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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围棋结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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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道光射入隐机阁的时候,韩清异倏然睁开了眼,他一夜没睡,又怕少宗主担心,只得闭着眼假寐了一整夜。
段止离又何尝不知道,看他闭眼装睡,自己亦是心乱如麻,干脆去了书房,抄了半夜的清心经,下了半夜的棋。
韩清异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取过镜子。
胆战心惊的睁开眼,圆溜溜的黑眼珠,白眼仁,已经不见昨夜的竖瞳,恍然若梦。
“笃笃。”书房外有人敲门,这么早,也只有同样一夜未眠的韩清异了。
段止离放下手中的棋子,让他进来。
韩清异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一只白瓷汤碗,他的神态看起来似乎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唯唯诺诺,认认真真,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人生气。
也许通过昨晚他终于明白了,他惹人生气的原因,是天生的。
但是……心里还是有一丝挣扎,一丝希望,这点小小的希望,正是段止离给予的。
他救了他,在导人向善的神启宗中收养他,虽然段止离对他没有太好,但也不太差,别人给他一分好,他恨不得报十分恩。
可这不是大度,不是善良,只是他不明白,这只是孤独,所以想拼命地抓住那么一点点希望,一点点光。
“少宗主,这是厨房炖了一夜的汤,我刚刚路过,就顺手端过来了。”
段止离:“本就是炖给你的,你吃吧。”
韩清异受宠若惊,手里端着的托盘似乎沉重了几分,将托盘搁在一旁,坐在少宗主对面,一勺一勺慢慢的吃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
段止离手里还捏着棋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但对面坐着一个大活人,不由自主地掀起眼帘瞥了几瞥,恰好每次瞥到,他都垂眼看着碗里,没注意到少宗主也有为他失神的片刻。
韩清异把空碗搁在托盘上,正准备起身端回厨房,少宗主在他身后发话:“就搁在那里吧,和我下盘棋。”
“下,下棋?”韩清异惊讶,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少宗主教过一些基本的行法,可无奈他脑袋不开窍,坐在棋盘前没多久就打瞌睡,渐渐地就不再下棋了。
而少宗主段止离的棋艺又何止是精湛两个字能涵盖的,世人称“玉面郎君翻云手”可不是白白取的,这样的水准和自己对弈,不是完完全全的吊打吗?
更何况少宗主的下棋怎么又会是简单的下棋。
每年都有很多人来神启宗求见少宗主,为的就是和他下一盘棋。
“可我不会……”
“随心所欲即可。”
段止离端端正正地坐好,将手中的棋子掷回棋盒,一挥衣袖,黑白两分,翻手为云,白子腾空浮起,流云一般归到左边的棋盒,再覆手为雨,黑棋归回。
四角的星位,两黑两白,对角而望。
韩清异不由地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棋盘上的变化,一黑一白,交错而下。
须臾间,周围似乎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结界,韩清异看着手中的白子,泛出光芒,那棋子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所思所想,总会落在自己满意的位置。
“这副棋子是上古巨灵氏族的精魂所化之玉,能结出界,能结出相。”
段止离话音刚落,韩清异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然一黑!
等他再睁开眼,一片隐隐的白光。
他揉揉眼,只见四周的事物早已消失不见,书房不见了,从窗户外可以看见的山峰也不见了,一片漆黑,而自己脚下所踏的,正是发出白光之处。
一个巨大的悬空的棋盘。
线格交错,棋盘上早已不见黑白棋子,少宗主站在他对面。
段止离负剑而立,身后的剑锋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芒,身上的衣着也是不曾穿的黑袍,墨发如漆,微微向上扬起的桃花眼里,落了一层冰雪。
韩清异一直觉得,少宗主像神一样。
即便神站在自己对立的一方,用剑抵着他的喉,那也一定是自己太过污秽邪恶的缘故。
而自己呢,将永远都是躲在暗处的过街老鼠,探着脑袋,远远窥神。
你会杀了我吗?
