的。可是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想起,儒家就一定是对的吗?世人要君王按照他们的心愿行事,君王就真的应该听从吗?
      他战栗起来。原本对是对,错是错,泾渭分明,此刻对与错混成了一堆浆糊,再没有办法分辨清楚。十二年来塑立的所有观念,都在这一刻倾塌,重新化为一片混沌。
      “幸好你大师父不在这儿,否则又该说我胡言乱语了。”宁轩仿佛看出卫武心中的纠结,摸了摸鼻子,笑起来,“这应该是君王的困惑,你距离君王的位置还远得很,胡思乱想些什么?这些事情往后我会慢慢教你,不必急于一时。”
      “等左桉整备好干粮回来我们就动身,再不走啊,恐怕你就见不到魂牵梦萦的师妹咯。”
      渝郇以南二百里,壶口谷。
      云霾之下,“楚”字大旗在风中招展,楚国的大军有条不紊地在山谷中行军。前军是五千披着重甲的虎贲骑,以重步和弓弩手为主的中军紧随其后。十万人的大军汇成一条黑色的长带,在山谷中缓慢穿梭。两边重山连绵,荒无人烟,任谁也想不到,楚威王会亲率大军,走这样荒僻的山路直抵渝郇。
      “父王,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渝郇?”丘陵之上,长公主楚翊骑在马上,问道。此时的她一身戎装,精钢锻造的银甲代替了素白的百褶裙,裹着一领镶白狐裘的披风,一头乌发用男式的皮冠束住,竟没有半点不合适,反倒显得英姿飒爽。
      “一日路程便可。”她的身边是黑盔素缨,身披黑色鳞甲的楚威王,开口说道,“壶口谷距渝郇只剩二百里,这样的路程,孤的虎贲骑全速前进甚至半日就可抵达。”
      楚翊一惊,问道:“父王,你不是对将军们说虞国戒备森严,所以未能获得地图么……”
      “笑话,孤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楚威王大笑起来,“这一年里,孤甚至得到了虞国的布防图。只是此战本就无需那些将军插手,告诉他们有何用?也省得虞国知道了我军动向,徒增麻烦。”
      楚威王说这些话的时候,正看着远方云霾之中露出的太阳。他所在的丘陵底下是十万大军,铁甲长枪勾勒起最壮阔的画面。三军肃穆,山谷里只有军靴砸在地上的沉重声响。可是这样的画面都吸引不了楚威王的视线,他的头颅始终高昂,眼睛里唯有远处的一轮红日。
      “传我军令,前军抛下辎重,全速前进,子时前抵达渝郇,掉队者逐出虎贲骑的序列!后军拾起辎重缓行,隐藏行踪,不得被沿途城镇发觉。”楚威王向边上掌旗的卫士传令道,然后转向楚翊,“翊儿,为父先行一步,为你王兄报仇。王驾有中军护卫,谁也伤不了你,待你到了渝郇,为父就在城头等着你!”
      “不!”楚翊一口拒绝,说道,“渝郇是虞国国都,定有重兵把守,父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犯险!”
      楚威王傲然道:“拿下渝郇,为父只需五千铁骑即可。你放心,蝼蚁之辈,又如何伤得了你父王呢。”
      “父王如若执意要去,”楚翊顿了顿,毅然说道,“那就带上翊儿一起吧!”
      楚威王吃惊道:“你一个女孩子……”楚威王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分明在自己女儿的眼睛里看见熊熊烈火在燃烧。
      “好!”楚威王抚掌而笑,“不愧是孤的女儿,血脉里流淌着孤的血液!”
      黎明,渝郇。
      宫殿外猛地嘈杂起来,在床榻上休息的虞王被声音惊动,不耐烦地翻身坐起:“何人在外喧哗?”
      一个内侍闯了进来,惊慌失措地道:“启禀我王,北城门守备急报,楚国大股骑兵兵临城下!”
      “什么!”虞王大惊失色,慌忙下床,一边咬牙切齿,“沧州那群废物,不是跟孤下了军令状一定能围歼公孙筱吗,怎么反倒跑到孤的家门口来了!”
      他穿好木屐,匆忙问道:“楚军有多少人?”
