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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以仁爱治魔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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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没出息,韩清异承认自己的确没出息,他伺候了少宗主那么久,结果少宗主让他走,他就必须走,据理力争会不会?不会!哭哭啼啼闹会不会?不会!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是韩清异此刻的心情。
人人在神启宗,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除了自己。
小时候一直以为段止离如同自己的哥哥一般,结果慢慢长大二人也慢慢疏离了,关系变得像师徒,他开始教导自己读书习字,结果呢,其他弟子慢慢入门,他奇差无比不适合修行的资质慢慢被对比出来了。
似乎他唯一做的顺手的,就是伺候少宗主,他甚至想过如果能一辈子伺候少宗主,他做个下等的奴才也无所谓,好歹没有白白吃饭,结果,少宗主说赶他就赶他。
韩清异沿着长长的台阶而下,日偏西,两旁竹林摇曳,清静。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不远处缓缓而上,他还戴着竹编的斗笠,眼生的很,韩清异忍不住停下脚步,这条路只通往隐机阁,得好好盘问一下这个陌生人。
男子越来越近,一身黑色道袍,背上背着一把剑,剑身剑柄用黑色的布缠绕,看不出什么。
韩清异心中有些畏缩,隔着四五级青石阶喊道:“来者何人?”
戴斗笠的男子老早就看见了少年,韩清异不认识他,他对韩清异却了解的很,他离开神启宗时,韩清异正牙牙学语,后来几年也回过天机城,都会打听一下韩清异的情况。
如今看来,是越长越好看,越来越有古异蛇一族的风情了,古异蛇是魔族最古老的支派,血统纯正,无一不有着张扬华丽的外表,能够轻易操纵人心,惑乱天下,十三年前神启宗剿灭古异蛇一族,魔界沉寂了十三年。
最近这段日子,他夜观天象,发现魔星异动,看来新一代的魔尊又将现世。想到魔尊,他就不由想到韩清异,十三年前被段止离救回的魔族余孽。
想想段止离也真是任性,心大,幼稚,偏偏还故作老成自持,自以为能一手掌控全局,世人给他一个浮名“玉面郎君翻云手”,他就真以为自己能翻云覆雨了?
和他那个爹一样。
“撷芳公子,好久不见。”黑衣男子取下斗笠,朝韩清异微微笑道。
撷芳公子?一听这个久违的称呼,韩清异就有些尴尬了,撷芳公子是段止离给他取的号,他天生体质偏寒,且身带微微冷香,段止离就给他拟了个好玩有趣的号,小时都是叫他撷芳。
想必来人是故人了,可韩清异没有太多印象。
黑衣男子温和的笑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每年回天机城都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和你说说话,我的侄儿止离在我面前倒是说过你的近况。”
对啊,每年都要讨论一下你的近况,心思有没有异动啊?身体有没有什么特殊状况?元丹毁了会不会奇迹再生?以防万一今年可不可以砍了等等等等。
啊,看来真的是熟人,叫少宗主侄儿,想必是少宗主的师叔了,然而少宗主的师叔好几位,偏偏没见过这位师叔。
黑衣男子也不和他兜圈子,自报家门:“秦战!”
秦战,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捉妖第一人,江湖人称“不惑道人”,传说中他能迅速分辨妖魔鬼怪一切的伪装和幻象,下手狠辣,刚毅果决,妖见妖怕,鬼见鬼愁,魔界冠名“鬼见愁”。
只是他的性格同神启宗根本上的宗义不符,神启宗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主动开战,遇到妖魔鬼怪一类还是以感化为主,段尘光当年剿灭古异蛇族,是第一次仙魔大战,本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将惑乱天下、魔族核心的古异蛇族诛杀,群龙无首,自然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也能杀鸡儆猴,震慑魔道,为的是更加长久的安宁。
如果说神启宗根本上是修和派,秦战就是主战派,观念不合,后来就离开神启宗浪荡江湖。
“只要心存善念,无论是人是妖,都能修成正道不是么?”在很遥远的记忆里,有个女妖的声音还在对秦战说话。
不是的,话都是说的好听,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正道的话听不得,冠冕堂皇,假仁假义,魔道的话更听不得,温柔乡,美人刀,刀刀取人性命。
人要相信的,是自己。
“原来是不惑道人!”韩清异惊喜,在神启宗竟然能遇到名满天下的江湖豪客。
秦战一笑:“不必客气,叫我秦战就好,止离在吗?”
“在的,在的。”韩清异忙让出道来,做出请的手势。
“撷芳不同我一起上去?”
