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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天空被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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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被火光染得通红,云霾战栗一般舒卷着退散,留下烈火焚城。这里是虞国的国都渝郇,曾经繁华富奢,此时只余下接天的火光。冰冷的城墙似乎也被火焰的滚烫所温热,在火光里发出濒临破碎的呜咽。四处都是绝望奔跑的百姓,然而他们只能慢慢被火焰烘烤,消亡。
十万人围着这座城,冷漠地向城里射出一轮又一轮的火箭。昨日投石车砸出的包裹着稻草的石块此刻发挥出了真正的用处,火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这座城。城墙之下,十万大军只等着战旗底下的楚威王一声号令,便能发起最后的强攻。
虞王已经回到了王宫。他的王宫布局在都城的正中,原本是为了彰显王权的尊贵,此刻却成了他救命的稻草。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激过设计者,这时候王宫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火焰,只剩下正中间这块地方还能躲藏。
然而王宫现在就像被温水煮着的青蛙,只能慢慢等着火焰逼近,把自己烤熟,却没有半点办法。虞王绝望地坐在王座上,他的御林军已经死尽了,王宫里只有临时抽调来的一千守备军。其余的守备军都已经被分派到各处城墙上,如今大概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吧。死去的人自然无法说话,活下来的人却唯有沉默着等待死亡。
这时候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火光猛地照射进来,刺得虞王眼睛生疼。他几乎要从王座上跌落下来,所有的守军都在宫外守着了,此时此刻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那人一步一步逼近虞王,虞王颤抖着,却无处可逃,只好颤声说道:“你是何人?”
那人在虞王身前十步跪倒,肃声说道:“臣,青珥,叩见王上。”
虞王一怔,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使团在楚国受辱死尽,只有青珥一个本应该以死护卫使臣的武官逃了回来。他震怒之下,便将青珥打入天牢,那是整个渝郇最坚不可摧的地方,从没有人能从那里逃出来。
如今,城坡在即,这个男人却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来刺杀孤的吗?”虞王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强作镇定地说道,“你难道想要叛国吗!”
青珥摇了摇头,说道:“此国家存亡之际,罪臣此来,只为了求王上借予臣一样东西。”
虞王微微松了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这个叫青珥的男人,两年前还只是柄没有出鞘的剑,如今从天牢中脱身,却已经像是在战场上染血的青锋了。他愣了愣,才说道:“爱卿所求何物啊?”
“虎符。”青珥淡淡地说道,然后抬头直视着虞王的眼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青珥愿单骑突围,去沧州调来援兵,以解重围!”
虞王几乎以为青珥在说笑,然而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才发觉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城外十万大军,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爱卿此行,甚为凶险啊。”他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爱卿你别做梦了,根本出不去的。他极力说得委婉,也只是提防这个刚刚越狱的武官希望破灭,暴起一剑捅死自己罢了。
青珥却不依不饶地说道:“罪臣早已将性命置之于度外,若不幸身死,那也是求仁得仁。万一侥幸能突围成功,以沧州骑的速度,两日之内便能抵达渝郇。届时不但渝郇之围得解,十万楚军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绝难逃出生天。”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说道:“何况事到如今,王上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句话戳中了虞王的心头,眼下他已无计可施,只有期待奇迹出现而已。一番思量之后,虞王终于将虎符郑重地交给青珥,说道:“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孤一直不知爱卿的一片忠心,如今看来,是孤令爱卿寒心了!孤赐你虎符,准你暂领沧州骑。此行艰险异常,国家安危系于爱卿一人身上,还望爱卿务必珍重。待爱卿凯旋,孤将重重有赏!”
青珥双手接过虎符,眼中流转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嘲讽。他说道:“臣领命,定不负王上所托!”
虞王心里其实根本没对青珥抱有希望,在他看来,连御林军大统领都被楚威王一刀砍成两段,如今十万大军将渝郇团团围住,任凭青珥功夫再好,也逃不出去。给他虎符只不过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反正楚军破城之后,这虎符也就没了半点用处。
青珥站起身来,虞王以为他要离开,没想到他蓦地大步上前,走到虞王身边。虞王那一刻几乎以为青珥是楚国的细作,拿了虎符就要弑君夺城,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所幸青珥只是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宫殿。
火焰炙烤着这座城池,城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城都被熊熊烈火包裹着。楚威王缓缓抬起手,他的身后是十万整戈以待的将士。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左手上,当他的手落下的时候,千军万马将发起最后的总攻。
这时候城门底下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人一骑从那里出来,然后门又重新关得严严实实。鸦雀无声。青珥骑着战马,手擎铁枪,慢慢到了楚威王身前三十丈。
楚威王身后有十万大军列阵,旌旗飘扬,而青珥的身后,只有紧闭的城门和熊熊烈火。
“两年不见,王上却依旧风采过人啊。”青珥按古时对阵的礼节,遥遥朝楚威王施礼。
“原来是两年前殿上不肯下跪的将军啊。”楚威王大笑,他挥手制止了手下,也单骑上前。“孤竟有些后悔当年放过你了,这样卑劣的国家,是培养不出能当孤对手的人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意还没散尽,眸中却是一片冰寒。
青珥这两年虽在天牢,却也知道楚国太子遇袭这样轰动天下的事,便说道:“谋国者,不拘小节。两国交战,但凡于国有利的事,那些谋臣无所不为,王上请节哀。”
“小节?”楚威王狂怒起来,他一振手上长刀,怒道,“孤的儿子死了,这难道只是小节吗?若是天底下有这样的规矩,那么孤便要全天下为它陪葬!”
