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作张范画吧》老七儿

4、艰难与嘲讽 这姿态哪像

　　　从来没有背过这么沉的包。
　　这个包里面装着各种画板画笔和水桶。这是刚刚从画室的画具供应中心那儿拿来的，当时看到着实有点小惊吓。
　　此刻我就好像忍者神龟一样，感觉背后就算是千万箭穿过都不怕。我之前一直以为画画只要几张纸和几只笔就够了。
　　没想到原来画画也是分科目的！
　　眼前的宋骐倒是很开心的样子。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很开心，可能他确实没有什么压力吧。宋骐很轻松地背着画板跟着老师往前走，嘴里还轻轻地哼着小曲儿。
　　带领我们的老师倒是很年轻，看起来也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他一只手插着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份点名册。
　　这是一条挺宽敞的走廊。一路上，可以看到几个来来回回的学生。他们一只手里拎着水桶，一只手里捏着抹布。我们路过了洗手池，那边有一大堆学生在洗调色盘洗笔洗水桶。他们其中有些身上戴着围裙，围裙上满是五颜六色的颜料渍。
　　用余光注视着他们，他们仿佛就像一只只蚂蚁一样拥挤在两边的洗手池。
　　“扣”一声，门被打开。
　　这真是间很大的画室！相当于三间学校教室的大小。墙壁上贴着各种范画和学生的画。那些学生的画一排排整整齐齐地贴着，每一幅上面都有鲜红的分数。地面上颜料罐到处堆积，临本和画纸到处可见。
　　学生的座位都是靠着墙的，但是没多少座位。靠近后门的那块墙有多媒体的白板，还有一个讲台。
　　只有星星落落十多个学生。靠窗座位的几个学生正在画画，中间有个男生正在铲颜料。讲台那边有几个女生正在看速写老师的范画，叽叽喳喳的。
　　唯独不见老师。
　　“好了好了安静啦我点名啦！没喊到的我不管啦！”有一个男生手里拿着黑色针管笔在墙壁上的点名单上勾画着什么。
　　“快点儿。”带领我们的老师见到如此情景，眉宇间冒起了小小的火星儿。
　　男生开始急促地点起了名。
　　“高欣欣！”“到”
　　“王艾霖！”“到”
　　“杨榟！”“到”
　　……
　　我和宋骐找了两个和学生们挨着的位置，从背包里抽出画板竖摆在椅子上。
　　勾完最后一项，男生转头对老师说：“齐了李老师！”
　　李芩却面无表情。
　　“霍老师呢！”
　　男生四处望了望，又回过头无奈地耸耸肩。李芩一手拿着点名册，另一只手拿起钢笔就往霍子璃那一栏下勾。
　　“诶，别这么着急嘛。”李芩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回过头发现一张挂着满分笑脸的大叔脸。
　　李芩扯开霍子璃的大手，质问：“怎么了今天，又有什么理由呢？”
　　霍子璃有些假情假意的解释道：“其实我今天本来挺早就要过来的，但是路过食堂的时候发现还有一点酒酿圆子卖，然后就给耽误了不是。”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李芩一脸嫌弃地转身离开，手里的笔也懒得勾了。要是算起霍子璃迟到日子简直是可以载入世界纪录了，本着想哪天抓他一下可怎想每回都是掐着点儿到。画室的规定，老师必须早到五分钟。
　　霍子璃在打发李芩走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回了原样。
　　“好了，你们准备的应该差不多了吧，开始吧。”
　　“四分之三的女老年默写。”
　　墙壁上挂钟的分针不偏不倚的到了整点。画室里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坐在我和宋骐旁边的学生们一个个都开始忘我地默画了起来。
　　我将笔盒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没削过的一沓铅笔。宋骐在脚边放了一只早就折好的纸盒，坐着椅子俯下身子拿起了一把刻刀开始削起了铅笔。只见那一片片像硬鸡毛一样的铅笔屑一个接着一个地飞进了纸盒，还有两三片飞进了我的凳子底下。
　　原来要这么削铅笔！不要卷笔刀吗！
　　“为什么不用卷笔刀啊……”我俯下身子小声地问宋骐。
　　宋骐回答我说：“卷笔刀卷不出来的，你快削等会儿他就来了。”说完他伸手从我这儿拿走几只笔帮着我削。
　　我看着宋骐的样子，照着他的动作拿着刀。但是总是握不对，一刀砍下去就再也动弹不得。使了一下劲儿，哗啦的一下，那木头就仿佛是被劈开的木柴一样，里边又黑又长的笔芯暴露了出来。
　　“呃……”
　　宋骐见我面露难色，悄悄地凑过来。
　　“先画吧，晚上你再学着削呗。”宋骐将已经削好的几只笔放进我的笔盒。那几只铅笔被削得很是玲珑，而且笔头也不是很尖。
　　“不行，我要削完。”我重新又朝着铅笔砍了一刀，用力非常。
　　“你砍柴呐你。”一个戏谑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响起。
　　宋骐侧过头用余光瞄了一眼。原来是那个刚刚差点迟到的素描老师。
　　霍子璃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话语间带着浓浓的嘲讽感。他刚刚就坐在那张模特椅上看着我们两个人，就像看幼儿园小朋友一样。
　　“连笔都不会削接下来还怎么学。”他指了指储物柜旁边的垃圾桶。
　　“你。”
　　“拿起你所有的铅笔。”
　　“到那边给我削完。”
　　我有点呆住了。宋骐在一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手微微抓了一下头发。
　　心情有点小沮丧，好像我手中落败的铅笔也在向我嘲讽一般。
　　“怎么了？还傻傻的干嘛呢！快点！”霍子璃一个转身靠在了墙上，随手拿起了我笔盒里的橡皮。
　　我抿了一下嘴唇，恶狠狠地抓起笔盒里的一大把铅笔。我一只手握着刻刀正打算起身。
　　“还有几根呢，别落了呢。”霍子璃轻轻地笑了一声，找了一把椅子原地坐了下来。
　　真是憋屈得慌！我默默地朝霍子璃看了一眼，这姿态哪像一个正经的老师！虽说是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但这浑身懒散的感觉就很不正经！
　　我拿走了那几根剩下的，转身就往垃圾桶走过去。霍子璃注视着我的背影，手里把弄着我的樱花橡皮。
　　“霍老师，我这边好了。”宋骐抬头。
　　霍子璃一听，看向了宋骐。他一个侧身又坐到了我的椅子上，拿起了宋骐笔盒里的一支笔开始给宋骐讲课。
　　宋骐用余光扫过我这边。
　　然后继续听着霍子璃讲课。