      内侍嗫嚅道:“奴才不知……”
      “你也是废物,通通都是废物!”虞王暴跳如雷,一脚把内侍踢开,刚要起身开门,门就被另一个内侍推开了。
      “启禀王上,”这个内侍就显得气定神闲,禀道,“已探明,北城门外楚军不足三千骑兵。”
      “吓孤一跳……”虞王松了口气,然后朝先前那个内侍骂道,“三千骑兵罢了,你火急火燎地想吓死孤么!孤的王宫里都有八千御林军,更别提渝郇本来也驻扎着一万守军。”
      “一定是公孙筱那个老狐狸走投无路了啊,”虞王在内侍的服侍穿衣,一边吩咐道,“令御林军殷大统领出城迎敌,告诉他,若能取公孙筱项上人头,孤赏他千金,封万户侯!”
      渝郇的守军们此刻已上了城头,弓弩手在城垛严阵以待。城下只有不足三千人的骑兵,据说统军的是楚国的统帅公孙筱,被沧州骑一路追赶慌不择路逃窜到此。
      这是在九天驰骋的苍鹰,即使已经走到了末路,所有人都畏惧他的最后一搏。骑兵们不动如山,手中紧握着长刀,他们的脸被铁面罩蒙着,看不出神情。“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黑甲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纵马在阵前,身侧是一个银甲的小将。
      这时城门洞开,八千御林军依次出城,摆开阵型。面对重甲骑兵,步兵理应严防死守,以待反击,可御林军们却结成三个方阵,如同离弦的锋矢一般,直指城外的楚军。
      “这叫锋矢阵,”大敌当前,黑甲的将军竟然毫不放在眼里,扭头跟身侧的银甲小将讲着军阵,“面对重骑兵却摆出这样的阵势,可见统军的将军是个无能之辈,且看为父一举击溃他们。”
      那将军声音不大,却足够对面的御林军听见。御林军殷统领勃然大怒,嘲道:“面对丧家之犬,本将军想的只有把你们全歼而已,成锋矢阵有何不妥?难道你这区区三千人,还想吞掉我的八千御林军不成?”
      黑甲将军一耸眉,不再与白甲小将说话。回转过头来,盯着殷统领一字一顿说道:“来将通名。”
      殷统领一生杀伐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寒透骨髓的目光,心中微微一颤,喝道:“我乃大虞御林军统领殷阶,你就是楚国统帅公孙筱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公孙筱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可眼前的将军虽已不年轻,却也还是力壮的年纪。
      黑甲将军果然说道:“我不是公孙筱。”
      殷阶嗤道:“那速速滚回去,叫公孙筱出战,我刀下不斩无名之辈!”他虽然语气嘲讽,心中却微微松了口气。楚国名将,当数公孙筱为首,据传不仅治兵有方,一杆长枪更是出神入化,罕有敌手。若对面是公孙筱,殷阶自问并无必胜的把握。
      黑甲将军眉头微蹙,手中长刀一振。殷阶这才看见他使的是一柄九尺长刀,四尺刀锋反射出粼粼杀意,令人不寒而栗。他缓缓说道:“我虽不是公孙筱,却也非无名之辈,杀了我,你主子的奖赏只多不少。”
      “孤乃大楚君王!”楚威王长刀指天,漠然喝道,“谁来孤刀下受死!”
      一声马嘶,竟是殷阶的战马被楚威王的气势震得倒退了两步。御林军们全都惊呆了,他们只知道对面是一支孤军深入的楚军,却万万没想到领兵的竟然不是公孙筱而是楚威王!
      殷阶的心中其实已经萌生了怯意,眼前的男人挥刀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威势直压过来。三千骑兵在他身后默然肃立,战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这个男人哪里像是一位将军,那样的气势,分明就是气吞天下的帝王啊!
      然而这时候城头擂起了战鼓,殷阶知道那是虞王要他趁着天赐良机,赶紧斩杀楚国的君王,结束这一场战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他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挥刀。
      战鼓声急促起来,殷阶沉喝一声,纵马突进!
      楚威王眯起眼睛,直到殷阶冲到面前十丈,才一拍战马,骤然出刀!
