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神》觉夏深

12、眼睛

　　段止离走出书房，长身玉立，白袍逶迤，那气质和神态一如往常的自若，似乎刚刚在里面并没有发生什么。

　　隐机阁的众弟子单膝跪地，向段止离行礼。

　　“师父！请息怒，徒儿受舒玉师尊之托，来给师父送……”

　　段止离轻哼一声，半眼也未曾看跪着的弟子们，轻轻拂了拂袖，转身离去。

　　师父没发话，众人就只能默默地跪着。

　　阳关炙热地烤着，楼恕攥紧了拳头，倍觉羞辱。

　　段止离阴沉着脸走进燃茗轩，侍从压根来不及通报，谁让这位亲自登门的是神启宗的少宗主呢，侍从们只得小心地跟在少宗主身后，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秦战、曲清商、潘郁柳，还有不常露面的舒玉，这下都齐了，诸位按辈分说都是段止离的师叔。

　　“有意思，怎么没意思？”秦战歪着脑袋，开玩笑般说道，眼里却没任何笑意。

　　舒玉走到段止离面前，做了个揖，温温顺顺的一个女子，说话也是温温吞吞的：“少宗主你莫怪，今日是我让人送那块砚石去的，你下棋，自然是比我晓得的，一步棋错，满盘皆输的道理。”

　　段止离仿若未闻，冷冷地看着秦战，半晌才将目光放到舒玉身上：“舒玉师叔果真是玲珑七窍心，侄儿倒要谢谢师叔了。”

　　舒玉叹了一口气：“十三年前你把韩清异带回神启宗，就是这样站在各位师叔面前，这些年过去了，还是因为那个人……”

　　潘郁柳：“舒玉不好开重口，总而言之，神启宗对韩清异算是仁至义尽。”

　　段止离看看众位师叔，冷冷笑道：“我仿佛是听错了，不久前各位师叔还在盘算着让韩清异转到各自门下，怎么如今尽盘算着除掉他呢？秦战师叔？”

　　秦战起身，也不拐弯抹角：“我为什么离开神启宗，就是因为你们婆婆妈妈，对魔族怀着不可理喻的善良和仁慈，我说过，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如果今天是你的父亲在这里，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韩清异。”

　　未等少宗主段止离发话，一直藏匿在暗处的影卫忽然出现，还是天机城的影卫首领姚墟，他朝段止离一拱手，也不避忌：“神启宗辖下的各大修仙门派门主，已到达天机城外。”

　　段止离知道很快会有这一天，却不想来的这么快，看来秦战送去的信帖中，定是添油加醋了一番。

　　秦战说道：“侄儿你放心，师叔告知了各位门主你毁去魔尊元丹的事情，没有人会针对你。”

　　段止离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轻轻笑道：“师叔莫不是以为，我只是在担忧着自己的名声和地位？”

　　秦战微微一抖眉，满脸的“难道不是吗”的表情。

　　所谓的不惑道人，也不过如此。

　　各大门派的门主们都来了，有的是自己来，有的带了一两个仆从，轻衣走马，不像是要把事情闹大的样子。

　　进天机城后，清词望的舒玉师尊出面安排了食宿等各类琐碎事宜，天机城常年有人进进出出，众人也当做往常一般，仍然按部就班的修习诵经。

　　隐机阁，段止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侍从手中端着的食盒，两指掀开，食盒内的汤菜早已凉了，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

　　这都第几天了，粒米未进。

　　“他还是不肯吃？”一向沉稳的少宗主语气中隐含怒意。

　　侍从不敢大声说话，轻轻地应了一声。

　　走进韩清异房中，一片清冷，纱幔垂地，他不像往常一般敬他畏他，总是听见少宗主的声音就飞快下床跟在身后伺候着。

　　段止离一向是好安静的人，可此时，他却讨厌起这种安静。

　　最近似乎越来越沉不住气。

　　“你要这样到何时？”段止离站在纱幔之外，看着纱幔之内。

　　重重纱幔阻隔，令韩清异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觉得冷，只想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被子中，永远也不要醒来，永远也不要面对任何人。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地方，都是冰雪，都是黑夜……”

　　韩清异蜷缩在被中，轻轻缓缓地说着。

　　有一个地方，都是冰雪，都是黑夜……

　　段止离一时怔忡，他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镜极平原，魔界的镜极平原，就是这样的地方，永恒的黑夜，不绝的冰雪。

