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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幸会于尔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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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渊身后没有一个人出声,偶尔有过路的同窗只瞥一眼马文才后或低头或仰头匆匆走过,惯性让他们沉默亦或逃离。如果这个场景移转到二十一世纪,大概就是台湾的霸凌、大陆的欺负、美国的校园暴力……
你看看,“领头羊”一个,推波助澜一群喽喽,还有敢怒不敢言损色(sai)一推,这不巧了。
萧渊左手摸着脖子半跪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眼里泪光闪烁,她这般模样在外人看来约莫是狼狈的,但是,此时此刻要是有人拍肩对她给予人道主义的关怀她一定中气十足地吼一句:
“哥儿们,我没事儿,这都是生理反应。”
风刚好从周身吹来引得她垂下的发丝微乱、四处舞动,让她分不清风到底来自那个方向。
模模糊糊,她似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时代,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氛围,她的周围站着一群人,看不出表情只能通过看嘴部的动作判断出他们在说话,嘶,头有点疼。
一些阳光倾泻进来,周围人的样子渐渐清晰可见。
他们的脸很稚嫩表情却……萧渊站起来从他们的面前一一走过,没等走到一半她就停下脚步,这些孩子的脸上居然全是冷漠,在这个年纪最不该有的表情。
“不是你?”
“不是我……真不是……”
人群中央簇拥着两个女孩儿,一人叉腰而立俯视大地,另一个半跪在地不住哭泣,奇怪的是明明距离这么近两人的五官却还是看不清,她们俩的脸上仿佛罩着层薄薄的白雾。
这,这谁贴心打的雾化马赛克?
萧渊走到那个热爱大地的女孩儿身边,其他人仿若无所察觉、毫无反应,借着这个角度她把剩下人的表情都观察了一遍,无论男女脸上还是一样的神情——刺骨的冷。
一个个年轻轻的怎么这么冷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萧渊无奈边叹息边感慨,人在外途关键时候不能示弱而且一定要要学会表达,她现在特想上去抓着跪在大地上那姑娘的肩膀粗声粗气地吼一句:
“哭干嘛,正面刚!”
哭,只对爱你的人有用。
突然,萧渊的手被人死死抓住,她顺着力量低头看去还是那张打了雾化马赛克的脸。
“你,你相信我是吧!”
萧渊安抚之:“孩子,你先放手……”
“不,我不放……我要是放了就真没人相信我了……”
萧渊娓娓道来:“不管你放不放手相信你的人你总会信你,你不放手不信你的人还是不信你。”
女孩儿:“……”
虽然看不清女孩儿的脸,但是萧渊就是莫名感觉自己再多说一句姑娘可能就哭了。
于是乎,改为继续抚之:“你听我说,你放不放手跟我相不相信你这两者之间毫无关系,是完全独立的。”
“那我也不放,求你了,别松开我……”姑娘声音特别无助,手里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趋势。
看来安抚失败了得另谋别计脱身,幸好除了这位大地的女儿其他人好像都看不到她。话说回来——萧渊扫视了一下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这到底是哪儿?是梦还是走到了另一个时空?
萧渊轻吐口气冷静思考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想把姑娘的手扒拉下去,一种奇怪的感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萧渊看着拉着她的女孩儿说不出一句话,她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嘴似乎被封住了怎么都开不了口……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这女孩儿对她干了什么?不可能啊,除非这是一魔幻仙侠世界不然谁也没本事让一个正常的青年瞬间嘴被封住张不开嘴啊……萧渊皱着眉看着抓着她手的姑娘,眉头微皱。
“谁能相信你!”
一道宏亮又霸道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萧渊和地上的女孩儿同时抬头——对方的脸如此熟悉,眉心里的痔,杏核眼,塌鼻子,微厚的嘴唇……也是醉了,这他妈不是她自己的脸么?
萧渊整个人都愣住了,嗷,应该说这货的脸是二十一世纪的她。
“萧渊,走了!”