      长刀挟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迎头斩下,殷阶的刀来得远远没有楚威王快,这个时候只得回刀去格挡。下一刻,两刀相接,殷阶的刀瞬间被斩断,他还没来得及惊骇,就连人带马如同手里的刀一般被劈作两半。
      这样的刀势,无论是什么,只要敢于横亘在前路上,都将粉身碎骨。
      御林军鸦雀无声,看着自己的统领横尸当场,却没有人敢上前半步。楚威王高举长刀,暴喝道:“虎贲骑,随我冲!”
      虎贲骑们早已蓄势待发,此时听到号令,才松开缰绳,战马向前狂奔。御林军们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在他们的眼前,铁骑兵如同洪流一般奔涌过来,势不可挡。这时候他们才惊觉自己的军阵根本不能对这群骑兵构成任何威胁,原本就是用来围杀绵羊的阵型,事到临头才发觉面前的绵羊变成了狮子。而狮子只是懒懒地挥了挥爪子,就把他们引以为豪的锋矢阵冲了个粉碎!
      战局已经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无人号令的御林军在虎贲骑的来回冲锋下死伤遍野,终于开始向城门撤退。城楼上的守军有心援助,可是虎贲骑与御林军交织在一起,根本没有办法放箭。而且两军混成一堆,只要御林军能撤进城内,虎贲骑就也能冲进渝郇!
      “关城门!”城楼上传来号令,御林军们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看见自己的袍泽们眼中满含不忍,将城门缓缓关上。
      这时候无论是御林军还是虎贲骑都疯一样地扑向城门,然而在虎贲骑到达之前,城门已经闭合了。一个御林军扑在城门上,死命地捶打着城门,嘶吼着想要进去。紧接着一杆长枪把他生生钉死在城墙上。城楼上的守备官却涩声说道:“对不住了,这是王上的命令,一个人也不许放进去。”
      城楼底下,楚威王倏然抬首,冷冷地盯着守备官身旁轻裘宽带的男人。
      虞王的目光与楚威王猝不及防地相撞,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他退了才觉得不对,明明彼此都是一国之君,为什么会畏惧敌人的气势呢。楚威王的目光里不仅有杀意还有讥讽,那样无声的嘲笑,令刚刚下令关闭城门的虞王恼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命人从南城出去,赶去沧州求援!”虞王脸色惨白,恶狠狠地说道,“告诉他们,别管那个公孙筱了,再不回来国都都要守不住了!”
      北城外的八千御林军还在浴血厮杀,然而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剩下的人士气尽失,胆寒地握着刀,甚至破不开敌人的甲胄。还有的人自相践踏,想要活命,然而城门紧闭,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逃。虞王却安慰自己,只要这些御林军再坚持一会儿,报信的人就能从南城突围了。
      可是没过多久,就有侍卫匆匆赶来,面如土色地禀报道:“王上,南城外树林里也埋伏了数千骑兵,信使刚刚出城,就被……”
      虞王双膝一软,几乎就要倒下,侍卫赶紧上前搀扶。虞王脸色惨白,颓然喃道:“若早知道这是一只狮子,我又怎么会下令杀他的儿子呢……”
      虎贲骑最终被城楼上守军的箭羽逼退,然而活着回去的御林军已经十不存一。楚威王跃下马,叹了口气说道:“原本就要得手的,没想到那样雄壮的沧州骑的君王居然是个怂包,宁愿不顾部下的生死,也不敢放我进城巷战。”
      楚翊也下了马,紧跟在楚威王身侧,说道:“三千对一万,就算进城一战,也不容乐观吧。”
      楚威王笑了笑,嘲道:“打仗看重士气二字,敌军士气已经低到了极致,虎贲骑进城以后就算下马步战,也将是摧枯拉朽之势!”
      楚翊想了想,说道:“那么父王,虞国人龟缩城中,又该怎么办呢?”
      “等。”楚威王说道,“眼下敌军被我以五千骑兵困死在城里,没有一个人能够突围报信。大军最晚明日傍晚便能抵达,届时为父将强攻渝郇,用火把虞国的都城焚烧殆尽!”
      楚翊说道:“可是如果虞国南境的军队察觉了不妥……”
      “公孙筱乃当世名将,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战,孤相信他不会让人失望。”楚威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深邃,不辨喜怒,仿佛那四万骑兵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来时的路上,楚威王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她。楚翊心中不忍,然而事已至此,谁也改变不了什么。身披轻甲的少女伫立在晨曦底下,无声地叹了口气。穿上甲衣,握紧长剑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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