“不了,”韩清异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少宗主他,可能不想见到我……”
秦战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子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韩清异感激的点点头,目送秦战的背影消失在竹影中,秦战看着刚刚拍过韩清异的手,若有似无的寒气,自言自语:“蛇族就是蛇族,冷血永远不会改变。”
秦战一进天机城,段止离身边的影卫就得到了消息,段止离不想秦战与韩清异碰面,没想到该见的还是见到了。
韩清异离开隐机阁,他草草的沐浴,换了一身衣服,秦战踏进书房,就看见自己长成青年的侄儿正临风品茶。
秦战放下背上的剑,径自坐到段止离对面,侄儿真是贴心,早就给他备好了茶。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吧。”秦战将温热的茶水一口闷,这鬼地方,高处不胜寒啊,得多喝热水,听说自己的侄儿还偏好冷食,简直不寒而栗。
这性格和生活习惯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师叔想什么谁晓得呢,想一出是一出。”段止离面前是一副棋局,黑白博弈,他是黑,也是白。
秦战看着侄儿,侄儿看着棋局,双指夹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棋子。
他忍不住说道:“黑是你,白是你,输了是你,赢了还是你,有什么意思?”
段止离唇角一勾:“要不师叔来?”
秦战摆摆手:“谁敢和翻云手下棋,那就是自寻死路。”
段止离落下一手白子,又拈了一枚黑子在手中:“小侄猜一下,师叔此番前来,莫不是为了父亲半年后的出关仪式?”
“他闭关一百年我都不稀的问,”秦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不和你绕了,你们神启宗说话绕弯子这点不好,得改!”
好像自己不是神启宗弟子似的。
秦战接着说道:“我路上啊,碰到那个,那个撷芳了,真是越长越好看了,侄儿你喜不喜欢啊?”
段止离半天不回他,慢悠悠地走了几手棋,才缓缓道:“师叔才说不喜欢绕弯子,你不也绕来绕去么?”
“魔星异动,你可别告诉我神启宗上下全无察觉。”
“异动又如何?”段止离抬起头,脸上毫无波澜。
秦战冷哼一声:“魔族就是魔族,等他觉醒那日,一切为时晚矣!”
“关于韩清异,我已同师叔说了多年,元丹被毁,绝无再生可能,现如今留他一命不过是养做傀儡!”
“傀儡?!”秦战大笑两声,“滑天下之大稽!养个修正道的魔尊再放回魔界感化妖魔鬼怪?以仁爱治魔界?魔就是魔!妖就是妖!你且告诉我,光与暗能否相交?你的光照不亮黑暗,而你!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金乌西坠,黄昏,书房中将暗未暗,段止离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景色,忍不住想道,当黑夜来临,有什么能逃离黑暗呢?挣扎着、彷徨着、撕扯着、痛哭着,不都是会被黑暗吞噬吗?
秦战也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黄昏变成黑夜,直至黑夜逐渐笼罩天地。
被黑暗吞没的隐机阁,两人对坐,一抹温柔的橘黄色烛火忽然亮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韩清异手执一盏烛火,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隐机阁的烛火用完了,忘了添置,我去库房取了跑过来的,少宗主莫怪罪清异。”
他走上前,点亮了房间里的烛台,一转身,才发现少宗主和秦战眼神莫测地看着他。
韩清异走到少宗主面前,搁下手中的烛火,烛火明明灭灭中,少年清雅的长相竟显出一种旖旎之态,叫人转不开眼。
那看不见的冷香似乎也在开始受热,灼烧,融化。
“清异走了,马上就走。”
“天色已晚,今夜就和往常一样留在隐机阁吧,我和师叔还有话讲,你先去歇着,明早再去上课。”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烛火温柔的缘故,韩清异感觉少宗主也莫名的温柔了,只是秦战锐利如鹰的眼睛在夜晚更叫他害怕,巴不得赶快离开,又见少宗主衣裳单薄,取来了外披给他披上,想着茶水已凉,重新冲泡了一壶,才回了自己在偏厅的小房。
秦战看着韩清异进进出出,又是点灯,又是给侄儿穿衣,又是泡茶,忍不住感叹一声:“好好的一代魔尊,竟被你调haha教成一只听话的哈巴狗。”
段止离继续下着自己的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他面前新泡的茶:“这茶泡的极好,师叔尝尝。”
秦战取过茶盏,垂首看着茶汤中的倒映出的面容,沧桑了许多,但那双眼依然锐利,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很多年前有人看见了那团火,然后向他走来,然后有了后面的一切,最后,有了如今的秦战,不惑道人。
他轻轻地晃了晃茶盏,倒影破碎,他一口喝了茶,咋了咂嘴:“都是幻象。等到有一天,你终究会看破,不过人活着么,都需要这场幻象。”
段止离难得一笑:“多谢不惑道人指点。”
讽刺啊,不动声色的讽刺,真是和他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