萧渊被这声呼唤抻回了神,眼前的视线开始慢慢转变,由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到眼前之人身上的金丝绣花和脚底被他踩踏的嫩绿草叶上,她发现王蓝田正不怀好意地望着她,眸光里泛着阴冷。
她转头扭了扭脖子发现那边王小二正挥动胳膊不住感谢马文才,因距离有些远故而听不清他具体说什么不过猜也能猜到无非是些讨好感激的话谁说都差不多。
萧渊慢慢站起来活动身体,看样子她这次下手轻了王小二的胳膊没断只是脱臼了。
旁边的王蓝田看萧渊一副要走远的架势便开口想跟她说话却被萧渊转头无视,他伸出拳头想发作余光瞥到往这边走的马文才便迅速放下手,表情满是不甘。
王小二和李小明跟在马文才的身后,表情趾高气扬,活脱脱两个来讨债的小霸王,不过他俩真正的气势来源还是走在他们俩前面的那位不怒自威的尼山老大。
萧渊看着这俩兄弟觉得他俩把我国经典成语“狐假虎威”诠释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马文才沿前路走,不紧不慢,路过王蓝田的时候步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王蓝田这个人一样,等走到萧渊身边时忽然顿足扫视四周,后以一种不紧不慢却略有压迫性的语气说:
“幼时我养了两条犬,一黑一黄,一见面就互相撕咬,最后烦不胜烦我只得一起剁了喂狼,家里终于清净了。”
王小二内心:“文才兄在说啥呢?”
李小明:“那黑狗与黄狗不会是在映射我们呢吧……”
萧渊寻思:“黄狗是我么?”
王蓝田:“黑狗黄狗皆应不是我,呵,等着看戏。”
众人心中:“沉默,沉默,吃瓜,吃瓜。”
离马文才较近的萧渊最先看到了他扫视过来的眼神,强大的压迫感,萧渊心里一下明了,嗯,我是跑不出这两个犬当中了。
紧接着,尼山老大的眼神又分别奔向了王小二和李小明中途略过王蓝田,这一串下来众人的脸色都不是太好看。
马文才在萧渊身边闲庭信步,溜达了一圈,然后走到王蓝田的身边一个转身瞥了一眼身后脸色发青的王小二,最后扬起嘴角颇为惬意地吩咐众人:
“去食舍。”
王蓝田瞧了瞧马文才的脸色确定对方没有说反话后松了口气立马出声应和,语气颇为讨好:“好,文才兄我走前边给你开路。”
“我也是,我也是……”李小明小跑到王蓝田身边。
王小二看看前边两个人再看看马文才,看看马文才再看看身后一群不知名的喽喽,一手捂着刚才脱臼的胳膊,表情有些无所适从。
萧渊看着格外不上道儿的王小二突然觉得这货刚才说的那些感谢马文才的话没准是真心的,看他这反应不像是王蓝田和李小明那种巧舌如簧之人,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这二楞子瞧着还有些顺眼。
马文才像是习惯了这一幕自然地走向王小二,骂了一句:“还是一样的蠢。”
王小二的表情瞬间委屈无比,耷拉着脑袋,手无力下垂,整个人好像只被主人骂了后委屈的二哈,模样……奇怪无比。
试想一下一只浑身都是斗牛犬肌肉却长着一张二哈脸的宠物跟你卖萌……萧渊被自己的想象吓得一激灵,转身看去发现身后同窗们的表情都还挺淡定的,这,这是习惯成自然了么?
惭愧,真乃惭愧,是她萧某大惊小怪了。
马文才冲着怪犬王小二摆手,高声道:“还不跟过来!”
