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南淮》公子非衣

12、第十二章 一片黑暗，

　　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霍羽行走在黑暗里，四周是绝对的安静。他仿佛回到了混沌初开的时候，那时候天与地都还没分开，世界只是一片虚无。
　　这时候一抹剑光骤然划破黑暗，天与地似乎都被这一剑劈了开来！
　　霍羽仰慕地抬起头，去寻找持剑的武士，却发现那柄长剑刺进了一个老人的身体里。
　　黑暗之中隐隐有微光，把老人的身躯照亮。老人捂着胸口的剑创，转过身。
　　霍羽踉跄着后退，这时候他看清了老人的脸，那是他的老师范直。
　　“逃啊——”范直缓缓跪倒，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嘶哑着嗓子喊。
　　霍羽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想拔剑却根本动弹不了，想闭上眼睛却有什么力量不让他闭上。这是一场他清楚结局的悲剧，偏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一幕一幕上演。
　　一声扣动扳机的轻响，三支箭矢并排疾射出去。远方有一个男孩，身体晃了晃，然后倒下。他躺下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霍羽，仿佛在怨恨他不去救自己。
　　忽然有一束光照进来，霍羽惊喜地转过身，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面无表情的楚威王和重甲的虎贲卫。
　　“你们是我儿子的伴读，现在我的儿子死了。”楚威王冷冷地看着他，“你们为什么还活着？”
　　这时候一个人被押着在他身边跪下，霍羽勉强看清楚那是秦榛。少年跪倒在地上，微微颤栗着。
　　“连范直都知道赴死，可你甚至连剑都没有拔出来。”楚威王说道，然后转向虎贲卫 ，“把他捆起来，扔到城外的荒山上去。他不是懦弱得连剑都不敢拔出来嘛，那就让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狼撕碎吧。”
　　两个虎贲卫将秦榛拖走，霍羽挣扎着想要阻拦，却一动也动不了。这时候楚威王的目光转向了他。
　　“你倒还好，受了重伤，像是个忠君的臣子模样。”楚威王满意地说道，霍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楚威王就接着说道，“既然知道挥剑，那就发配充军吧。”
　　霍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却看见楚威王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恶意：“你们霍家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你而发配充军。你说，你父亲会不会感激你拼死一搏给他们换来一条生路呢？”他说完，狂笑起来，脸色却没有一丝笑意。那是疯狂的，不带人类情感的神情。
　　“不——”霍羽大吼着醒来，翻身坐起。他双目赤红如血，不断喘着粗气。他明明已经经历了世间最痛苦的事，老天爷却似乎还没有玩够，非要让他午夜梦回时不断回溯这段经历。
　　“孩子，你醒了。”坐在床边的老人被他惊动，却没有因为他的大吼而吃惊，而是镇静地递上了一碗水。
　　“谢谢。”霍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过老人递过来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他看见老人的脸，用尽了力气才忍住没把水喷出来。
　　他翻身下床，单膝跪下：“大帅！”
　　这个给他端茶送水的老人，赫然是刚刚救起他的楚国统帅公孙筱。
　　公孙筱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扶起来。霍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地上托起，容不得半点抗拒，然后自己被拽上了床。
　　“不必多礼。一会儿还要行军，你接着休息。”公孙筱说道，“你这样的年纪，还不应该是握着刀剑去厮杀的时候。”
　　霍羽沉默了一下，说道：“可是刀剑及身的时候，要么抓起它，要么就会被它杀死。”
　　“这个世道是要把所有人都逼上战场啊。”公孙筱说道，“我亲手送你的父亲踏上战场，如今又把他的孩子送上了战场。”
