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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八章`绕指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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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罹颜
第八章`绕指柔(下)
BY 澹台若
夜凉如水。
伴月小筑之内燃的是上好的沉水香,不沾一丝凡俗之气,曼妙而沉郁。已是呵气成雾的季节了,小筑又建于水上,却是半点不觉得寒。
洛颜坐在内室里,看着这华美无双精妙绝伦的牢笼,唇角掠过一缕苦笑。
好像自从离开了近云镇,在她身上发生的尽是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如今,她竟坐在皇家的深宫里。
正在出神,听得身边安嬷嬷一声唤:“时辰不早,姑娘也该休息了,随我去沐浴更衣吧。”
洛颜点点头,随她去了。见这老嬷嬷态度不卑不亢,又不像别人那样自称“奴婢”,心中便多了几分好感。离了内室,走出正厅,绕过一条走廊,眼前赫然是一座六角凉亭状的小屋,说它不是亭,只因它六面皆以屏风覆住,轻纱飞舞间不留一丝缝隙。
可是……一缕暗香飘过,她的视线转向屏风下随风轻舞的那些白色的娇小花朵。
那是……
安嬷嬷笑道:“这儿是小筑中的沐浴之所,号曰美人濯。请姑娘沐浴罢。”说罢抬手拂开轻纱拉开一扇屏风。
洛颜轻轻步入,才发现屋中别有洞天。屋中地面六角各有一尊精美的银质小炉,屋顶六角则垂下六盏剔透的水晶盏,想来是冬日燃炭夏日蓄冰之用。此刻其中炭火正旺,一踏入小屋有春日之感,却毫不憋闷。小屋正中央赫然是一座硕大的浴盆,那芬芳的气味,她识得。
那浴盆,居然是以百年的千里香老树树桩挖掘中空所制,奢华至此。千里香原是甚为稀有的树木,听闻仅产于去邪国,其香如麝似兰,能香体,辟邪,凝心,安神。这树木不长命,能有百年之木已是至为难得,何况出落得如此硕大,大约三人合抱才能抱拢。
她心中有些暗暗的好奇。方才一路走来,水晶铃铛,白玉走廊,天蚕薄纱,雪荷映月,处处都是优雅无比的奢华,能让一个王者为之如此,不知这伴月小筑曾经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安嬷嬷示意她褪去衣衫,她解下紫色的外衫,刚要抬手,视线却在触及屏风内壁上颜如舜华的佳人时,陡然心惊。
六面屏风,在外面看来毫无玄机,内里却是六幅美人图,或垂睫忧愁,或凝眉远眺,或倚窗浅睡,或迎风独立,或抚琴低吟,或拈花沉思……
六幅图,都是同一个女子,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忧伤。
那女子,眉目间,为何与她那样像。
一旁早有侍女将香汤热水注入盆中,洛颜恍惚步入水里,暗自心惊,疑心皇上将她留此也许正是因为自己与他的宠妃相像,未曾注意到身边安嬷嬷审视的眼。
背上的十字伤,随着岁月愈加深入肌肤,不可磨灭,无法遗忘。
安嬷嬷凝视片刻,眸中有某种情愫一闪而过。
待她沐浴完毕,安嬷嬷称奉召告退,有十三四岁的幼龄宫女替她更了衣,恭恭敬敬的引她回了小筑的内室。
沉水香的气息,再也安定不了貌似坚强实则惊惧的心。
她躺在纱幔掩映的素净床榻上,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几乎一夜无眠。
拂晓时分,方才朦胧睡去,醒来时已是黄昏。腹中饥肠辘辘,她刚想问问门外的小宫女有无饭菜可用,便看见安嬷嬷急急走了进来。
“请姑娘速速洗漱,皇上此刻在书房与东宫殿下议事,稍后便要传召姑娘。”
东宫殿下?那位传闻中温文敦厚的储君——曲无言?
