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一章`倾城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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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颜
第一章`倾城歌（上）
BY 澹台若
定武四十年。王都•初墨。
毫无疑问，地处有道国南部的初墨城是当之无愧的“华都”。王都的磅礴大气和名城的奢靡繁华在这里被体现得淋漓尽致。街道的地面一律是青石铺就，朱瓦白墙，规划整齐。街道间有各城的商贾往来其间，各色店铺生意兴隆。整座城市绽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王气。
可是无论在哪里，总有一些人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握。
傍晚时分，秋日微凉的气息已开始渗入发肤。眉宇桀骜的男子走在街上。一身浅黄的衣衫由丝绸织就，举手投足显然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的仪态。全城最宽阔的泰安街上，新店开张，鞭炮声声，人们聚在一处喧闹不已。他却注意到，在那家新开的店铺前拥挤的人群里没有一个女子。
走近，抬头，他失笑。只见朱红色的柱子架起一座欢场。精致得如同是一座蜃楼。“沉香阁”三个黑色的大字在门头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盘旋着。
不过是风月场所。只是，这初墨城里诸多店家，历来都以烫金大字来做店名以求个吉利，这一家却用了沉郁的黑色。倒委实有些有趣。
他站在人群后，远远只见得有个一身鲜红罗衫的女子高声说：“今日沉香阁开张，谢谢各位特来捧场。今天的茶水全都免费了，待会儿放完炮仗请大家进来欣赏欣赏歌舞舒舒心，看中了哪位姑娘就给个价钱。往后可要常来啊！”
数挂鞭炮之后，迫不及待的人群一拥而入。也有些纨绔子弟故作姿态的挥着扇踱着步缓缓而入。他冷笑一声，直到门外不再有任何人，才信步而前。
这一群粗俗的人，真是辱了初墨城。
他在席间坐定。前方的台上，有一队绿衣绿裙的貌美女子伴着筝音翩翩起舞。只是奇怪的是，这筝音虽大，他环顾全场也没有看见弹奏的乐师。
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想要预定台上的舞姬。他静静的看着那个红衫女子在男人之前穿梭，不着痕迹的挡开他们轻薄的手，得体的应付着。
她看上去最多不过三十岁。这么年轻貌美的鸨母，他是头一次见。
筝音忽然激越起来。绿衣的姑娘们优雅的退场，六名裸露着白皙的肩膀、身着粉衫水袖的舞姬登台，柔软而迅捷的旋转跳跃着。这音乐，他记得。是著名的《月夜浣纱曲》。目光四处逡巡，却仍然不见奏筝的人。
这乐声，竟似是从各个角落传来。美妙之中，隐隐透着一缕诡异。
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邪邪的弧度。
沉香阁。真是个有趣的地方。
又是一支舞终了。乐声终止。所有的舞姬都散去。有个一袭白衣、披着浅紫色轻纱的年轻女子沉默着出现在木质的舞台上。
台下，众人开始喧哗，不满于那些美人从自己视线里消失。那个红衫女子走上台，从容笑道：“奴家名叫葬月，自今日起负责经营这沉香阁。各位大爷心急，葬月心里自然明白。可是咱们的歌姬紫落姑娘的歌，大家若是未曾听过，那才是终生遗憾呢。紫落儿的一支歌，可真真是‘此歌只应天上有’的！”言毕，笑着退下台去。
筝音又响起来，由细微的珠玉之音一点点在大厅中流淌开。紫落抚着自己的长发，一缕发丝在指间绕了又绕。这是个有着沉静容颜的女子，并非绝美，却让人看着便心生涟漪。
她开口，是一支《慢卷袖》。
只第一句“闲窗烛暗，孤帏夜永”，一瞬间寂静了所有人。
闲窗烛暗，孤帏夜永，欹枕难成寐。细屈指寻思，旧事前欢，都来未尽，平生深意。到得如今，万般追悔。空只添憔悴。对好景良辰，皱着眉儿，成甚滋味。
红茵翠被。当时事、一一堪垂泪。怎生得依前，似恁偎香倚暖，抱着日高犹睡。算得伊家，也应随分，烦恼心儿里。又争似从前，淡淡相看，免恁牵系。
一个“系”字被唱得百转千回。歌罢，她倾身一拜，兀自转身离开。男人们回过神来，有个丝衣男子冲到台前，大喝了一声“姑娘留步”。
她停下，回头。侧着脸，眼睛里竟是深不见底的黯淡和漠然。
他为自己的失态举止暗暗愕然。然而，那一曲《慢卷袖》，别人听来是寂寞女子的打情骂俏软语怨歌，他却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阴郁和疼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略一思忖，从怀中随意取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看向站在舞台一侧的葬月：“这位紫落姑娘，我要了。”
