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皇城待君归》雾声

2、风雪皇城待君归

　　夜里月光澄澈，沉默里我一点点望向苏篁，他也被定在原地，“……皇上？”

　　这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窘迫尴尬从心底涌出，我想也没想就掉头狂奔。

　　京城有宵禁，悄无人烟，墨兰的天未有一点星光。刚跑到京城城河桥上就被一股大力朝后拽去，我踉跄砰地撞上男人胸膛，我刚想挣扎，一道银光从眼前如针飞过，啪地钉在脚边。

　　苏篁死死抱着我，身上只披了件单衣，在我耳边低声道：“皇上，别动。”

　　箭声破空如流星洒来，苏篁带我数个侧身闪躲，我闻声抬首，只见四周民宅屋檐间黑影攒动，他们渐渐现出身形不再隐于黑暗中，白雪刀光于黑夜凛冽。

　　这气息，不似普通杀手。

　　当真是有人想杀我，我眯眼。

　　只觉腰上的手又握紧一分，苏篁竟双手把我一扛，往桥下同样漆黑的河水里跳去。

　　【叁】

　　遇见苏篁的那年，我还没到缠裹胸布的年纪。

　　夏季炎炎，却听说避暑山庄后头的山里依旧开满桃花，我提着衣裳往山上头跑，后头一群太监宫女追。

　　等他们追不上时，我寻见了那片桃林，确然是开着的，只不过芳菲将近，满地飘红。

　　我玩的一身春泥，将近黄昏时一位黑衣持刀少年出现，他踏着夕阳橘色温暖的光线，走过满地满树的花香残红来到我身边。

　　“殿下，天色将晚，回去罢。”他的声音很好听，我玩在兴头上，全然不知他实则从开始起一直跟在我身后，大咧咧地说：“你找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殿下。”

　　少年笑起来，“可是累了，在下背你回去，好不好？”

　　我抬头瞪他一眼，双手抓起一把春泥朝他白净的双颊拍去，他也没动，好生生任着我搓扁揉捏，一张好看的脸愣生生涂成个黑的。

　　我还夸张地凑过去狠狠嗅了一口，嘿嘿笑道：“有花香嗷。”

　　我看见一双比黑泥更加漆黑的眼睛，我又说：“好吧，你背我回去吧。”

　　我至今记得那个黄昏他背我慢慢走回去时，阳光暖暖地铺撒在他肩头，而我下巴就搁在他肩头上，舒适又安心，还有蹭他的那一身泥。

　　后来我回了宫，直至李将军进宫面见徐宰相时我才再次遇见他，他站在李将军身边，瘦削的一介少年，满脸阴翳。李将军说这是他之前在边关时清剿贼寇时无意发觉一个邪教老窝，从那儿回来的一个孩子，孤儿，身手了得。[句子不通，男主身份揭露得太突然，李将军又是谁？再稍微详细得解释下。]

　　……

　　被冷醒了。

　　头发湿透了，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弄到的贫民衣裳。我睁开眼，身处一间破庙内，风呼呼地刮，面前一堆火烧得正旺。

　　苏篁正坐于不远处，见我醒了只低低地扫一眼，起身至我五步之远单膝跪下，“臣……罪该万死，令皇上受罪了。”

　　我正奇怪他反应几分微妙，抬手刚想说话，身上披着的厚厚衣衫滑落，我低头一看僵住了。

　　光溜溜的，连裹胸布也……

　　我顿时石化，心中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

　　“初冬河水冰寒，臣恐皇上龙体不适，故才替皇上更衣。”苏篁低声道，顿了顿，“皇上可有感觉不适？”

　　我抬头一格一格望向一边，果然自己的衣裳正晾起来烘烤着。

　　被……扒光了。

　　我自小到大从未有人教过我，身为女孩子被男子看去身子该有如何反应，此时攥着衣裳脑袋空白，心里想着，苏篁他知道我是女子了，还是因为看光我身子才晓得的。

　　我真……恨不得在河里淹死一了百了。

　　此时苏篁俯首复又沉声问：“皇上可有感觉不适？”

　　我脸是红的，脑袋是空白的，“没……”

