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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甲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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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站在祝英台的门前不敢进门。
她跟了祝英台百年之久,一百年的朝夕相对,一百年的温柔相待,一百年的脉脉温情,教会她什么是凡人,什么是妖,什么是慎而思之,什么是勤而行之。
祝英台的房门是梨花木的,细雕新鲜花样,因为主人喜欢素雅因而并无朱粉涂饰。
雀儿来的很早,晨雾还没散她就站在了祝英台的院子里,她恍惚间仿佛看见祝英台踏着薄雾而来,红衣拖曳在地,黛丝轻挽在身后,一双波光潋滟的星眸看着她盈满笑意,一如百年前他朝他踏月而来,孑然若仙。
他告诉她妖虽有天分,却无贵贱,只要她用心修炼,一定也能成正果,他还告诉她凡事都有度,切记量力而行,哪怕真的成不了大妖,他也愿意护她一辈子。
他如师如长,教会她万物事理,他如兄如父,护她百年平安。
……
可为什么他修道,她是妖呢?
雀儿的眼神越来越迷离,仿佛陷入了很久远的记忆里,直到鼻尖飘来一阵紫檀香。
是祝英台推开了门。
他依旧是那幅神色淡淡的样子,动作也是一如往日般的温柔,将一袭繁复华美的云罗绸斗篷轻轻披在了雀儿身上:“清晨凉,你刚从极寒之地回来,怎不多穿点?”
祝英台在雀儿进入院内的一瞬间就睁开了眼睛,他原本是躺在床上,不适的动了动,觉得身下的床榻冰冷坚硬,就起来开了门。
——这没什么大问题,他本来就是不需要睡觉的。
只见雀儿双目呆愣地看着祝英台给她披上斗篷,眼里蕴满了泪光,一滴滴跌落下来。
“怎么哭了?”祝英台有些惊讶,温柔地给她擦去眼泪。
雀儿没有说话,她就这么看着祝英台咬着嘴唇,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流,忍了一会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偷了你的东西,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明知道你最讨厌人动你东西了……”
“我……我只是想救姐姐……”
“我知道,我都知道。”祝英台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这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小女孩,也是他当半个女儿养大的小雀妖拥入怀中,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我不怪你,也不会丢下你。”
雀儿窝在了这个秀美绝伦的少年的怀中,慢慢停止了抽泣,泪眼婆娑的看着祝英台,半晌才低声道:“可……可龙牙我没有带回来……”
“没关系。”祝英台轻轻笑了起来,未束的头发漆黑如墨,一袭一袭的随风轻摇,水色温柔在他眼里荡漾开来,“别担心,我会拿回来的。”
雀儿眷恋地靠在这个怀抱里,舍不得离开。
一个道,一个妖,她不该这样的。
他希望护她,她却想凭自己的力量变强。鸟族化妖生来弱小,她从小受尽其他妖怪的嘲笑,只想变强大,再强大一些,直到没有人可以蔑视她的地步。
她渴望成为小唯那样的大妖,她愿追随那样的大妖。为了变强她甚至不惜去偷盗他的法器去投诚,她何尝不知道这会让她失去这个人的信任,但是她太渴望变强了。只有跟着大妖怪学习,才能变成大妖,只有强大起来,才不会受人欺负,才能去追求自己渴望的一切。
——所以说啊,为什么你是道,我是妖呢?
* *
三日后,边境,寒山。
一柄马鞭,以极快的速度倏地挥出,挥向玄甲武士拿着流星锤的左手,铁索飞锤,一气呵成,流星锤滚落在地,使鞭男子不等招用老,飞身上去夺了一个使刀武士的刀刃,腕抖刀斜,刀刃已削向那武士右颈,武士一侧身避开了利刃。
一击不成,远远看到远处还有三个蒙面的玄甲男子策马而来,使马鞭的男子不再恋战,登时上马,向山谷深处逃去。
边境的山不够秀美,黑压压的,没边没沿,但够慑人,刀削斧砍般的峭壁,高崖头顶天立地,让人觉得直入天日。
深谷中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
马蹄声响,使鞭男子骑着一金鞍白马,只一瞬间,已行过两个山头。
他还可以更快,但他现在有些迟疑。
因为前面有个黑发的女子,雾大看不清面容,但她确确实实就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似乎被这个骑马向她冲来的男人吓呆了。
身后有恶徒追赶,这女子,救,还是不救?