　　霍羽一愣，迟疑地问道：“大帅，你……”
　　公孙筱笑了笑，说道：“私底下就叫我师公吧。我教你父亲统兵打仗，你父亲又教会了你，一脉相承。如今我们在这里相见，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啊。”
　　“我在城楼上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眼熟，”公孙筱笑道，“直到救下你之后看到你胸口挂着的霍家玉佩才确认了你的身世。”
　　老人握着长枪的时候面容冷峻得像铁塑一般，现在微笑起来，皱纹布满了他的眉头。岁月的风刀霜剑其实早已在老人的身上留下了印痕，只是每当他握紧长枪，便仿佛能与时光背道而驰。
　　霍羽几乎说不出话来。这一年里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承担，无人倾诉，无人依赖。他是一个犯了重罪被发配充军的罪臣，哪怕是最卑微的兵士都能朝他脸上吐口唾沫。可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还应该是依赖父母的年纪，却不得不握紧刀剑，去涮洗并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没有一个人襄助，就在几乎要死亡的时候，大楚的三军统帅却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说，是他父亲的师父，还有比这更荒唐讽刺的事么？
　　“我……也想救你的父亲。”公孙筱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可是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只要我一开口，便是与你父结党，到时候反而会害了你父亲的性命。何况是太子遇刺那样的事，王上又是那样护短的人。”
　　公孙筱的目光隐忍着悲痛，说道：“昨夜渡江，你父亲身在先遣的步卒里，只怕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霍羽，这个杀伐果断的老将军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紧张。霍羽看得出，公孙筱在害怕因为自己救不了徒弟，徒孙会对他冷漠疏离。
　　霍羽深吸了口气，红着眼睛说道：“大帅……师公。我不怪任何人的，怪只怪我自己，没有练好父亲传授的武技，如果那时候在场的是父亲而不是我，那么太子也许就不会死了。”他低下头，墨如点漆的眼眸里流转过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伤。
　　“孩子……”公孙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说，“很快就要结束了，咱们爷孙两个就要死在一起了。”
　　霍羽一怔，这样不吉利的话不应该是一个统帅的台词，正要发问，这时候有个将领推开帘帐，说道：“大帅，北面、西面、东面都发现了虞国的游骑！探子回报，沧州铁骑距离我们已经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传我军令 ！”公孙筱长身而起，“全军将士只带三日口粮，向沧州城进发！”
　　将领瞪大了眼睛：“沧州城？”
　　公孙筱漠然说道：“天佑大楚。”再不理会那将领，绰起长枪出帐而去。临走的时候用力握了一下霍羽的手，然后不再回头。
　　“前面就是沧州城了。”卫武说道，“师父，我们现在进城吗？”
　　宁轩说道：“不急，为师还有事没有做。”
　　他说完缓缓抬起双手，口中低喃着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空气中传来爆响，一股无与伦比的的伟力在他身前的虚空中凝结。
　　卫武下意识退了两步，钦佩地看着自己的师父。眼前就是楚国死敌的军事重镇，让三十万楚军铩羽而归的沧州城，难道师父要凭借一己之力，夺下城池吗？这分明不是人能做到的事，但这一刻卫武却相信宁轩只要愿意便能做到——他所拥有的力量，本来就不是凡人应该拥有的力量啊。
　　光华笼罩住这个年轻的男人，宁轩手势一变，朝前方戟指，在地动山摇的爆响中，一道眩目光华疾射出去
　　精准地命中了草丛里的一只兔子。
　　卫武瞪大了眼睛，这样地动山摇的前兆，竟然打偏了吗？宁轩却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抓住兔子，然后朝着卫武笑道：“这样，我们的午饭就有着落了。”