下一秒,王小二边像只人形大犬一般“扑”向马文才,后者矫健闪躲让对方扑了个空然而前者没在意仍笑嘻嘻地跟在后者的身边,前者终于忍不住踹了后者一脚,后者却笑得灿烂无比。
这无比熟悉仿佛已经发生了几千遍的语气和姿态震惊了萧渊,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动不动就打人一贯奉行能动手就绝对不吵吵的尼山老大还有这样的一面,今日真是长见识了。
萧渊定眼望着王小二,表情纠结得像个热腾腾的包子,她私心想着:这货是有病还是怎的,怎么还越踹越开心呢……
***
尼山书院每年招的的学生都不多,士族这一门槛就足以将多数普通人家挡在门外。这里的教育类似于现在的精英教育;课程种类多样,但还是以提高素质和能力锻炼为主。
食舍里,饭的香气四溢。
这里跟现代学校的食堂虽有不同却又有相似之处,整个食舍大概有两个学堂那么大,中间竖着放置两排木桌木椅,正北处的桌子上放着两个大铁锅和一个大木桶还有盛饭的铁勺,桌子后边有一处小门链接着后厨,整体看上去给人一种宽敞干净的印象。
人不多的食堂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吃饭,偶有三三两两谈话声,放眼望去,两排木桌只有东边挨着门的木桌坐满了西边那排桌椅却没有一个人。
马文才一行人进来后,食舍里连三两谈话声霎时都没了。萧渊看了眼前边的几人发现大家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马文才走在最前边领着他们去了西侧一排的木桌然后站定,自然落座,其他小也弟纷纷入座。
萧渊看着对面一排低头吃饭的学子,感觉他们对于这样的景象已司空见惯,没人露出异样的目光。
“文才兄我去帮你打饭。”王小二这回学聪明了,在王蓝田他们开口前主动请缨。
马文才点头许可,王小二刚准备走王蓝田突然出声叫住了他,然后就是一个瓷碗甩过来:“哎,等会儿,给我一块儿打过来。”
王小二瞪眼看着面前摇晃转圈的瓷碗,粗声粗气地说道:“有你什么事儿,自个儿打去。”
“哎,你这憨货!找打是吧……”王蓝田说到“打”字时这气势明显降了下去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马文才。
马文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很给面子地开口道:“我刚才讲的你忘了?”
“哈哈哈……没忘没忘……”王蓝田一边讨好地笑一边重新坐下:“我这不是给您打压打压他们的气焰么,以防哪一天他们仗着您的宠信无法无天。”
马文才嗤笑一声:“呵,我看有这个心思的人是你。”
说完毫不犹豫地一脚踹过去,王蓝田连人带椅子“嘭”地一声全翻到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又被马文才一脚踩在背上碾压。
王蓝田被刚才这一幕吓傻了忙边在地上边爬边呜呜叫唤求饶:
“文才兄,文才兄,我错了,我错了,不,不不!老大,老大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多想了……”
马文才放下脚蹲在王蓝田身边盯着他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想多了?”
王蓝田脸贴在地上,嘴里求饶不断:“呸呸呸,我这张嘴,是我说错话了,不是您多想了是我,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是我蠢,您别跟我这样的人计较!饶了我这次!下次我说话一定多过脑子……”
马文才歪头看他,话确实朝着王小二说的:“小二,你说我该饶了他这次么?”