　　画室里只有笔与纸之间的摩擦声和霍子璃的讲课声。
　　霍子璃在我的画纸上画了许多个几何体，旁边有着很多的小注释。宋骐听得很用心，心里觉得这个霍子璃比姑姑旁边的几个助手教的要清楚明白得多。
　　坐在宋骐旁边的几个学生有时候也会来看几眼，然后回头再干自己的事儿。
　　只有我。
　　只有我，还在做着比入门还要入门的事儿。
　　我现在就好像是一个屠夫，手握钢刀宰杀着手中的猪羊。我真的很奇怪，同样的笔，同样的刀，宋骐怎么就可以我就不行了！
　　“嘿，新同学。”一个小小的声音出现了。
　　我抬起头，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那个点名的男生。他跟我一样也在削铅笔，手中的刀削得飞快，刷刷地。
　　“我是周凛，你呢？”声音轻轻的。
　　“仇一笙。”
　　“嗯，霍老师就是这样的你也别介意。他教得很好的就是性格难搞了点儿。”他很认真地说。
　　性格难搞？其实刚刚仔细想了想我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地方。如果连削笔都不会那更别提画画了。老师总有他的理由，为的都是学生能够学好。只是现在剩下的，只有对自己的无能而感到不争气。
　　我低头不言。他削完手中的笔，就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了。
　　“先走了哦。”
　　我沮丧地低头看着垃圾桶，仿佛是一张血盆大口，吞吃着我削下的零星的笔屑。
　　我尝试过不用蛮力，但是还是无济于事。不用力刀就会卡，刀卡了就要用力，真是一个有趣的死循环呐！
　　有些不耐烦，因为我现在削了三支笔。这三支可怜的笔就像是放进盐水里腌过的胡萝卜干儿一样，样子丑极了。
　　我狠狠地劈了一刀，可没想到那锋利的刀片划进我的食指。然后我一个作死的用力将食指的腹部划拉开一个大口子。
　　“嘶——”我在心里叫了一声，但嘴里没有叫出来。鲜红的血有些止不住，直流到大拇指。
　　完了。
　　这血就像是魔鬼，一步一步地填满我的气管遏制住我的呼吸。好像有一股迷一般的铁锈味儿逐渐侵入我的大脑。
　　我眼前就像有一层红色遮罩一般，变得血肉模糊。
　　昏昏沉沉。
　　昏昏沉沉。

　　霍子璃跟宋骐交代了课堂作业之后，就又坐回了那高高的模特椅。他十分悠闲地翘着二郎腿，拿了本昨天看剩下的杂志翻看着。
　　他顺便看了一眼被自己要求去垃圾桶旁削铅笔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身体好像有些微微发抖，手中的动作没有继续。
　　霍子璃好像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放下了手中的杂志朝那个人走去。
　　“削完了么我看看。”霍子璃背对着学生们，侧对着那个人。
　　“……”
　　霍子璃看到了那微微颤抖的嘴唇有些发白，和那稍有些苍白的脸，心里就有了一些定数。他往双手看去，只见那个人一下子把左手往背后缩了缩。
　　“问你话呢，吱一声。”
　　“还没。”就好像是咬出来的两个字。
　　“这么长时间还没削完磨磨蹭蹭的，你出来。”霍子璃左手搭上那个人的肩，手指在无意中触碰到了脖颈处。
　　满身的冷汗。
　　霍子璃仿佛可以听见那稍稍急促的呼吸声，就像是声带即将被刀子捅破一样。那么致命，那么无力。
　　将那个人领出画室，霍子璃轻轻地把门关上。
　　小心地握住那个人的手，颤抖，甚是冰凉！
　　霍子璃拉着那个人的手快速地径直往前走去。
　　……
　　当宋骐临摹完形以后，旁边的座位仍是空的。回头瞧了一瞧。
　　看见霍子璃好像跟他说着什么。
　　然后听见“你出来”。难道是被谈话了？
　　其实也就削铅笔这么点的小事，况且他被很多老师谈过话。但是，宋骐心里渐渐地感到有点不安，就是一种很莫名的感觉。
　　一笙，应该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