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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虞国的斥候 ...

  •   虞国的斥候回沧州禀报称楚国的军队已经回师,沧州骑的统领终于松了口气。
      这场战争,三十万对十万,以重骑兵的完胜告终,这将是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
      “留下五千人守城,”统领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亲兵递来的武器,“其余人随我一起追击公孙筱!”
      昨夜他分兵五万追击公孙筱的四万骑兵,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回守沧州城坐镇,以防止楚国人杀个回马枪。
      如今危险解除,几万被打散的骑兵而已,已然成不了气候。现下他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收拾在虞国腹地无家可归的楚国骑兵了。楚国名将公孙筱,如果自己将他生擒活捉,那将是了不得的功勋。
      这时候公孙筱已经甩掉了后头的尾巴。一夜不停歇的奔逃,牺牲了殿后的游骑,楚国骑兵终于暂时脱离了沧州骑的视线。然而沧州骑的侦察部队却如附骨之咀,只要他们在一个地方稍作停留,行踪就会暴露无疑。
      “虞国南境的数十万军队应该已经连夜领命,向我们这一带合围过来了。”公孙筱摘下头盔,勒马向身侧的副将问道,“蔡将军,干粮还剩多少?”
      蔡将军面露苦色,说道:“都是轻装上阵,每个人身上也就一日口粮。”
      数十万人在对这支四万人的骑兵围追堵截,而他们昨夜为了奇袭沧州骑,轻装上阵,根本没有多带粮草。如今深入虞国腹地,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粮草又不够了,真是绝境中的绝境。
      “我们南边二十里有一座小城,那是虞国的粮草重镇。”公孙筱眯起眼睛,说道,“拿下它,粮草就不成问题了。”
      蔡将军惊呆了:“可是我们刚刚从南面撤过来,沧州骑紧紧跟在我们后头,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公孙筱说道:“所以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会回去。谁又能想到一支被十倍敌人围堵,好不容易暂时脱身的骑兵会调头冲回危险的地方呢?”
      蔡将军默然,他知道这是此刻最好的办法了,然而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大帅……”他低声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南边二十里有粮草重镇的?”
      公孙筱猛地转头看向他,一言不发,目光森然。
      他们一路奔逃,根本没有时间去村落里抓虞国人领路。然而公孙筱却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甚至知道周边城市的布置。这只有一个解释,而这个猜想让蔡将军冷汗直流。
      公孙筱事先已经掌握了虞国的地图并且了如指掌,却对楚军所有的高级将领隐瞒了。他们一夜看似没头没脑的奔逃,实际上都是按着公孙筱既定的行军路线行动!
      大概是公孙筱为奇袭准备了万一失败的备用方案,好留给绝境里的楚军一线生机吧。蔡将军想这样安慰自己。然而另一个念头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样孤注一掷的奇袭,从来不是这位楚国老将的作风。如果预想到奇袭很有可能失败,那么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呢?甚至,这项奇袭他都没有告诉负责渡江的步兵将领,自己的这些部下都是昨夜号角吹响后公孙筱临时带走的,走之前甚至不知道要去哪要做什么。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公孙筱早就知道奇袭会失败!这位楚国的三军统帅自导自演了这场大溃败!
      蔡将军浑身发冷,忽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他颤栗起来。
      楚军统帅导演了这场溃败,他早就知道了虞国的详细地图,那么御驾亲征却几乎没在军营里露过面的楚威王知道么?
      这时候卫武正在长江之上的一叶扁舟上,左桉和宁轩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小船离对岸已经很近了,近得可以看见虞国的军队已经朝着他们张弓搭箭。
      宁轩带着卫武偷偷溜出客房的时候,左桉就已经背好行囊站在门外等他们了。无论多小的谈话声都瞒不过这位南淮第一剑客,宁轩只好瞪了他一眼,三人一起上路了。
      昨夜楚军渡江的时候虞国一定早有准备,要不然为什么偏偏前几日不设江防,引诱猎物自投罗网呢。卫武这样想着。他的身体都绷紧了,随时准备跳进奔腾的长江里。
      现在渡江一定会被虞国的军队当作楚国的细作射杀的啊!卫武曾经这样对宁轩说。然而宁轩满不在乎地安慰着他说,如果不这么干他们就赶不上战役最精彩的部分了。如今他们三个都成了虞军的活靶子。
      然而紧张的只有卫武一个人。左桉抱着臂膀,悠闲地伫立在一叶扁舟上,与其说是在忧愁对岸的弓箭,不如说是在观赏远山落水更有可信度。宁轩倒是从刚才起就跟卫武打赌对面的箭会不会射过来,然而那副兴高采烈的赌徒样子实在不像一个活靶子应有的姿态。
      好在对岸最终也没有放箭,大概是看他们三个人畜无害就算并肩子上也能一下子撂倒吧,何况守军们也不相信楚军的斥候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就差把斥候两个字直接贴在脑门上了。
      三个人刚一登岸就被等候已久的虞国兵士押到军官面前。军官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的装扮,眯起眼睛问道:“楚国来的?”