一拉缰绳,男子微微放慢了速度,一伸手将那路中间的女子拉上了马,让她坐在他怀里,然后扬鞭向雾更浓的地方奔去。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然而山雾浓重到似乎连马蹄声都能淹没。
但怀里这个女子离这个骑马的男子太近了,近到男子即使在浓雾中也可以看清她的面容。
虽然是披散的头发,却确确实实是丹铅其面,可以看出面上傅了粉,唇上施了朱。柳眉丰神,媚眼冶丽,着一身紫红印缠云纹的翠毛锦东瀛式衣,环佩玲珑,一身的艳妆华服,铺红叠翠的深衣穿的松松垮垮,怀中抱着个细颈琵琶,分明是艺伎打扮。
要是一般人,可能早就看得失神摔下了马,可这个男人只是多瞧了一眼,就将目光转向了前方,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夹紧马肚,挥舞马鞭,加快了马速。
他一心一意地想要利用地形和浓雾甩掉身后追捕着的蒙面人们,不知道在他将女子拉上马的一瞬间,那些蒙面的玄甲武士就停止了追赶的步伐。
他们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身着红衣的男人。
红衣人看了下那带着女子的将军策马而去的方向,微微頜了下眼,纤长而微卷的睫毛遮住了墨玉剪眸,似乎正在思量,然后他挥了一下手,身后那些恭敬地站着的蒙面玄甲武士,连着他们身下的马,皆瞬时间化为了这山间的浓雾。
那人形的一团团乳白色的雾,汩汩地淌出,微风一吹,就散了。
骑着马的男人抱着那个女子已经跑出很远了。
他心想才刚刚就没再听到身后那些玄甲武士的马蹄声了,八成是已经甩掉了,就算不是,他也不得不下马,从他逃出皇城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更何况今天他一入边境,就被一行来路不明的蒙面武士追逐了许久,现在已经很疲倦了,急需休息。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马背上那艳丽无双的女子抱了下来,安置在了一边的平整岩石上,把缰绳系在了一边快枯死的古树的躯干上,然后除下一直披在身上的黑色长袍。
长袍之下一身金甲戎装,脸上还戴着个金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佩戴的金色敷面花纹繁复,腰上的金红短剑,与金色盔甲相得益彰,有席卷惊涛骇浪之势。他露出的眼睛很美,眼形有些媚,却亮的像匹狼。
——这打扮,这眼神,倒像是个将军。
衣着盛服,化着浓妆的女子被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她端详了一会这个将军的打扮,走了下来,款步姗姗,袅袅娜娜,朝这金甲将军走来。
她抱着琵琶,微微福了福身子,低头道:“小女子名叫小唯,自幼以歌舞为生,今日幸得将军搭救,唯献歌一曲。”
一身金甲的将军可有可无的点点头。
小唯慢慢地用纤指拨动着怀中琵琶的弦,缓缓轻启朱唇,口中唱着曲调,听那曲子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歌声靡靡曼曼,声声入魂。
正如将军所料,这美艳的女子确是一艺伎,名唤小唯,只是他没想到小唯长得一副艳如桃李的面容,声音却是带着沙哑,不似一般妓子柔媚,少了那分搅扰造作,这沙哑的声音,倒显得更勾引人起来。
他被那些蒙面武士追逐已有七八个时辰,早乏得狠了,只觉浑身筋骨酸痛,听着这歌声,疼痛像是被抚平了,就像被蛊惑了一样,他不受控制地躺在草地上,便即沉沉睡去。
小唯像是没注意到那位将军已经睡去,或者说这本就是她故意的,听者已睡,她也不停下歌声:“天地悠悠,我心纠纠。此生绵绵,再无他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音愈来愈沉,声音更是缠绵悱恻。
一双纤手皓肤如冰,拨动着银色的琴弦,映着紫檀琵琶,便如透明一般。
凡人听得此曲,必然心魂俱醉。
周围的浓雾无风自起,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红衣人从浓雾中出现,看着小唯,扬眉轻笑,墨色的星眸却深不见底。
小唯歌毕,转头盯着出现的红衣人,笑道:“妾献给你的曲子,祝郎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