被点名的王小二汗毛都竖起来了,表面上还是装的十分淡定,但声音依旧粗犷雄壮:“我,我看文才兄你,你这次就饶了这小子吧,量他下次也不敢再犯。”
言语中足见说话者的慌乱。
“好,那我就饶了他这次……”马文才放轻了脚下的劲儿收回脚,被踩在地上的王蓝田连忙爬起激动得连连感谢:“谢文才兄,谢文才兄……”
马文才重回座位,甩给了他一句:“跟着小二一起过去。”
王蓝田点头哈腰应和然后小跑走到桌子边拿起之前自己甩给王小二的瓷碗就往打饭的地方走去,边走边催促王小二:“动作快点儿!待会儿再给文才兄饿着……”
王小二嗤笑一声给了他一个白眼,在王小二身后的李小明也撇撇嘴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其他在打饭路上的人都收回了目光重新各自的动作。
食舍重回安静时光,大家要不低头吃饭,要不匆匆打饭。
萧渊作为不怎么受宠的小弟坐的离马文才他们有些远,基本上坐在这排的末端和几个不怎么脸熟的人挨着。马文才几人坐在最前边靠近北侧盛饭的木桌,他身边一左一右坐的是王蓝田和李小明,王小二坐在李小明身边。
你说说,这一魏晋凄美爱情故事居然让萧渊感受到了一点宫斗剧的滋味,在这里马文才就是个土皇帝,王蓝田是皇后,李小明是皇贵妃,王小二是皇妃,而其他一些人就是些不怎么受宠的答应常在啥的,至于坐在萧渊这个位置的人嘛……大概就是宫女…太监啥的角色吧……
呼吸之间,米香菜香阵阵传入,今日的晚饭为“豆角炒肉”、“茄子焖肉”以及“浓香白米粥”。
夹了一口豆角,嗯,这豆角咸了配粥吃刚刚好萧渊低头喝了一口白粥,嗯,这白粥熬的刚刚好,不稠不稀,又浓又香,一口下去,白米的香味刚刚好留在舌尖。
醇香的味道透过味蕾经过神经最终如闪电般传入大脑,萧渊舀粥的勺子一顿往马文才那里看了一眼,眼神却再没离开,只见那人没了平日里的嚣张跋扈飞速,腰身挺直,头微微低下,不紧不慢细细品回,吃相斯文儒雅、十分养眼,手指虽不葱白却足够纤长。
这么一看,还莫名就有一种公子温润如玉、气质清雅的感觉,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一开口说话那个目中无人的气势就足以破坏这样的美感。
突然,马文才抬头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吓得萧渊立马低头喝了一口粥作掩饰,嘴里米香四溢让她神经放松了不少。反应过来的萧渊无奈地笑了笑,自己又没干啥刚才干嘛跟做贼似的躲人家的眼神,再者说人家也不一定是在看你……
再次舀了一口白粥放入口中,伴着米香心情果然又好转了不少,萧渊将视线转到东南侧的门口盯着那里的门帘的珠珠,突然想起,这么久了,怎么没见那两只小蝴蝶?
想着想着,就进入了发呆的模式,手里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粥汤顺着勺子的边缘滑落滴入木桌上形成一个奶色圆点。
“哎,你这豆角和茄子还吃吗?不吃给我吧。”
萧渊被身边这声包涵食欲的问候拽回来神,看都没看说话之人她转头跟那人中气十足地说了声:“吃!”
那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你为何刚才光喝粥不吃菜?”
“我喜欢,不可以么?”萧渊当着他的面夹了一大口肉和茄子吃掉了,然后示威一般冲着他嚼了两口。
对方震惊,委屈得一脸不可思议。
萧渊被他那小表情逗得哈哈大笑,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茄子递到了他面前,抬头挑眉示意给他吃。
对方顿时心花怒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拿到眼前开吃,得空儿才对萧渊说了声:“多谢。”
萧渊舀了勺粥,再夹口豆角放入口中,嗯,看着这小子吃得这么香整的她现在感觉好饿……
“脓(ni)脚(jiao)啥?”对方好不容易抬头说句话,嘴里因为塞的东西太多说话有些含糊。
萧渊乐了,大方一笑,回道:“崽(zai)瞎(xia)免贵姓萧,名渊,没字。”
对方终于把嘴里那一大口食物嚼完咽下去了,轻吐口气,他抬头冲着萧渊笑了笑,十分憨厚:“我叫马华如,名和字你自己看得出来,也没字。”
萧渊笑容可掬,抬粥示意:“好巧,幸会。”
幸会于尼山,以粥交友,巧如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