只是见过了曲无殇的作风,她实在难以想象他的大哥,会是怎样的温文模样。
养性斋。
宣帝黯然的坐在书桌前,落寞的表情更像是一个苍老的父亲,而非帝王。
无戕国内乱已止,军心稳定,轩辕翔的野心不可小觑。而有道国的蟠龙卫又禁不住两国交界处的严寒……无殇虽是打了胜仗,却仍是阻挡不住战火漫延。
他终于还是暗中派了使者带着昔年的信物去巫月宫求助,对方却说,巫月宫不属于任何一国,却也不愿因助有道国而引来无戕的愤恨。要储君为质子,约定日后有难相助,方肯出手。
无殇的预测,一语成谶。
他犹疑再三,还是不得不对无言开了口。那一刻他深恨自己,是如此不合格的父亲。
这个懂事的孩子,他的个性永远那样温柔……他只是坚定回答说,父皇不必忧心,国家有难,无言身为东宫,理应效力,焉能不往?
殿外,安嬷嬷沉稳的声音扬起:“紫落姑娘到——”
按安慕秋的回禀,紫落的背上,分明与那个人一样,有着十字形状的陈伤。
她,必定是那个人的女儿吧……只是,何以流落至此。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俯首行礼,一举一动都那样小心翼翼,恍惚间忆起那个人的身影,不由得心生悲凉:“是不是朕太糟糕,就连你,也要对我如此生分了么?”
洛颜心中不解,正在奇怪他为何字句不提那七宝之事却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来,安嬷嬷却迅速举步上前,在宣帝身侧轻声提醒:“皇上,紫落姑娘来了。”
他猛然清醒,眼神黯淡下来。许久,才道出一句:“朕,想听《燕燕》。”
洛颜心中沉吟。
《燕燕》,是含悲送别心爱女子的歌呵……
宣帝轻轻阖目。这歌,有多久未曾在他耳边响起了?
凄清哀婉的歌声在房中四溢,宣帝的心底,逸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一曲歌毕,宣帝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传朕的旨意——歌姬紫落,妙音天人,深得朕意,特收为义女,赐号绫歌,封公主,赏居伴月小筑,并侍女、侍卫各十人。”
这大约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我欠你的,无法还清,只能将荣耀加诸于你的女儿……即使孝贤皇后陵寝中的七宝琉璃盏失窃破碎与她有关,我亦不会再追究。
洛颜却愣在原地,连冲她使眼色要她谢恩的安嬷嬷都未曾放在眼里。
绫歌……公主?
却是渐渐放下心来,所有的担忧都消匿无踪。虽然她不解他何以这般另眼待她,但她明白了,他对她,只是疼惜,并无男女之情。
她重重俯下身去:“既是如此,民女想问一件事。”
“何事?”
她一字一句道:“如今国难当头,皇上何必要在此时为了几支曲子,给一个小小的歌姬厚重封赏?皇上须知……人言可畏。”
宣帝一震,旋即苦笑起来:“不必为此忧心……一切,很快便会有分晓。”
门外忽然有个懒洋洋的声音扬起:“《燕燕》唱得真是不错,难怪父皇喜欢你,你既知人言可畏,不如跟了我,也算是一家亲了。反正我至今正室虚悬,便宜你这傻女人了。”
宣帝微微蹙眉:“无殇,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他笑着一揖:“父皇平日总让儿臣学着大哥早日纳妃开枝散叶,怎么儿臣今日提出来了,父皇又说是胡话?”
洛颜心中早有计较,懒得和这不正经的皇子理论,淡淡开口道:“民女精通药理,若是皇上信得过,不如让民女前往澜水,或许能有转机。如此,这公主之名也不算虚担。”
宣帝举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朕,不能让一个女子如此涉险。何况两军对阵战争惨烈,岐黄之术除了救助伤兵又怎能退敌?那种事情,自有军医,不需你去做。”
洛颜轻声道:“伴月小筑中种植的君影草,随风舞动姿态旖旎。可是皇上大概不知,这草一旦浸入水中,水便含有剧毒。饮此水后毒入经脉,肠胃中并无毒物残留,寻常医者无法诊断出死因,只道是中邪而死,往往可杀人于无形。”
曲无殇饶有兴味的凝视她片刻,转向宣帝,语气中是难得的认真:“儿臣请命,与此女同赴澜水。待到归来之日,便是绫歌公主主册封之时。”
她静静垂首,等待着意料中的答案。
公主的头衔身份,岂可弃之不用。这世间有几人不爱荣耀与地位,口口声声弃之如敝屐的,不过是因为得不到罢了。
只是,她要的,是无人可以诟病的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