　　苏篁松下身形，“如此，臣便放心。”语毕抽出腰间短剑，毫不犹豫地直直朝自己双目剜去。

　　我压根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朝他扑过去，脚底打滑往下摔，苏篁剑刚挨着眼角见此一把将我接住，剑甩到一边。

　　“可有受……”

　　“没受伤！”我吼他，一手扳正他的脸紧张地去看，还好他没手贱得逞，“你在干什么不准乱来！”

　　苏篁似被震住，退后跪下，“待皇上返宫，容臣以死谢罪。请皇上稍加歇息，臣给皇上守夜。”

　　我看他恭敬的模样，咬唇扭头走到墙角里，拉起衣裳盖住自己。

　　我曾千百次幻想过如果苏篁知道我是女子会是如何，原来是这个反应，与之前别无二致。

　　突然觉得自己挺傻。

　　天冷睡不着，我心中盘算这取我性命的究竟朝中哪户，苏篁以为我入睡，添了柴火，又把自己身上少得可怜的衣裳盖在我身上。露出身上浸血的绷带。至始至终，他连一句我怎么会是女人都没问。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看着天色是要下雪的，发觉身子有点烫，估摸是着了风寒，苏篁脸黑了，将我一把背起去了临近的村庄里看大夫。

　　“都不知朝廷上下成什么样儿了。”路上我下巴搁在他背上，道。

　　“一日不在，徐宰相与薛总管自会处理。”

　　“是，只可惜宫中有人要杀朕，做至如此，想必已万全准备。”

　　大夫替我把了脉又开药，老板娘在一旁笑眯眯对苏篁道：“小伙子看你英气逼人的，媳妇儿也是顶漂亮，老娘十几年来都没瞧见过这么漂亮的了。”

　　苏篁笑笑，带我去客栈安置，我躺在床上看他熬药，脑袋里全是方才老板娘的话。苏篁确然是快有媳妇儿了。

　　“你能不能不娶那个叫阿秋的？”

　　我才意识到我已经说出口，牙齿紧张的在打架。

　　苏篁转头注视我，他的眉目一直清俊好看，不知为我的错觉他似乎憔悴了些，眼里漆黑漆黑的。须臾他把药端来，俯首：“皇上说不娶，臣便不娶。”

　　够了，他晓得我是女子，这样就很好很好，我应当知足。

　　我喝完药躺在床上闭上眼，“朕随口之言，将军莫放在心上，阿秋随你远到京城，自然该好生待她。”

　　我身子不适，苏篁打算在这客栈暂住几日，翌日我见阳光好便想出门转转，苏篁一听俯首道：“奸人当道，皇上应保重龙体为上。”

　　言下之意不让我出去，我撇撇嘴：“那我就在客栈旁的小菜园子旁坐会儿，晒晒太阳，太阳下山我就回来。”

　　苏篁还没回话我又说：“昨天就闻着客栈对面的馄饨摊香味儿，苏将军我饿了。”

　　苏篁只好给我去买馄饨，我坐在楼下，阳光暖暖落满全身，也拂过男人宽阔的背。隔着马路我望着他在馄饨摊面前等着，心想如果这番光景是我真实的生活，那也很好很好。我不再坐在最高的龙椅上，他也不必对我屈膝下跪。

　　太阳没晒一会儿便有人靠近，来者是个斯文白净的书生，上京赶考问我去京城的路怎走。我指明方向后书生摸头笑笑，不好意思道：“小生谢过姑娘，还有一事相求请姑娘见谅。”

　　我眨眨眼，他行礼道：“请教姑娘芳名，小生经过此地见姑娘美貌无双，为这小镇都添上光辉，心下赞叹，日后小生若榜上提名必回此地看望姑娘。”

　　我这才明白过来，自个儿被搭讪了，人生中首次，心想这书生若真金榜题名面见圣上时不就看见我了么，不禁笑起来。

　　一道黑影挡太阳，抬头一看，见苏篁端着馄饨站在面前，散发出来的气息有点渗人，将秀才直直逼退数步，竟一转身背着书筐跑了。

　　苏篁的脸从来没有这么黑过，我说：“你把人家吓跑了，万一他真中状元可是国家栋梁。”