楚威王话音落定,策马而来,长刀如同江上的浪潮,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青珥长枪一抖,与楚威王的刀在空中狠狠地碰在一起,发出金铁相撞的声响。楚威王舞出片片刀影,令人眼花缭乱,青珥等到长刀攻来的时候才出枪轻轻一点,却每次都能精准地点中层层刀影中刀锋的所在,卸去楚威王的力道。
在楚军将士看来,楚威王刀势连绵不绝,青珥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的机会,都叫起好来。只有楚威王暗自心惊,他的每一刀都占尽先机,青珥却枪枪都能守得恰到好处。这样下去,他总有力竭的时候,而他的攻势一旦因为力竭而停滞,便是他落败之时。
楚威王的攻势渐渐慢下来,青珥依旧不急不徐地防守。这时候将士们还看不出谁胜谁负,楚翊却已经看出不妙。她一咬牙,拍马上来,拔剑向青珥削去。
楚威王大惊,喝道:“翊儿,退回去!”旋即挺刀向青珥奋力斩下,以翼护楚翊。他不知楚翊不在宫里的一年中,已练得一手好剑法,此时见她上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马上是长兵的天下,楚翊的剑离得尚远,楚威王已经挥刀劈下。他为了保护楚翊,这一刀用尽全力,只攻不守。尽管刀势逼人,却将自己的空门暴露出来。青珥抓住机会,不顾赶来的楚翊,眸中精光一闪,长枪如闪电般,疾刺出去。
楚威王的刀还没落下,青珥的枪已经悬在了他咽喉。四周一片寂静,楚翊惊骇欲绝地紧紧盯着长枪。她离得太远,如果青珥下定决心,她是无论怎样都救不得楚威王的。楚威王缓缓放下刀,嘶哑着说道:“为什么不杀了孤?这样渝郇之围就迎刃而解了。”
青珥也收枪,微微一笑:“两年前,蒙王上饶我一命,今日这人情青珥还了,从此两不相欠。”
楚威王沉默良久,才大笑起来,猛地一扬手,制止了跃跃欲试的部下,说道:“放他走!”
“他既然胜了孤,那他就应该活下去。我们大楚,是没有以多欺少的习惯的。”
楚军面面相觑,最终让出了一条路。军阵之间硬生生留出一条小道,让青珥通行。枪戟林立,满阵肃然,仿佛十万个人在为他送行。
“谢过王上。”青珥冲楚威王一抱拳,再不停留,拍马而去。
“是个劲敌啊。”楚威王勒马回身,若有所思。
一个虎贲骑的将军上前两步,低声说道:“王上,若是放他离去,一旦虞国救兵到了,我们就拿不下渝郇了……”
楚威王笑了笑,傲然道:“从他突围到虞军赶过来,最起码也要两日。两日的时间,足够干很多事情了,比如说将虞王找出来然后碎尸万段。”阴冷的话语从君王嘴中蹦出,将军打了个寒颤,默默退回军阵。
“父王,都怪我……”楚翊欲言又止。她知道自己给楚威王帮了倒忙,若非她上来添乱,楚威王还不至于败得那么快。
“这不怪你,两年前为父放过他,就想过会有今天。”楚威王摆摆手,“如今猛兽已经长大了,是要择人而噬的啊。”
这个时候,公孙筱的骑兵们已经濒临绝境。
这几日里,公孙筱率军在虞国数十万大军的合围中左冲右突,有时候明知前面有虞国的军队,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而不让他们发觉渝郇的异常,必须强冲上去装作是一场遭遇战。包围圈越来越小,跟着公孙筱的骑兵也越来越少。
最终,公孙筱兵困锁龙岭,两边是绵延群山,十万沧州骑堵截在前,二十万虞军紧跟在后,封死了他们的退路。这样的兵家绝地,如果楚军有二十万人,那还能够一战,可是如今连日血战,活下来的兵士已经不足两万了。骑兵们心中都有所明悟,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死地了。
沧州骑和尾随的二十万虞军都在山岭两头安营扎寨。如今猎物已经落网,猎人不必再急于一时了。这片山岭供人通行的路极窄,易守难攻,如果强攻虞军将会付出很大伤亡,这是将军们所不愿看到的。天亮之后他们将缓慢推进,把这支楚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最终全歼。
这也许需要耗上好些日子,但是虞军的补给源源不绝,楚军的粮食水源都得不到补给,先崩溃的必然是重围之中的楚军。无论是南境的指挥还是沧州骑的统领,都是乐于花上一些时间等待楚军弹尽粮绝的。
夜晚,楚军已经在山岭中搭好了营寨,军营里遍布着绝望的气息。霍羽走出营帐,深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他已经是个千夫长了,他的千夫长在昨日的遭遇战里陷入泥潭,被沧州骑从背后活生生射成了刺猬。
“睡不着?”
