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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九章`尘埃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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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罹颜
第九章`尘埃定(上)
BY 澹台若
“那么,朕便令无殇领军与你前往澜水,背水一战。”宣帝的眼中有怜惜的光,“只是,要答应朕,无论战果如何,你们二人必须平安归来。”
洛颜开口,恢复了以往的自己,淡定而平静:“皇上如此器重,是民女的荣幸。只是……”她微微扬睫,“民女所请之命,是只身前往。如今战局已定,实力悬殊,欲抢得先机只能用计,何须兵卒?”
宣帝一愣:“这样不妥……让你只身前往澜水,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她一字一句道:“请皇上静待佳音。”
不过是等价交换。他许她至高的荣誉地位,她便以安国之计回报。谁都不吃亏。
何况,这是她的故国,亦是她多年以来的安身之所。她爱这个国家,她厌恶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粉碎别人安宁的铁骑。只为了轩辕翔的自以为是,那么多人在流血哭泣。
居上位者想要的总是更多。然而,在这一场由主宰者发动的战争里,百姓何辜。
曲无殇看着宣帝不忍的表情,又瞥见她沉静的脸,轻笑出声:“父皇既然担心公主的安全,不如就允了儿臣同往。儿臣的身手与能力,父皇总该信得过吧。”
她微愕,侧过脸看他,正迎上那双漂亮的眼。眼底,不带一丝犹疑。
宣帝却微微摇头:“无殇……无言方才已经启程,作为质子前往巫月宫。朕,不能让你也离开初墨了。朕既已与巫月宫有了盟约,自然不必再让一个弱女子涉险。赴澜水一事,就此作罢吧。”
又是一个冷夜,月明星稀,呵气成冰。
这几日在后宫的转悠总算没有白费。她悄悄藏在花木之后,避开了巡夜的侍卫。包裹里只有蓦然相赠的蚕丝金缕衣,那暗香白狐裘香溢十里,她不能冒险。
身后,却传来戏谑的低笑声,在耳边轻轻吹着气:“我从父皇的书房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留意你。我就知道,你想逃跑。”
她浑身一僵,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曲无殇气定神闲的微笑:“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却大约能猜出来一些。你是不愿无功受禄遭人议论吧,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原因?”
她轻轻咬着下唇,转开了目光,神情淡淡。
他的笑意更深:“我可是有出宫的令牌的。不如,我跟你一起走,这样也省了你躲躲藏藏,好不好?”
她忽然仰首向他轻轻一笑,挥手掷出一枚五侯散,看着毫无防备的他软软倒下,昏昏睡去。
五侯散,这名字是取自“轻烟散入五侯家”一句,无色无味的迷药,却能让人一时三刻难以醒来,作一场悠长的梦。
她取下他腰间的令牌,低声喟叹:“你的父皇老了,长兄又被迫作质,你如何还能忍心离去?有个那样慈爱的父亲,是你们的福气……”
地面很冷,冷得人抑制不住心颤。
他听见她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睁开了眼睛。
他是那么工于心计的人,怎么会这样轻易被她迷倒。早在他看见她扬手的那一刻,他就屏住了呼吸,佯装倒地。
她说的,他自然都明白。
从他知道大哥去了巫月宫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能任性的追随她而去。
他向来对那些三从四德的娇弱女人没有兴趣。可她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时而冷漠如霜,时而狡黠世故,仿佛藏着一身的谜,唱的曲子永远带着发自肺腑的伤。
他想保护她,追随她,陪伴她。
二十四岁的人生里,头一次有个女子,让他如此感兴趣。
可是,这一刻,他有自己的责任,不能随之而去。
那么,就以自己的方式暗暗帮她吧,不着痕迹的助她出宫,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很久以后,曲无殇很多次追问自己,若是这一夜他没有这么做,那么他和她,会不会有不同的过程与结局。
可是一切都于那一夜的月光下,尘埃落定。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当她带着令牌离开了王城,为防日后被怀疑身份,将令牌扔进了银霜桥下的河水里,深埋听雪荷中。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当她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数日到了澜水边,越过充满血腥气息的澜水,站在那个她从未涉足的彼岸。
站在澜水北岸,便已经踏入了望乡谷的范围。这被无戕军队所践踏的土地,再向前,就是望乡五镇。近云,於烟,逐日,踏月,擎星。
近云镇……如今,已是无戕的领土了。她遥望着雾气弥漫的前方,心中微微感伤。
已近十年……胸前的长生锁仍在,故人,却是生死未卜。
仍旧是一骑黑马,她只身进入清晨的浓雾里。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当她缓缓踏入雾中,在遭受战火洗礼而变得萧瑟破败的松树林中,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当策马而来的她和负手而立的他讶异对视,想起那一日他那一句“终有重逢之时”,彼此目光中有浅浅的缱绻流转。
世间,真的是有这样巧合的事情的。这样的情节,是否就是传说中的冥冥早已注定。
于是……尘埃落定。
“洛姑娘……分别一月有余,罹未曾想过能以这样的方式再会。”他仍是那样温文尔雅,清澈的笑意,清澈的眉眼。
洛颜只觉得心中有清浅纯净的喜悦,仿佛这一路行来再多的艰苦,遇见了他,都是值得。
翻身下马,行至他面前,想说的很多,问出的却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你……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他的视线掠过她发间的白荷簪,答非所问:“随我去凌霜,可好?”
霜凌落叶,叶落凌霜。无戕国的国都,冰雪之城……凌霜。
是第三次听到这问题了呵……她心中一动。
山间草屋的避雨夜谈,惊鸿岭的依依惜别,两次询问,一切细节纷纷繁繁涌进心底。
她看着他温柔的眼睛,许久,微微嫣然,只一个字:“好。”
目睹她难见的展颜,他亦微笑,终于又见她,心中有莲花绽放,是微醺的醉。
她含笑凝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为何在此了吧?”
他轻轻舒眉,终于据实以告:“既然姑娘愿意前往凌霜,罹便不再瞒了。罹是无戕国人,承蒙国主看重,现任无戕驻军的统领。国主令我在此驻军……所以未曾离去。从这里再向前数里,就是我军大营。罹每日清晨都会来这树林中漫步,今日与姑娘重逢,罹很欢喜。”
洛颜的心中却纷乱不已,又忧又喜。
忧的是他竟是无戕军的统领,喜的是他说遇见她很欢喜。
曲无殇某日说起他之所以能大败无戕,是因真正的轩辕国主不在军中,那么,如今在指挥无戕军的人,是……他?
他这样温柔的人,为何偏偏被卷入这样血腥残酷的漩涡中去。
能让轩辕国主放心将大军交给他,他必是亲信之人。若是跟着他,应该更容易接近轩辕国主吧……
她本意是计划拜访无戕的右丞风啸武,以绝妙乐曲示之。听闻风啸武甚是自私贪财,且与左丞争权已是积怨,若是假以辞色,表明自己意欲登上后座,再许诺事成之后必定厚报,应当可以得其襄助以歌姬身份接近轩辕翔,获得信任再伺机投毒……
最简单的计策,往往是最有效的。
可是,她不愿让叶罹厌她恨她……
叶罹见她垂眸不语,以为她旅途劳顿太过疲惫,温言道:“前方就是大营,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
她心中百转千回,看着他清澈的眼,只觉得酸涩不已。
她一直只当他是无戕的小小使节而已,未曾想过,再相逢时,她便只能是他的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