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九宫

2、第 2 章

　　马车仍在狭窄的山道上飞驰，比先前更快，更狂，几乎在飞！

　　冷焰死命抓紧了缰绳，她甚至不知道抓紧了缰绳对她们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帮助？她停不下马车，甚至如果马要撞下悬崖，她也无力阻止！

　　可她仍攥紧了缰绳，粗糙的绳索磨擦着她柔嫩的手掌，破了皮，削了肉，滴了血，疼到钻心彻骨，疼到麻木，她的手却抓得更紧，那是她最后可以依靠的，仿佛抓住了它，就能得救！她的眼睛红得发亮，像燃起了两簇火焰，那是希冀，更是疯狂！

　　冷翠坐在她身后，抱紧了车门，不让自己被马车的颠簸摔下车去，她看着鲜血从姐姐的手指缝里流出来，而那从来娇嫩怕疼的人却一声不吭，只把缰绳拉得更紧了，她心疼，更恐惧，她想开口叫她，可一张嘴，眼泪就直往下掉，只能死死地吞下呜咽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狂奔了多久，直到晚霞退去，夜色沉下，远远地望去，已见到山下一马平川的平原，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安宁，静谧，那一刹那的宁静与希望让冷焰几乎流下泪来。

　　刹那之后，马车停住了！

　　两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一只粗壮有力的臂膀将她们扶了回去，只一瞬间，手臂又十分规矩地收回，那小山一样雄壮的汉子低首立着，道了一声：“得罪！”

　　是铁鹰！

　　七伯！冷焰第一反应就是那以性命相护的老人已经被杀！心里一痛，仿佛抽掉了她所有的支撑，她的身体竟有些摇摇欲坠。

　　“姐！”冷翠扶住她的肩膀，怒目瞪向铁鹰，喝道：“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围堵追杀，算得什么英雄好汉！你要杀便杀，用不着做出一副好人模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不再颤抖，两只眼睛凶狠地瞪大了，既愤怒，又绝望。

　　铁鹰被她骂了也不还口，脸上肌肉僵硬着，看不出有任何表情，只道：“主人请两位回去。”

　　“成素恬不知耻，我爹爹对他推心置腹，看他无儿无女，让我与姐姐认他做干爹，他却……！”她话到一半就没说下去，小脸儿憋得通红，却说不出那令人羞耻的话。

　　“小翠！”冷焰把冷翠拉到身后护着，定了定心神，决然道：“铁大侠，成素要的只是我，你不要为难我小妹，放她离开。”

　　“姐！不行！你不能回去！”冷翠又急又慌，眼泪扑簌簌地掉，从后面抱紧姐姐的颈项，呜咽道：“你要是回去，那成素……你不能回去！爹爹也会死不瞑目！我不怕死！就是死，也不能……”

　　“小翠……”冷焰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手掌抚着她的头发，却哽咽着说不出安抚的话，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狠狠吞了两口唾液，将泪水逼回去，道：“姐不会有事，只要你好好的，姐怎么样都好。”

　　“不好，不好！”冷翠用力摇头，大哭道：“你回去了，怎么会好？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会好？我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要死要活都在一起！……”

　　冷焰没再劝，只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发，可她的眼睛里的决然却不曾动摇。

　　铁鹰在旁看着，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却不禁叹了口气。

　　他只叹了半口气。

　　他的叹气被杀气斩断！

　　他凝神以待，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树枝枯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却愈发添了几分死静。

　　风动，杀气扬，剑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嘶鸣四起，惨叫四起，十几具无头尸体从四面八方扑出来，只在一瞬间，死去的人连出手还击的时间都没有！

　　铁鹰心下凛然，双拳捏得死死的，青筋暴起，竟从手背一路延伸到脖子，直上脸颊，太阳穴，额头上的青筋竟如小儿手指一般粗，满脸青筋纵横，趁着夜色望去，厉鬼般吓人！

　　冷焰冷翠被那忽然扑出的死人吓得心颤，再回头看铁鹰却更觉恐怖，都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四只澄澈的眼睛不安地四处打量，等待着不知是希望或是绝望的结局。

　　“何方肖小！藏头露面不敢出来见人！”铁鹰大喝一声，直吼得山林撼动，枝头停栖的乌鸦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起，嘎嘎怪叫，给这杀人的夜更添几分阴森可怕。

