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神》觉夏深

7、蛊蛇

　　于是三人隔着前面重重的人墙，偷偷地吃起了零嘴，韩清异吃的战战兢兢，他自小便没做过这样的事，还是在曲师尊的课堂上。

　　万清和李秀骨是纯粹的坐不住，闲不住。正是年少爱玩的年纪，进天机城之前都是在自家门派里作威作福肆意妄为惯了的性子。

　　自一进门开始，楼恕身边的林容就一眼看见了远处的韩清异，他眼力好，又善于察言观色，那日在庭院里把韩清异惧高的事情告诉楼恕的正是此人。

　　所以选择位置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坐在了三人近处。

　　因为殊月小师妹的缘故，林容特别讨厌韩清异，个废物，凭什么留在神启宗，能把他赶走就好了。他拿起毛笔，写了一张小纸条，在下面画了一道符咒，然后揉成一小团，两指轻轻一碾，纸团化成火星消失了，下一刻，纸团出现在楼恕的手旁。

　　楼恕悄悄打开：“韩清异正和新来的吃零嘴儿呢！”

　　“师尊！”坐在前面的楼恕显眼，手举高。

　　曲师尊抬起头。

　　“后面有人在吃零嘴！”楼恕转过身，指着韩清异。

　　偌大的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往后转，韩清异慌忙地把没吃完的糕点捏在手里，万清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腮帮子还一动一动的嚼着，李秀骨没事儿人似的，笑嘻嘻，一脸的不正经。

　　曲师尊显然是被万清和李秀骨的态度激到了，沉下脸，一手负在身后，快步走到三人面前。

　　韩清异连忙站起来，低着头，掀起眼帘看了一眼曲师尊。

　　“你们二人！站起来！”曲师尊怒道。

　　两人慢悠悠地站起来，李秀骨浑身没骨头似的，万清皱了皱眉：“娘娘腔，师尊在训话呢！站直好不啦！”

　　曲师尊听不得女子口中妄语，眉头皱得更深了，转眼瞪了一眼万清，你也不是什么好的，闭嘴。

　　“谁带这些东西进课堂？”曲师尊指指桌下，两人丝毫没在意，吃完的残渣就扔在桌下。

　　李秀骨指着万清，万清指着李秀骨。

　　“师，师尊，是我带的。”最没被注意到的韩清异小声说道。

　　曲师尊转过身，韩清异低着头，手攥成一团，耳朵泛红。

　　“哦，韩清异？”曲师尊刚刚没看清楚，只当是一个寻常的弟子，没想到竟然是多时不见的韩清异。

　　曲清商记得他大概有半年没来上课，如果没记错的话，起因就是他私下对少宗主段止离略略提过让韩清异转到清词望或者守拙崖的事情。
　　韩清异的身份大家都清楚，一岁时被段止离带回了神启宗，元丹被毁，灵力全失，修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隐机阁注重的是灵力、天赋，偏偏他什么都没有，即便曾经有过，也被段止离给生生毁了。也许这层原因，他每次看见韩清异时，感情都很复杂，段止离做的没错，但对一个当时只是一岁的婴孩来说，未免太过残忍。韩清异慢慢长大，曲清商觉得，应该让他离开隐机阁，清词望和守拙崖是最好的去处，灵力不行，可以做做文章一块。

　　曲清商同段止离提起这事的时候，他倒是没什么意见，悠哉的品着茶，谁知第二天就不再让韩清异上课，清词望不许去，守拙崖不许去，藏机楼更不许去，整天在隐机阁烧饭煮茶伺候笔墨。

　　曲清商气得再去找段止离理论，他倒一脸无辜：“韩清异资质差，灵力不行，武不行，文更不行，就不让各位师尊操心了。我的弟子，我亲自管教。”

　　你的弟子？你有把他当自己的弟子？

　　曲清商在心里质问，却更担心，他总是隐隐觉得，一向高高在上百毒不侵的段止离会在软弱的韩清异身上栽个大跟头。
　　“师尊，正是弟子。”

　　“师尊，是我！”万清把自己腰间挂的吃食小布袋扔在桌上，“我可不需要谁替我背锅！”

　　李秀骨：“我说是她吧～”

　　万清面无表情，抬起脚踹了他的小腿，快狠准，李秀骨疼得龇牙咧嘴。

　　“目无尊长！你们三个都出去！”

　　当着师尊的面还你来我往，不好好训诫一番以后更加难以管教。

　　三人在众弟子的注视中往门外走去，经过楼恕身边时，李秀骨突然转过脸朝他一笑，楼恕心里一冷，直觉告诉他这人不好惹。

　　不好惹也惹了。

　　课堂外，李秀骨和万清金鸡独立，大鹏展翅，展开的手臂每边搁了三本书，脑袋上还顶着厚厚一本戒律书。

　　曲清商知道韩清异自小身体不好，命人搬了一张小几过来，让他坐着抄书，顺便监视那二人。

　　韩清异心里晓得这位曲师尊对他一向是很好的，想到自己竟然在师尊课堂上吃零嘴，藐视尊长，当下更觉愧疚，口中承诺一定好好抄书，监督李万二人，竭尽所能帮助他们改正错误。

　　金鸡独立不到一刻钟，李秀骨就开始哼哼唧唧，东倒西歪，重心不稳，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韩清异不言不语，站起身，把书本捡起，重新到他手上和脑袋上。

　　万清倒是习以为常，面不红心不跳。

　　李秀骨笑嘻嘻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脖子真细啊，好想咬一口，这么想着，忍不住轻轻磨了磨牙：“清异你好香啊！”