　　卫武觉得感情受到了欺骗，他不想再理会这个用秘术猎杀兔子的疯子了。这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秘术已经施展，然而地动山摇的声音还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近。他霍然转身。
　　一队百人的虞国骑兵在前面亡命奔驰，眼看已经要到城门口了。后方不到十里的地方烟尘滚滚，似乎有大队兵马行军，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城楼上的虞国士兵连忙张弓搭箭，喝问发生了什么事，那队虞国骑兵仓皇地喊道：“楚军来袭！快开城门！我等有紧急军情告知大统领！”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一声慢慢敞开，虞国骑兵们如蒙大赦，连忙快马加鞭冲了进去。这时候楚国的先头骑兵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卫武这时候再不去想刚才的事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快点，快点，再快点！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很显然，只要楚国骑兵能赶在最后一个虞国骑兵进城前冲入城里，城门便不攻自破了！
　　三百步，一百步，五十步。然而就在楚军兵临城下的前一刻，城门闭合了。卫武沮丧地叹了口气，下一刻，喊杀声大作，城门再度敞开！城里城外齐声呐喊，铁骑洪流冲入沧州城中。
　　守城的虞国兵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乔装成虞国骑兵的楚军骗取了沧州城的城门，四万楚国骑兵源源不绝地进了沧州城。
　　“二师父，这是怎么回事？”卫武激动不已，他原以为楚军都已经撤回国内了。
　　“公孙筱的回马枪罢了，”宁轩笑着说道，“沧州已破。”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里的兔子，似乎千军万马冲锋的壮观场面还不及兔子有吸引力，他瞅了瞅，发现十分肥美，不禁眉开眼笑：“只盼着公孙筱早点放把火，这样烤兔子就省事多了。”
　　这时候沧州城点燃了烽燧，乌烟借着风势徐徐升起。不一会儿，远处另一座城也燃起烽燧。没过多久，虞国南境已经烽火连天。沧州城的南城门突然大开，披着猩红甲胄的骑兵们夺门而出。直到沧州骑出尽，也不见一个楚军骑兵追击。
　　“守城的将军倒也不蠢，知道弃城。”宁轩砸吧砸吧嘴，说道，“左桉，你眼力好，方才虞国大概撤出了多少兵马？”
　　左桉淡淡地说道：“三千。”
　　宁轩说道：“三千足够了，只要能够死守住楚军来时的那片浅滩片刻，这些孤军深入的楚国骑兵就依旧逃不回南淮。”
　　卫武微微有些不满，说道：“二师父，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宁轩大笑起来，说道：“可是公孙筱既然来了，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啊。”
　　沧州城内，楚国骑兵举着火把，到处点火。霍羽跟在公孙筱身旁，见状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公孙筱没回头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战争原本就不是寺庙施粥，发发善心就能打赢。战争是要死人的。沧州骑转瞬即至，我若不火烧城里的粮草辎重，一会儿等我们撤出城了，他们就还能在沧州城得到补给，继续追杀我们。”
　　霍羽低下头，说道：“徒孙明白了。”
　　“你率军夺城门，立了战功，本帅封你为百夫长，就统领刚才那队骑兵，也省得你一身功夫没地方施展。”公孙筱笑了笑，说道，“你父亲教了你十多年武艺与兵法，如今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霍羽大喜，说道：“谢大帅！”他曾经想过像父亲一样率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只是如今戴罪之身，再没有奢想过还能够统兵打仗。
　　“谢什么谢，这是论功行赏，你应得的。”公孙筱说道，“回去准备准备，再过一炷香时间，我们就得继续上路了。”
　　霍羽领命离去，公孙筱一个人站在楚军大旗底下，遥望着远处滚滚烽烟，叹了口气。
　　“大帅，有个文士打扮的人说要见您！”