      军官问话的声音不大,身旁的兵士都把手按在了佩剑上。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宁轩上前一步,卫武以为他要施展秘术了,连忙往边上挪了一点。
      谁知道宁轩点头哈腰,赔笑道:“军爷我是虞国人啊,去南边洛国做买卖,这不听说最近不太平吗,赶紧回来了。”
      军官明显不信,说道:“赶在两军交战的当口回来?骗鬼呢。”
      宁轩哭丧着脸说道:“哎呀军爷,说来话长啊,我和我侄儿还有护卫前些日子就到了江边,一伙楚国人把我们的货船征用过去了。那上面还有我从洛国带回去的好酒呢……”卫武的个子还没长开,看年纪差不多是子侄辈,而左桉腰佩长剑,勉强也能当成一个侍卫。
      军官一想,听斥候汇报好像楚国的确征用了些货船以供大军渡江,尽管后来好像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楚军就溃败了,似乎信了三分,同情地说道:“天寒地冻的,出门在外也不容易,那你们赶紧回去吧。”他朝兵士们挥挥手,顿时让出一条路来。
      宁轩谢过军官,拽着左桉就走。这个时候,军官在他身后用虞国土话说了一句什么。还没来得及转身的卫武分明看见,军官的脸上挂着讥诮。他心里一沉。
      他就说虞国人哪里是那么好骗的嘛。这军官分明只是猫吃老鼠前的戏耍,压根儿就没信宁轩的话,现在一说土话不就什么都露陷了。
      卫武的手伸向腰间佩剑,宁轩仿佛背后长眼睛一样,按住他的手。
      宁轩转过身,笑了笑,然后也说了一堆卫武听不懂的话。
      卫武吃惊地看着宁轩,军官却露出惊喜的表情,站在那儿和宁轩聊了许久,最后一挥手,让手下牵来三匹骏马,借给宁轩。
      走远了以后,卫武才不可思议地问起宁轩:“二师父,你怎么也懂虞国话?”
      “行走江湖的人,懂那个地方的方言土话也就够了。但是想要征服天下的人,总得先了解世界吧。”宁轩一笑,“你师父我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怎么混饭吃?”
      卫武说道:“可这马……”
      宁轩笑道:“我说的是那军官家乡的土话,他独在异乡,戍卫沧州,好容易遇到个同乡心里激动罢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卫武看他的眼神却仰慕起来。只听了军官说一句虞国土话,便能判断出军官的家乡何在,还流利得说出一口那里的土话,这样的知识与急智,恐怕连当年在宫里教他读书的范太傅也做不到吧。
      一想到范太傅,卫武心中一动,回忆接踵而来。心想一年未见,也不知道霍羽和秦榛现在怎么样了。
      这时候的卫武还不知道太子楚岳还有他的老师范直都已经在地下长眠,刀剑已经出鞘,他却还懵懂地不知楚威王亲征的真正原因。
      虞国境内。
      霍羽紧咬着牙关,用力一抽马鞭。他的身后,紧跟着七八个猩红甲胄的沧州骑。
      他是担任殿后的游骑,与他一伍共同作战的袍泽弟兄们都已经死尽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个沧州骑张弓搭箭,箭矢带着劲风疾射过来。霍羽听到风声,猛地一侧头,箭矢擦着他的肩膀划了过去,带起一抹血光。
      一夜奔逃,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濒临极限。他的眼前已经有了重影,看不清前路,手却还紧紧握着马缰,身体疲惫地几乎要伏在马背上。
      沧州骑们忽然发出嗤笑,霍羽心中一惊,抬起头定睛一看,眼前是一堵高耸的城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慌不择路。他急忙勒住马,就这么一停顿的工夫,沧州骑已经赶了上来,把他围堵在城门口。
      终于到尽头了么。一整夜的纵马砍杀,漫无目的的策马奔逃,此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已经到了极限,他虽然还能勉强握紧兵刃,却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这些游骑原本能逃脱沧州骑的追剿,但将军给的命令不仅是殿后,还需要迷惑敌人让他们不知道我军的行军方向。这样的命令,根本没有幸存的余地。他们即使有机会摆脱沧州骑的追赶,却又不得不再次送上门去,来为大军争取更多撤退的时间。
      现在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霍羽拨转马头,孤身面对着七个精锐的重甲骑兵。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兵马,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座城是虞国的城,这座城里的兵马是虞国的兵马。此刻他无路可逃,即使城门打开,出来的也绝不会是援军。
