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八章`绕指柔(上) ...
-
乱世罹颜
第八章`绕指柔(上)
BY 澹台若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吟唱。座上的人不出言禁声,便要一直唱。低低的歌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柔柔的打着旋。夜如何其,夜未央。
有期待,是不是就比较容易不绝望。
养性斋,她渐渐认清周围环境。仿佛是书房。厚重的古籍和卷轴在阴影里的姿势很安静,即使之中字字句句记载的是惊心动魄的战火燎原,勾心斗角的人心叵测。
门外,有匆忙却坚定的脚步声接近,止住。
她听见有人高喊:“恭迎二殿下凯旋归朝——”
她噤声。
一个铠甲铮铮的身影风尘仆仆的从她身边掠过,空气中似乎有鲜血与尘土的味道悄悄漫延开来。她听见一个陌生又倨傲的声音说:“父皇果然在这里。”
宣帝轻笑:“恐怕你是循着妙音,才如此行色匆匆闯了进来。”
曲无殇微微扬眉:“儿臣确实好奇,是何人在唱《夜未央》。”视线,已然凝在她身上。
“这一次大败无戕,你居功至伟。”宣帝看着眼前面容坚毅的儿子,甚感欣慰,“无殇,你的才能已经超乎朕的想象。朕,该如何赏你?”
他却在心中暗暗嘲讽。
有位身为储君的皇兄在前,却被身为帝王的父亲赞誉才能超乎想象,这究竟是好事,还是祸事?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召见歌姬,这可不像是父皇的作风。”他看了跪在地上低着头的紫衫女子一眼,淡淡开腔。
宣帝在心中苦笑。这个孩子,转移话题的水平依然高绝。他从来都不明白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这是前阵子得了奇人馈赠七宝琉璃盏的沉香阁歌姬。”宣帝肃容,“你该知道,七宝琉璃盏是你母后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这件东西,本该沉睡在你母后的陵寝之中。”
曲无殇微愕,将地上的女人一把拽了起来:“是谁将那东西送你的?!”
洛颜心中对他粗鲁的行为微微愠怒,面色却未改:“一个来去匆匆,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他习惯性的眯起了双眼:“陌生人可不会随便将七宝琉璃盏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听闻那琉璃盏竟是故去皇后的遗物,她料定自己难以活着离开这里,倒也无所畏惧。定定看着这位皇子的眼睛,语声淡定:“陌生人也不会这样粗鲁的对待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可是您做到了。”
宣帝看着二人针锋相对,不置可否,忽然开口:“夜深了,都先去歇息吧。”
他原本,确是存了问出究竟之后,就将她灭口的心思。
可是这女子,为何能与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那样相像……
“站住。”身后寒霜罩顶的声音让洛颜心中一叹,停住脚步。
回头,却迎上了一双光华流转的眼。眼中有怒意,更多的却是玩世不恭。
她微微倾身:“不知二皇子殿下有何事吩咐。”
曲无殇瞥了她一眼:“既然知道我是皇子,那便该知道,冒犯皇子,可是死罪。”
洛颜垂下眼帘:“从我知道那个琉璃盏是先皇后的遗物起,就没有指望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一个快要死的人,当然什么都不会再怕。
“哦?那么我就让你死不成——”曲无殇故意拉长了声调,“这样,你便没有理由再不怕我。记着,跟我说话要自称民女。这是规矩。”
她抬起脸看了他一眼,考虑着是否应该将方才在养性斋所见的那个冷冷的形象彻底推翻。
“民女多谢殿下费心,只是民女福薄,不劳殿下了。民女告退。”故意强调了三次“民女”,她轻巧一揖,转身离去。
一袭浅紫色的背影,在皎洁的月色下映出了些许病态的苍白和固执的骄傲。
曲无殇的唇角,忽然掠过一叶隐隐的笑。
沉香阁的紫落,寒冰一般的存在,果然……名不虚传呵。
“慕秋。”宣帝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嬷嬷,“有件事,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下。”
安慕秋是他自幼就随侍在身边的老嬷嬷了,方才,正是她将洛颜引到了养性斋这座御书房中。这件事事关陈年旧事皇家隐秘,除了她,别人他信不过。
“你去刚才那位紫落姑娘的房中服侍,待她沐浴时替我看仔细了,她身上可有奇怪的痕迹。”
安嬷嬷恭顺的点头,起身行礼离去。
灵泉谷中巫月宫,九天仙子若惊鸿……
初见时,那个女子清丽无双的容颜和美目盼兮的娇慵,永生定格在他的眼底。
二十年来,洛宇堂杳无音讯,似乎是故意要避开他的耳目。若她是那个人的女儿,为何会流落在烟花之地……
七宝琉璃盏本该在孝贤皇后的陵寝之中长明,却为何会被人转送于她又成为碎片……其中的秘密,去了哪里?
洛颜未曾想过,皇宫之中能有这样的妙处。
似乎是隔绝了一切的尘嚣,青松成林,翠色盎然,松林之中是建筑于水榭上的精巧楼阁,檐角都系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晶铃铛,并不似皇家的金碧辉煌。整座建筑一眼望去皆是淡淡的流银,反而显得出尘脱俗。
楼阁中,处处有轻纱拂动,水榭下流水潺潺,映月如盘。一池残叶在凉凉的月光下也显出些翠意来,竟赫然是那一日她曾见过的听雪荷。
信步而来,虽然一个人影都没有,却处处雅致整洁,应是每日都有专人清扫。
洛颜看着眼前的老嬷嬷,大约五十岁的年纪,衣饰华丽,神色恬淡,一见便知身份不俗。她却不解,本以为自己是将死之人,在斋外候着被拉去砍头,为何会被带来如此仙境?
安嬷嬷瞧出她的疑惑,温言笑道:“我是皇上跟前服侍的安嬷嬷,奉命来此看护。这几日就委屈紫落姑娘留在宫中,皇上自有计较,姑娘就不要过于忧心了。”
她望着池中飘零的荷叶出神,低低回了一句:“生死由命,我当然安心。”
那样无暇美好的听雪荷,在严寒中原来也会有这样破败的一面。
那个白荷一般的清浅男子,又身在何处呢?
小筑外忽然有些人声争执。不一会儿有个小内侍慌慌张张跑来,俯身道:“安嬷嬷,二殿下在外面嚷着要进小筑来玩,我们怕是拦不住他——”
安嬷嬷却并未皱眉,只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他那脾气若要闯,别说是你们这些花拳绣腿的,就是皇上亲训的蟠龙卫,怕也挡不住他。”
小内侍急得一头冷汗:“可是,皇上早就有旨,这伴月小筑不得他的允许谁都不准擅入……”
正说着,曲无殇已长驱直入,穿过松林到了小筑前。一双漂亮的眼闲闲的瞥了她一眼:“丫头,你居然能住到这块宝地,父皇也真是看重你。难不成他看上了你,准备纳你做妃子?”
安嬷嬷淡淡出言:“殿下若是再这么口没遮拦,老奴就只好向皇上报告殿下近些日子闲来无事就去烟花之地消遣的光辉事迹了。”
曲无殇果然立刻妥协,表情已换上了哀求状:“嬷嬷——您拉扯我长大,向来是最疼我的,怎么舍得我被父皇说教上几个时辰?”
洛颜装作欣赏月色,心中却有些好笑。这看似桀骜的男子,原来,也会有这样可爱的人间烟火色。
归功于他的闯入,她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里是皇帝的禁地,但是,同时也是连皇子都不许擅入的回忆之地。
那么,她应当性命无虞。
可是为何,她会被带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