　　苏篁面无表情道：“皇上可晓得他言下之意？”

　　我摇摇头，他道：“他想等他做官后，娶您回家。”

　　我愣了一愣，“这年头书生好开放，生的挺斯文好看未想到这么直接。”

　　不知是否为我错觉，苏篁脸似乎又黑了一层，不禁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天色不早，请皇上回房休息。”

　　结果直到晚上我都没和苏篁说上话。本来他话少，在我面前恭敬礼貌，若有一点儿逾越都恨不得自剜，今晚从头到尾更是一言不发，坐在楼下给我熬药，熬了一个时辰端上来给我。

　　我喝药喝到一半，他突然开口：“皇上倾向那种异性么？”

　　我半碗药没端稳差点儿摔下去，苏篁这话跟惊雷似的，缓了缓神有点磕巴地答：“哪、哪种？”

　　“今日这种。”

　　苏篁念此也是一脸平静，只有黑黑眼睫垂下，捉摸不清，半边脸埋在烛光外的阴影里。

　　我看了看他，他是指今日的书生么，也低头看药碗，“我不会成亲的。”

　　我把我母后给我的嫁衣送了他未婚妻，在我看见他和阿秋进门后我就断了做女子的念头。

　　苏篁没有再言。

　　当夜睡得迷糊，一翻手将床头熄灭的烛台打翻，砰地一声响把我惊醒，几乎在同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我正见苏篁冲进来，他四下一望，我说：“我把烛台打翻了，没事。”

　　他稍有敛色，跪下道：“惊扰皇上休息，臣这便退下，请皇上恕罪。”

　　我见他衣着整齐，起身道：“你这是在门口守夜么？”难道昨夜也是一夜未睡？我蹙眉，叫他回去睡他也不会听，索性道，“你睡我房里罢。”

　　苏篁整个人一滞，我这才意识到微妙，咳了两声道：“你打地铺睡，这样我也安全。”见苏篁神色闪烁我加重语气，“朕的命令，苏将军不听？”

　　苏篁只好打地铺与我一房，房间静下来，我听见他极细微的呼吸。

　　浅浅的梦境里，我感觉有谁的手指，一点点粗糙，轻轻慢慢抚摸我的脸，一声叹息融进黑暗里。

　　第二日夜里村庄被火光围绕，我晓得官兵迟早会寻来，却未想到这么快。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深更里。我下楼用斗篷遮住脸从门口望去，灼灼火焰照亮半边天，苏篁提刀背对着我，四面已倒下排排尸身，血溅鸿刀。

　　尸身之外官兵们手握兵器，不敢贸然上前，只有大内侍卫总管徐永大声道：“将军大人，宰相大人有令捉拿水妖，皇上已经被水妖害死了！”

　　苏篁沉默。

　　“你身后的是个女人，是水妖化成皇上的模样假扮的！她用妖术蛊惑了你，皇上怎么可能是女人！”

　　原来是这番伎俩，我于心中冷笑。

　　苏篁分毫不动，官兵再次攻来，我藏于门后，只见刀锋余光雪白，在火光里分外耀眼寒冷，只听数声闷响，看来顷刻之间又倒下一批。

　　“将军大人，您这是与朝廷作对啊！”徐永喊得痛心疾首，“您已经被妖术迷惑了！”

　　我束起长发，深吸一口气用斗篷遮住衣裳慢慢走出去。

　　无数目光定格在我脸上，我漠漠一扫，他们齐齐畏惧地俯首，不敢放肆。苏篁侧首，他的脸上溅了血，“皇上。”

　　“苏将军护朕，倒成了与朝廷作对。”我一步一步走到官兵面前，“徐永，水妖之事，你听谁说的，谁看见的？”

　　徐永脸白了一白，“徐永只忠于真正的奉萧国皇帝，水妖亵渎天子，罪无可恕，恕臣失礼，请皇上随臣回宫验明正身，皇上为男儿身谣言自然无攻自破！”

　　苏篁眼中杀意浮现，提刀，我伸手按住，摇摇头。

　　“谢谢你。”我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