　　鸦雀飞远，山里又一片宁静，连风也停了。

　　铁鹰的拳却捏得更紧，青筋爆得更粗，如果细看，就能看到他背上的衣服已被汗浸透了，贴在肌肉纠结的背上，甚至能看到肌肉紧张的力量。

　　杀气一闪，人未出，铁鹰的拳已逼过去，硬生生将那人从隐匿之地逼出。

　　红影飞舞，翩然如梦。

　　飘忽莫测，飒然如风。

　　身形峻拔，修然如竹。

　　步履稳健，定然如山。

　　竟是个红衣黑甲的年轻人！

　　红衣人双手背在身后，脚下腾挪，退得迅疾，血红的衣袍在烈风里飞扬，纠缠着他披散的长发，竟似欲乘风归去，潇洒出尘！

　　铁鹰已出了六拳，六拳都倾尽全力，六拳都击向那人要害，六拳绝杀！

　　六拳里只有第一拳的拳风触到那人的衣袖，其余五拳连那人飞扬的长发也触不到！

　　铁鹰第七拳已经打出去，他算准了一定能击中那人。他没算错。他本来可以击中。可是红衣人出手了！

　　红衣人背在身后的右手陡然抽出一把剑，剑锋如血，红得欲滴。

　　他出手很温柔，像一场飞花落叶的梦。

　　美得让人窒息。

　　铁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瞪着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叶……”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头已经飞在半空，血洒如瀑。

　　红衣人避开血瀑，飘然落地。

　　他背对着冷焰负手而立，手里的剑还在滴血，红得刺目。

　　冷焰跳下马车，福身拜下去，话未开口，身体才拜到一半，就被一股气劲阻住。

　　“你不用谢我。我并没有救你。”红衣人淡淡道：“好自为之。请。”话音未落，红影一闪，便已离去。

　　‘我并没有救你’。

　　冷焰苦笑。她知道他的意思，即使杀了铁鹰，杀了这一波的杀手，还会有下一波。成素做事狠绝，他既然动了手，就没有收手的余地。

　　“姐……现在怎么办？七伯会死吗？”冷翠努力想止住流泪，可大颗大颗的眼泪却不听话地直往下掉，一边用手胡乱擦着，一边使劲吞咽着喉咙的酸疼。

　　冷焰没有回答她的话，她脑子里飞快地思虑着眼前的情形，如果两个人一起走，绝对不能逃出成素的追兵到七夜阁求救，即使到了七夜阁，她也不能肯定叶红斩是否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与成素作对，岭北成家的势力足以让他顾忌。她并不怕回去嫁给成素，她要报仇，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终不过一死，但她不能让小妹陪她一起去死！

　　她下定了决心，转身拉了冷翠的手，给她擦擦眼泪，柔声道：“小翠，姐要是让你一个人去七夜阁，你怕不怕？”

　　“姐？”冷翠一下子就想到她的意思，惊慌地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回去！”

　　冷焰没有理会她的话，把腕子上的玉镯子撸下来，拉过冷翠极力往后缩的手给她戴上，道：“姐不会有事，只要你找到叶红斩，他会来救我。你一定要找到他，把这东西交给他，咱们才有希望！”冷翠仍想把镯子撸下来，冷焰只得两手狠狠按住她的手，厉声道：“你还当我是姐姐，就听我的话！咱们一起走，一定到不了七夜阁就被成素的人抓回去，那样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来救我们！”

　　冷翠愣愣地看着冷焰，扁扁嘴巴，哭道：“姐，我怕，我怕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瓜，只要你照我的话去做，怎么会见不到？”冷焰勉强笑了下，摸摸她的脸颊，“不要哭，以后不管碰到什么事，都不要哭，只会哭什么也解决不了，知道么？”

　　冷翠点点头。

　　冷焰将缰绳塞进她手里，就像七伯当时塞给她时一样，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想交代，却不知从何说起，也没时间说，只道：“以后姐不在身边，要学会保护自己。”停了一下，才道：“如果叶红斩不认你，你不要去找我，把镯子变卖了，改了姓名自己求生，永远不要回去。”

　　“姐！”冷翠惊叫了一声，想伸手去拉他，冷焰却已退出一大步，让她伸手不及。

　　“你听话，爹爹在天之灵才能安慰，我也才能安心。”冷焰对她笑了笑，极力想笑得如以往一般美丽，让冷翠记住她的是这样一个笑容。随即抬手扬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马身上，那马被七伯放了血，狂奔一路，已疲惫至极，然此时被抽痛伤处，仍本能地撒开蹄子往前路奔去。

　　狂奔的马车一路下山，冷翠嘶哑的呼唤也渐渐远了，四周一片宁静，夜沉如水，若不是地上那一片尸体，几乎没人能想到这是一个杀人的夜。

　　冷焰举目四望，只觉得天地广大，却无她可依托栖身之地，唯有满目凄凉夜色，她觉得疲累极了，累得没有力气呼吸，仿佛再一刹那的窒息就能彻底解脱。

　　夜空中传来铁笛的嘶鸣，渐渐近了。

　　冷焰苦笑，来了吗？

　　她该怎么做？嫁给成素，博得他的宠爱，伺机杀了他？还是把握回去的这一路机会，用自己的身体换取这人的帮助，让成素死得更快，更绝？又或是将希望寄托在素未谋面的叶红斩身上？

　　她冷笑着，笑得越冷，越艳，越似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