　　那一夜，由宗主段尘光带领的神启宗杀入镜极平原。

　　他记得魔族皇城中的风灯，在风雪中摇晃，溅满了鲜血。

　　而韩清异那时不过一岁，怎么会记得那个地方，难道说，他有记忆，来自魔族血脉的记忆？

　　段止离曾无数次以为，当韩清异有异动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了他，直到他终于控制不住地将他压在身下……

　　少宗主终于恍然，那种恨不得亲手杀了他的冲动，是他的欲望。

　　“世上有这个地方，等我处理完神启宗的事情，我就带你去。”

　　纱幔依然一动不动，段止离轻叹一声，走上前，掀开了纱幔。

　　韩清异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他披着厚厚的被子，缩在床角里，头埋在双膝间。

　　段止离伸过手去，想要揉揉他的脑袋，却看见了被子上的血迹。

　　当即心下一沉，抓住被子，手在微微颤抖：“血哪里来的，你做了什么？”

　　“我，我，我没有伤害别人……”韩清异依然埋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段止离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冰冷，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轻声哄道：“撷芳，你告诉我，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

　　“你不想见到我？你恨我？”

　　“不恨……”韩清异轻声说道，“我恨不了任何人，我只是……恨我自己。”

　　“撷芳，你抬头看看我。”段止离坐在床上，修长的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头发。

　　韩清异一听，浑身缩得更紧，脑袋深深地埋着。

　　段止离忍无可忍地拽开他身上的被子，韩清异尖叫着避开，被他一把拥入怀中。

　　韩清异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少宗主变得很温柔，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肩膀。

　　少年双眼紧闭，从眼下蔓延到下颌的，是两行干涸的血迹。

　　“你为什么……要挖了自己的眼睛？”

　　“我又梦见它了，梦见那条巨蛇，当我醒来照镜子的时候发现眼睛又变了……少宗主你试探我讨厌我，不正是因为这双眼睛吗？”

　　段止离呼吸一窒，将怀中的人用力抱紧。

　　“对不起……”

　　韩清异恍惚间听见少宗主对他说那三个字，有点不敢相信，他不敢问，只是更加贴紧了少宗主，罢了罢了，无论真假，他都信了。

　　接连半个月，天机城中的名医都往隐机阁跑，络绎不绝，之后又是神启宗附近的医谷，医师无不是踌躇满志而来，最终郁郁而去。

　　因为这世上，也有神医治不好的病。

　　韩清异眼睛上蒙着白布，安静地坐在床边上，段止离亲自给他穿衣洗漱，秦战进来时，正看见堂堂的少宗主在为魔尊梳发。

　　嘴巴惊得合不起来。

　　“有人来了？”韩清异局促地朝门外望去。

　　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其他感官似乎比以前更为敏锐，他天生体寒，如今热源一旦接近，不管飞鸟爬虫或是人，他第一时间便可感知。

　　段止离打个响指，影卫姚墟应声而来。

　　“照顾好撷芳公子。”

　　“是。”

　　又低下头轻声对韩清异说道：“我去去就回。”

　　少年乖巧的点点头。

　　秦战望天，这副柔情蜜意，简直叫人看不下去。

　　“他的眼睛怎么了？”一踏进书房，秦战就开口问道。

　　各大门派的掌门们来到神启宗，无非就是等着看少宗主要如何处置魔尊，碍于半个月来医师进出隐机阁，不好的开口，于是请了秦战来问。

　　秦战早就料到，一定是韩清异这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我说是他自己挖的，你信吗？”段止离冷冷问道。

　　秦战啧啧了一声：“高！实在是高！不愧是魔尊，对自己真下得去手，也好，丢了一双眼，总比丢了一条命强。”

　　话音刚落，段止离终于忍无可忍地抓起手旁的茶杯，狠狠朝秦战掷去：“滚！”

　　“那师叔就滚了，不过，师叔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古异蛇族天生狡诈，你看看你现在对那小子，还有一点点神启宗少宗主的样子吗？”

　　另外一只茶杯砸过来的时候，秦战虚虚闪身避开，转身而去。

　　李秀骨快疯了，见不到韩清异，万清又整天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最讨厌鸟了，偏偏万清喜欢逗鸟，每次一吹口哨，呼啦啦的飞来一片。

　　李秀骨阴沉着脸被围在鸟群中，感觉自己像一条等着喂鸟的小蛇。

　　想发怒吧，万清敲敲他的本子：“给我忍着，不然自己抄经去！”

　　嗯，隐机阁段止离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不需要众人坐在课堂里摇头晃脑的背书，不过抄经也够变态的，还是一本一本的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