      沧州骑们缓缓逼近他,倒提着长枪。猎物已经被逼上了绝路,猎人们乐于花上一点时间欣赏猎物濒死前仓皇无措的表情。
      这时候霍羽听见身后城门敞开的声音,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然而良久没有等来死亡,他微微有些吃惊,睁开眼睛,看见沧州骑们都勒马驻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里。挡在自己身前的,是一个楚国装束的将军。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为什么虞国的城里会跑出来一个楚国的将军,然而第一反应就是拍马上前,嘶哑着嗓子说道:“将军快走,不用管我。”
      他从军以来,所见的从来只有舍身救将军的士兵,而没有舍身救士兵的将军。这些猩红甲胄的虞国重骑兵,战斗力几乎能与楚国守卫王宫的虎贲骑相比拟,霍羽不相信这个将军能一人一骑,抗衡七个沧州骑。
      谁知道那将军转过头来,温和地一笑,说道:“你且退进城里休息,这些杂兵交给我便是。”
      这是一个年老的将军,独自面对数个敌人却镇定自若。霍羽晃了晃脑袋,困惑地再去看将军的面容时,将军已经转过了头。刚才那一霎那,霍羽分明从将军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歉疚。
      歉疚?对他一个小兵?孤身前来救他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任何小兵面对这样的场景都会铭感五内,将军又何来的愧疚。大概是自己太累了眼花吧,霍羽自嘲般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将军的声音震得他几乎从马上摔下来,他仿佛被雷劈中一样,瞪大了眼睛。
      “老夫公孙筱,”老将军漠然说道,“尔等速来领死!”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这个将军是父亲的故友他也不会意外,却万万没有想到救他的人竟然是大楚三军统帅公孙筱!
      沧州骑们也被这个名字震了一震,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狂喜。生擒公孙筱,这几乎是他们不曾奢望过的功勋。然而猎物自己送上门来,他们就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不禁欣喜若狂。
      下一刻,他们就惊悚地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猎物!从城门打开的那一霎那起,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就倒转了!公孙筱前一刻还在城门口,下一刻就已经冲到了近前,手中长枪一扫。在他面前的沧州骑下意识挥刀去挡,那一枪却化作无数虚影,穿透他格挡的缝隙刺进了他的胸膛。
      这时候再精良的甲胄也救不了他们的性命了,老人的攻势极沉极稳,就像是泰山缓缓倾轧过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压成肉沫,却束手无策。横亘在他长枪前方的都会被碾碎,妄图躲避的也逃不过长枪的后招。这样的枪法,根本看不出枪会落向哪里,只有长枪刺进胸膛的时候,才能看着它慢慢穿透自己。
      公孙筱长枪一振,勒马回身。之前还耀武扬威的重甲骑兵们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这个垂暮的老人到底是哪来的力气,可以每一枪都刺穿重重甲胄,刺进他们的胸膛里去。
      霍羽已经看得呆住了,公孙筱朝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孩子,回头看。”
      他下意识转过身,看见城楼上到处飘扬着楚国的战旗,城楼上的楚军警惕地荷戈而立。兵士们已经发现城门口的骚动,数十骑呼啸着冲出城门,护卫在公孙筱身旁,都是楚国骑兵的装束。
      迷迷糊糊的,眼前的景象和回忆交叠在一起,那一瞬间,霍羽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久违的埕都城。他终于松了口气,心想到家了啊。这样想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从战马上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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