　　“轰走轰走。”公孙筱皱起眉头，不耐道，“如今被人撵着屁股打，可没工夫谈什么诗书礼仪。”
　　“可我从来不谈诗书礼仪，”宁轩笑道，“大帅，还是要赶我走么？”
　　公孙筱一惊，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说道：“你杀了我的侍卫？”
　　“我从不杀人，”宁轩说道，“只是用了一些小伎俩。”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侍卫木然走到他身旁，朝他躬身。
　　“秘术师？”公孙筱眉头一蹙，说道，“好好打着仗，虞国竟然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么？”他握剑的手一紧，便要拔剑。
　　“我是楚人，”宁轩看出公孙筱的心思，说道，“此来只是与将军闲谈。”
　　公孙筱说道：“老夫可不记得曾结交过鸡鸣狗盗之徒。”
　　“世人以农为本，以商为末。可一旦离了商贾，再强的国家也会迅速衰落。”宁轩轻轻一击掌，“战争与秘术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不过前者在明处，后者在暗处罢了。将军是世间少有的明白人，又怎么会不懂呢？”
　　“大军即将开拨，”公孙筱说道， “先生不妨长话短说。”
　　宁轩一笑，直视着公孙筱的眼睛说道：“将军相信此役能胜么？”
　　公孙筱冷冷一笑，说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老夫只期盼能带着将士们回家。谁胜谁负，先生难道看不出来么？”
　　“可将军也知道，这场战争的关键不在于将军，”宁轩笑着说道，“而在于王上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却陡然犀利起来。
　　公孙筱一震，长剑铮然出鞘，闪电般出剑，横于宁轩颈上，眯着眼睛说道：“先生究竟是谁？”
　　剑刃及身，宁轩毫无惧色，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并非敌军的探子。我王因治军而威名赫赫，将军更是戎马一生久经沙场。一击而溃这种故事，也只能骗骗虞国人罢了。”
　　“在下只想知道，这个用数万楚国儿郎血肉铸成的局，将军到底有多少把握？”此言一出，笑容尽敛。宁轩直视着公孙筱的眼睛，目光如刀。
　　公孙筱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最后长叹一口气，收剑归鞘。
　　“老夫何尝不想让王上收回成命？”公孙筱苦涩地笑了笑，说道，“虞国有七十万甲士，我军只有三十万。若旷日持久地打下去，倒还有些胜算。可是王上已经等了一年，再也等不及了。”
　　“先生猜得不错，就在昨夜我军渡江之时，王上已经率着大军寻了一处江流湍急的地方悄然渡江了。”公孙筱说道，“我的手下对我说，如若渡江的主力不撤退，我军便能一举围歼沧州骑。他判断得很对，可是他不知道所谓主力，不过是十万步兵两万水军而已。我军真正的精锐，早已被王上调走了！”
　　“我屯聚重兵，摆出一副强攻沧州的架势，却亲率骑兵突袭。虞国人只道我兵行险招，分兵奇袭，却不知道这四万骑兵才是真正的诱饵。二十余万大军渡江不成，败退回国，只剩四万孤军留在了虞国境内。这样的肥肉，换了谁都想吃下。在四万儿郎死尽之前，虞国整个南境的兵力都会围绕着这支机动的骑兵打转，但他们不知道王师已经绕了远路，避开了沿江的军事重镇，直插虞国的国都渝郇！”
　　宁轩平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一丝意外，说道：“斩首，擒王，一听就是王上的手笔啊。这样的奇袭，十万人却实在太多了，大概王上还存了固守渝郇以震天下的心思吧。”他轻轻击掌，然后说道：“真是了不得的策略，可将军还是没有回答在下的问题。”
　　“原来先生真的都料到了，是老夫小觑天下英豪了。”公孙筱仔细打量着宁轩的神情，但宁轩听了这样惊世骇俗的战略竟然毫不动容，知道他是早已料到，不由得心生佩服，“我王所率都是精锐，再加上我已经引走南境所有敌军，这样算来，胜算能有五成吧。”
　　“五成的胜算，也许确实值得冒险吧。”宁轩说道，“可是将军，你说过要带这些将士回家，又有多少把握呢？”
　　公孙筱惨笑，长叹一口气，然后说道：“从渡江那一刻起，这些将士都成了这场战役的弃卒。”
　　“回家这种事情，对于弃卒来讲，从来都只是奢望。”公孙筱叹了口气，目光重新坚定起来，叹道，“老夫只能祈祷天佑大楚，国祚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