段止离取出身后的剑,那是他的佩剑,离尘。结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是由本心所化,心中有了剑,手中便有了剑。
韩清异一身白衣,赤手而立。
“啪嗒!”是落子的声音,微弱。
段止离跃身而起,手中的离尘剑挥下,剑芒似乎划开了空气,他能闻见铁腥味。
韩清异从未想过自己能闪开离尘剑的攻击,可他确实闪开了,一道黑影从面前闪过,韩清异连忙往旁边闪避,几乎就是在一瞬间,身后的剑芒落下。
他回身望去,只觉得心惊肉跳。
段止离却不给他歇息的时间,剑花一挽,再次袭来。
韩清异只顾着闪躲,心内突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他要杀了你。”
“不!”韩清异抗拒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是昨夜梦中的巨蛇。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巨蛇的声音在脑中循循善诱。
“闭嘴!怎么能杀了少宗主!”
“可明明是他想杀你的啊,你只是自保而已……”
“少宗主要杀,便让他杀吧!”
“啧啧,”巨蛇湿冷的声音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你宁愿让他手上沾满你的鲜血,这就是你的爱……”
宁愿让神的手沾满鲜血,也不愿自己沾血,自己沾上了血,便失去了仰望神的资格,那如果神本身就是染血的呢?
那他的仰望又是为了什么?
脑后冷风袭来,韩清异双眸陡然变色,他并未转身,身后突袭的离尘剑却不动了。
段止离冷冷地看着从韩清异身后裂背而出的黑蛇,青色竖瞳,锋利的獠牙狠狠地咬住了离尘剑。
段止离用力抽出离尘,足尖轻点,往后飞去。
苍白皮肤青色竖瞳的少年转过身,幽幽地看着不远处的段止离。
身后的黑蛇亦是同样的竖瞳,他缓缓伸展右手,袖中一条细长的黑蛇爬出,伸手握住,赫然化为一柄黑色利剑,剑尖弯曲如同蛇尾。
韩清异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如拉满的弓,朝段止离跃身而去,手中的利剑对准了他的喉咙,段止离淡淡地负手而立,微微侧身,避开剑锋。
谁料剑锋突然活了一般,在段止离躲开的一瞬间迅速地缠住了他修长的脖颈。
“你可以杀了他!现在就动手!杀了他!”
脑内的巨蛇发疯般狂吼,身后的黑蛇在耳边嘶嘶吐着红色信子。
段止离举起手中的离尘,要斩断缠住脖颈的剑身,黑蛇猛然张开巨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段止离吃痛,离尘跌落,接触到脚下棋盘的一刻化为虚无。
“杀了他!他虚弱极了!他没办法再变出一把离尘了!”
“闭嘴!”
韩清异看着黑蛇死死咬住段止离的手,心好像被刺痛,神智忽的清明,猛然抽开缠住段止离脖颈的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黑蛇的蛇头斩下去。
蛇头和蛇化剑跌落,化为乌有,背上的黑蛇消失不见。
韩清异虚弱地躺在棋盘之上,浑身疼痛不已,他斩杀黑蛇,伤的是自己,那是自己的心与意念所化。
段止离走到韩清异跟前,单膝跪下,两指点在他额上,口中轻声念诀,四周虚空突然漩涡般飞快转动,唯有四四方方的棋盘安然不动。
场景转换回现实,韩清异体力不支,段止离起身将他揽入怀中,看着怀中他苍白的脸,修长的手指不由抚上了他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冷,令人心疼。
他是想逼一下,看看韩清异身体里甚至灵魂里的东西是什么,或者说,有多么强大 ,如今很明显了,他里面所蕴藏的,远远不止在结界中看见的那么简单。
幻相是公平的,只要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就能获得相应的力量。
韩清异的精神力……或者说,他身体里还有另一股强大无比的精神力存在,可是就在他被缠住无法脱身的时候,韩清异竟然还能斩断黑蛇,那有多痛苦!幻相中的黑蛇本身就是韩清异的精神力。
有的人被强大的精神力压制,最后能不能活着都说不准,即便醒过来,不是疯就是瘫,他段止离既然能制造幻相,自然也能全身而退。
韩清异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少宗主抱在怀中,还是在书房里,他们依然坐在棋盘前,棋局已收官,胜负已定,少宗主的黑棋胜。
“自斩大龙,你狠。”少宗主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一向清润的嗓音略有些沙哑。
棋盘上,白棋的大龙被白棋自己阻断,黑白之间,一步一步,都是他们战斗的痕迹。
韩清异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心说:“何必呢,何必这样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