霍羽一惊,转头看去,正看见公孙筱朝自己微微一笑。
“大帅。”霍羽恭声道。
“眼下没有旁人,唤我师公吧。人老了,就希望小辈们能够围着自己啊,这样就算是寒夜,也会温暖些。”公孙筱笑了笑,说道,“小家伙,咱们爷孙俩也算有缘,如今要死在一起了。”
霍羽一咬牙道:“师公,我明日率部强攻后山的虞军,你趁他们不备就带着亲兵赶紧撤退吧。”他说是撤退,但彼此都知道那只是好听些的说法罢了。
“说什么傻话,”公孙筱瞪了他一眼,目光却是温和的,“老夫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
“何况,这里本来就是我给自己选好的坟墓啊。”公孙筱淡淡地说道。
霍羽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公孙筱,迟疑了一下,问道:“师公……你是故意率军进这片山岭被虞军合围的?”
公孙筱说道:“我不说你大概也隐隐猜到了吧。不错,是我把大家带入了死地,断绝了最后的生路。”
霍羽眼中透出绝望,紧紧抿着嘴唇,嘶哑着问道:“为什么?”
公孙筱叹了口气,将楚威王命他率军作饵配合奇袭渝郇的计划全盘托出。如今他们已经成功吸引了虞国南境的兵力整整六天了,锁龙岭易守难攻,虞军既不舍得伤亡太大,又不可能放弃到嘴边的肥肉,所以在粮草耗尽之前,楚军最起码还能再撑上个四五日。
“王上这是把我们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啊。”霍羽听完后愣了很久,才开口说道,声音里透着淡淡的绝望,“我原以为自己可以为国赴死,舍身成仁的。可是事到临头,却又觉得这样死去实在是太可悲了。”
霍羽看向公孙筱,目光暗淡,惨然一笑:“很可笑吧,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啊。”他就算是在被沧州骑追赶陷入绝地的时候,眼睛依旧是闪着光的,如今那光芒已经熄灭了。
公孙筱叹道:“孩子,这不是你的错,这本来就不是军人应该有的死法——谁都不想被奋死效忠的那个人背叛啊,军人就应该紧握刀剑在战场上厮杀,哪怕为此马革裹尸,也义无反顾。可是从一开始就是被舍弃的棋子,换作谁也会心生愤恨的吧。”
霍羽想了想,认真问道:“师公,这样的君王,难道真的值得你誓死效忠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无神的眼睛里稍微恢复了一点光,但那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当一个人信仰一生的东西背弃了他,那样的绝望与仇恨,会在一瞬间毁灭所有的理智。光明的种子熄灭了,如今仇恨将代替它点燃世界。
公孙筱淡淡地说道:“现在想想,大抵是有些后悔的吧。不过我一生追随先王南征北战,王上在我眼里不过是一个小辈啊。是先王成就了我,如今为他的儿子赴死,就当做为先王尽最后一份力吧,也算是求仁得仁。”
霍羽沉默了一下,说道:“师公,霍羽能跟着你纵横沙场,此生无憾了。既然师公愿意为国赴死,那么我也义不容辞。”
“这样的壮志,是我从小就向往的啊。”霍羽笑着说道,“只是这样的人生,有一次也就够了。若是此战能够侥幸不死,请师公谅解,徒孙今后怕是不会再为楚王效死了。”他还在笑,眼底的悲哀却越来越深重,浓郁得像天上的黑云,翻来卷去,却永远也抹不干净。
“孩子,此役之后,若还能活下来,那就走吧。”公孙筱说道,“走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这样的谋略公诸于世之后,无论此役胜败,楚国恐怕都要变天了吧。”
这个为了楚国征战一生的老人看着夜空,想着想着,长叹了一口气。他所效忠的君王舍弃了他,他所深爱的国家背离了他,他如果像霍羽一样年轻,大概早已拂袖而去了。可是如今他已白发苍苍,舍不下这个他奋斗了一生的地方,那么只能高唱着战歌为它赴死,再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