周围的富家公子们原本也想夺得这歌如天籁的美人，见到这架势，不免都愣住，连竞争的念头都打消了。
葬月妩媚一笑：“公子恐怕要失望了。开业头笔生意就是一千两，这银子葬月当然想赚。只是紫落丫头脾气倔得很，卖艺不卖身，还是请公子另择一位姑娘吧。”
他又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无妨。既然如此，我便以这一千两银子买姑娘的一笑。”
寥寥数语，引起一片哗然。
所谓千金一笑，大抵便是如此了罢。已经有人开始猜测，这出手阔绰至极的男人是哪一家的公子。
紫落转过身来，淡淡的看着他。
笑容邪魅的男子。不知为何令她心生不安。轮廓锐利的英俊面庞，在她看来却如同恶魔一般。她向来有敏锐的直觉。这男人，很危险。
他挑了挑眉：“姑娘意下如何？这样容易的事，我做的可是天底下最赔本的生意了。”
然而，却收获了一个满是嘲讽的眼神。
“公子大概弄错了。紫落只是歌姬，不是卖笑的侍妓。”
言毕，她礼节性的倾了倾身，飘然离开。
片刻的安静之后，全场爆发出一阵哄笑。方才不敢与他竞争的男人们大笑起来，如同看了一个最有趣的笑话。
他的表情明显有些愠怒。凌厉的眼睛盯着葬月，用力将银票掷在地下：“这一千两银子，就当是庆祝沉香阁开张。好好管教管教手下的姑娘，免得日后的大生意做不成。”
葬月仍是一脸职业性的笑容：“欢迎公子常来坐坐。下回，我让她给公子赔罪便是。”
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心里，却对那个紫落又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是一笑而已，却如此吝啬。在这风月场中，竟有这样奇怪的女子。
只是，能将一支绵软的《慢卷袖》唱得那般婉转悲凄，这样的女子，必然有一段深藏的过去吧……
数日之后。沉香阁一举成为初墨城最炙手可热的风月场。市井间流传着有关那些美貌姑娘们不同版本的故事。耽于美色的男人们永远津津乐道于美丽的女人。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名为碧鸢的美人凭借绝美的容颜和无双的舞姿，成为了男人们眼中的头牌名妓。
那个神秘的乐师仍然从未现身过。而紫落，每日都会登台三次，每次依旧只歌一曲。
那样的歌声，吸引了不同的人的注意力。有些向来绝迹于青楼、自命清高的书生文人亦开始出没于沉香阁。只为了那样的歌。紫落唱的歌，全是悲歌。这本该是触了青楼这样寻欢场所的大忌。可是她的献艺却出人意料的受欢迎。
只是，从没有人见到紫落开开心心的笑过。
于是人们说，日夜莺歌燕舞的沉香阁里，只有紫落是块清冷夺目的寒冰。
可望，却永不可及。
又是个微凉的夜晚。楼下的调笑声不绝于耳，似乎比往常更热闹。她一袭华美的绫罗，如同往常一样坐在窗畔，静静的仰脸看着苍茫的夜空。
贴身小丫头的呼唤，把她从太虚中唤了回来。
“紫落姐姐，今天可是九月初九呢。姐姐不去菊花会看看么？别的地方就算有菊花会，也只是在白天展览，哪有初墨的夜会漂亮！姐姐是初到这里吧？不可以错过哦！”
九月初九，重阳……
她有些恍惚。
记忆里，爹爹采来的那些青翠的茱萸，娘亲手做的重阳糕，拉着哥哥的手站在山上的重阳傍晚……
如今，不变的只是冰冷的夜色。
她将视线移回屋内，随手拉过一块白色的轻纱遮住了一身华彩，轻声说：“瑶琴，带我去看看吧。”
穿过了大半条泰安街，瑶琴蹦蹦跳跳拉住她的手：“姐姐，前面就是长乐大道。每年的菊花会都是在那里举行的哦。会场里有各式各样的菊花，还有闪闪的花灯呢！”
并不习惯与他人有肢体接触，紫落轻轻抽回手来：“你是初墨人？怎么会来沉香阁这种地方做事？”
“嗯。”瑶琴清秀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悲伤，“我出生在这里。爹娘都不在了，月姨收留了我。沉香阁就是我的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几岁了？”
瑶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到下个月就满十五了。”
“听姐姐的话……”她叹了口气，“到了十六岁，就离开这里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否则，葬月不会放过你。”
“可是月姨是好人……”她忽闪着大眼睛一脸不解，“瑶琴为什么要离开？”
“傻丫头……这样的地方，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例子。”
“才不是！”瑶琴急急摇头，“紫落姐姐不就是这样的例子！大家都说你像白莲像寒冰呢。”
她缓缓将视线移到瑶琴的脸上，满眼悲凉的笑：
“我，并不是个例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章`倾城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