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罹颜》澹台若

19、第七章`夜未央（下）

　　乱世罹颜

　　第七章`夜未央（下）

　　BY 澹台若

　　洛颜未曾想过，再次出现在葬月的面前，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葬月仍是那样微笑着，用那样玩味的声音说：“皇上不知从何处得知你得了奇人相赠的宝物，邀你进宫一叙。”
　　墨柳坐在一旁，如秋水般的目光如同情人的手一般抚过洛颜的面容。那么温柔的目光，却让她觉得格外的讽刺。
　　这样谪仙一般的人物，像个谜一般隐居数年，却为了寻她回来而动用了冰蚕丝，重新踏入尘世喧嚣。
　　她记得那惊心动魄的一晚，她咬着唇不动，思量着一个残疾女子要如何抓她回去复命，也思量着这天下第一的乐师是否只有乐师之能。若是那般，她也许，还有机会逃离。
　　然而黑辇中的白衣女子终于不耐，即使她不耐的容颜亦是那样绝美。优雅的伸手抚琴，丝线四溢，如同被赋予生命。温柔的动作，仿佛是要折下一枝沉睡的花。
　　那样冰冷而柔韧的透明丝线，深寒渗入体肤，愈挣扎便愈束缚，犹如命运之絮。
　　她不甘的微微挣扎。身下的黑马哀鸣一声，被冰凉的丝线切割成了血肉模糊的数块。
　　她一颤，自马上跌落尘埃，却不敢再动。
　　终究……还是逃不掉。
　　世事未央。

　　月落，日明，天亮。澜水北岸，旌旗猎猎。鼓声响起，凝着沉重的雄壮。
　　早已有前方的探子归返，回报曲无殇：“禀殿下，轩辕国主已率精锐至阵前，还请殿下早做定夺。”
　　曲无殇令其退下，才不急不忙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子虚：“子虚，你怎么想？”
　　陆子虚一揖：“既然殿下在凌霜城中已有布置，那么当务之急，是设计拖住轩辕翔。”
　　曲无殇摇了摇头，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这个必要了。”
　　陆子虚不解：“为何？”
　　他眯起漂亮的双眸，唇角微扬：“轩辕翔不在军中，更不在阵前。”
　　“这……怎么可能？”
　　曲无殇拍拍他的肩：“子虚，冲锋陷阵，我不及你勇猛，揣度心思，你却未必及我。他大约是料到了我想做什么，派了个人扮作他来糊弄我拖住我。可惜他功亏一篑，这个替身，太过温文尔雅谦谦君子了一点。轩辕翔此人的狂傲不在我之下，我尚未出现，他就算希望我知道他来了，又怎么可能如此礼貌的站在阵前等我出现。”
　　唯一的解释，是轩辕翔洞悉了他的计谋，想在凌霜城中来一招瓮中捉鳖。而阵前的那一个，不过是个幌子。又或者……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计划。
　　“传我的令，”曲无殇冷哼一声，“既然没有引出轩辕翔，对岸的军队便没有留着活口的必要了。就用我带来的‘烟锁梧桐’。”言毕，冷冷一笑。
　　明日，最迟明日，便可以回去了。

　　史官记载，定武四十年初冬，二皇子辅国大将军曲无殇率军越过惊鸿岭协助车骑大将军陆子虚，十一月二十日晨，定局一战，澜水中惊现大雾弥漫、水流沸腾之奇观。曲无殇以示弱之计诱无戕军队渡河，双方激战于澜水之上。无戕船只毁损，血流成河。有道国大捷。
　　再惨烈的战争，湮没于历史的长河中，留下来的，不过是寥寥数语。
　　那些战马奔腾的时刻，那些刀啸长空的瞬间，那些流淌不尽的血，那些来不及合上的眼。
　　在许多人的记忆中，或许是一生的惊心动魄。
　　然而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切都会渐渐的，消失不见。
　　历史，是只留给胜者与生者书写的。
　　这个世界，没有常胜，没有永生。
　　所以，又有什么一定是真的，一定是假的？

　　焚香素食三日，终于在这个傍晚被遣入宫中。洛颜在华贵的马车中，看着手中捧着的锦绣包裹，心中黯然。千年珊瑚树、沧海月明珠、雕花寒玉床与辟寒金粟鸟，应该是早就先一步被送入宫中了吧。
　　包裹里，是暗香白狐裘与蚕丝金缕衣。暗香盈盈浮动，带着蚕丝金缕的微微寒意。
　　车外，看似花团锦簇，却是戒备森严，插翅难飞。
　　她忽然想起蓦然，那个凭空消失、她许久都不愿想起的邪魅男子。
　　她想起，那一日他送来千年珊瑚树时，在她耳畔轻声说的那一句话。
　　他说，洛颜，你可真正了解，你背后的伤？
　　那一刻，她的手心满是冷汗，汗水渗透了紧紧攥住的长裙。
　　她想过很多次他为何要送她那些举世之珍，却完全猜不出他的动机。
　　这一刻，她却忽然明白了。
　　不管他是谁，他是要她进入皇宫那座牢笼，并且也许永远无法再离开。
　　可是这样大费周章，为的又是什么？
　　她害怕他。因为他，也许与她是一样的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四周是骇人的寂静。她被一名衣饰不俗的嬷嬷引下车驾，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华美恢宏的议事大殿。
　　虽未曾来过宫中，却也听说，皇上接见别人，不是都在大殿中么？她疑惑着，抬头，看见一块朱红的匾额，“养性斋”三个金色大字，在渐渐深沉的暮色中熠熠发光。
　　回首，远远的是建在水上的九曲回廊，灯笼被掌灯的太监一盏一盏点亮。橘色的，给这个静得可怕的地方带来一点温暖的光。
　　嬷嬷伸手示意，引她进入养性斋。待她站立其中，便悄然退下。
　　她微微垂首。看着地上纹饰繁复编织精巧的深红地毯，一瞬间有时间静止的错觉。
　　前方传来一个沉稳却有些疲惫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声色俱厉：“不请安，不下跪，你这样子，倒真有些像朕的二子。”
　　她一惊，才恍然自己未曾想过，面对皇上应有的礼数。缓缓跪下身去：“民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那个声音又响起，却多了一丝笑意：“你倒是不像他们那样爱喊万岁万万岁。也罢，本来就没有人能活到千秋万岁……有福就是好的。起来吧。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她轻轻抬首，却发现前方端坐的那个黄衣男人，看着她的目光瞬间凝滞错愕。

　　她觉得，这个黄袍加身的中年男子，似乎并不快乐。
　　他静静凝视她片刻，改变了最初的主意，淡淡开口说：“《夜未央》这曲子，你唱给我听听吧。”
　　她略一犹豫，轻声开口。婉转安然的调子，在斋中如水漫延。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晰晰。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她始终低着头轻轻吟唱，那样的姿态模样，与那个人，那般的像。
　　宣帝的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迷梦难忘，世事未央。

作者有话说

　　迟到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