　　韩清异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胡思乱想，掉一次加半个时辰。”

　　李秀骨乘胜追击：“我胡思乱想什么啊，我不懂，清异倒是说的清楚些。”

　　韩清异面子薄，红着耳朵坐回去，接着抄书。

　　“我说你是娘娘腔错了，你个变态。”万清嗤之以鼻。

　　如此这般，又站了一刻钟，万清开始烦躁，李秀骨转了转眼珠，手指碰了碰万清的手指，万清浑身一抖，怒道：“啊啊啊啊啊啊啊，别碰我！”

　　李秀骨：“你不是会吹口哨吗，吹得可好听了，教教我呗！”

　　万清：“离我远些，谁知道你心里又在起什么坏主意！”

　　李秀骨再接再厉，弯起手指，挠她的手指尖，万清麻的脑壳都酥了：“你个变态，再挠我揍你了……别挠，别挠，好好好，姑奶奶教你！”

　　李秀骨学的快，把自己御蛇的调子编进去，虽然吹的断断续续，但那些蛇自小由他养大，对他的调子敏感的很。

　　藏在暗处的蛇开始蠢蠢欲动，吐着血红的信子，跟随着李秀骨的指令，往桌下的长衫里钻了进去……

　　李秀骨吹着口哨，韩清异当他无聊解闷，没当回事。

　　可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他整个人开始不对劲儿，身上很热，胸口闷的很，突然想趴在桌子上，觉得这样会舒服些，他觉得嘴巴很难受，忍不住用柔软的舌头抵了抵里面的牙齿，牙齿很痛，又不是一般的牙痛，好像要钻破什么一样的挣扎感，偏偏又钻不破。焦躁。

　　课堂里的殊月师妹取过一本书，随意翻开，一小条青色的蛇盘在展开的书页中，书一翻开，蛇头就竖了起来。

　　殊月最怕的就是蛇，当即脸色发白，尖叫一声，把书本往地上一扔。

　　众人纷纷转过头，殊月白着脸：“蛇！有蛇！”

　　蛇其实没多可怕，只是毫无预兆，出现在不能出现的地方就惊悚了。

　　几个男弟子正准备站起身，感觉腿上有什么冰冷的柔软的东西盘腿而上，那蛇不知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裤管，死死地缠在腿上，甩都甩不开。

　　其中最惨的是楼恕，两条腿都被蛇缠住，不知何时又有一条爬进衣裳中，缠在他腰间，楼恕用手去抓，反而缠得更紧，蛇的反应速度极快，贸然去抓脑袋，没准一口就咬肉上了。

　　一时间众人被这些不速之客弄的心惊胆战，课堂之内鸡飞狗跳。

　　三人默默在课堂外，眼观鼻，鼻观心。

　　韩清异趴在小几上，勉强稳住了呼吸，身体里那股躁动缓缓消失，神智却愈发模糊，昏沉沉。

　　几个没被蛇缠住的弟子跑出来，边跑边喊：“快！快去库房拿些雄黄散来！”

　　万清看看一脸淡定的李秀骨，说道：“哪需要什么雄黄散啊！”

　　说完，把身上的书胡乱抖落，小跑进课堂，站在窗前，食指拇指弯曲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一吹，一声清亮的啸声破空。

　　不出片刻，同样清亮的啸声响起，却是从远处的山谷中而来。

　　碧蓝的天空，白云纤柔，几个小黑色缓缓接近，朝万清这边飞来。

　　四只黑雕随着万清的调子，如利箭一般迅速伏低冲进课堂。

　　蛇似乎是被黑雕吓住，却又受制于李秀骨，只得缠得更紧。

　　楼恕痛得脸色苍白，万清清脆的声音喊道：“快脱衣服！脱裤子！现在就别脸皮子薄了！”

　　同门们手忙脚乱地帮被蛇缠住的弟子扒下衣服和裤子，为数不多的女弟子们捂着眼睛跑出课堂。

　　那些缠在少年人身上的蛇颜色或青或黑，昂着尖尖的脑袋，血红的信子嘶嘶作响，蛇皮上无一例外，都有歪歪扭扭的金色符文，一看就是由人饲养的蛊蛇。

　　黑雕的动作快如闪电，瞄准蛇头，尖利的鸟喙戳进蛇肉之中，用力拽起，往窗外飞去。

　　李秀骨脸色苍白冲进课堂，眼睁睁看着自己饲养的蛊蛇被黑雕叼走，心痛如绞。

　　跑去库房拿雄黄散的弟子们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少宗主段止离站在一张小几前，门口的人已经进去了，只有韩清异趴在几上，一动不动，段止离垂眼看着他，然后弯下身子，把韩清异抱了起来。

　　段止离冷心冷面，这是众人都晓得的，只能远远的站着，低下头，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场太强，说实话令人心里发怵。

　　课堂里的骚动似乎与他无关，直等他抱着韩清异往隐机阁方向去了，那几位弟子才跑进了课堂。

　　蛇被叼走，无影无踪，楼恕及众位被蛇缠住的弟子白着脸坐着，衣服已经穿好，守拙崖的弟子给他们检查身体，确认没有蛇毒或者伤口。

　　万清屈腿坐在窗沿上，另一条腿一晃一晃，一副事不关己。李秀骨的脸阴沉的可怕。

　　“这次真是多亏了……万清姑娘！”

　　万清嗯了一声，随意瞥了一眼李秀骨。

　　“怎么会跑进这么多蛇？！”

　　“还是传说中的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