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九宫

3、第 3 章

　　成素不是好色的人。

　　他甚至是个外人看来清心寡欲的人。

　　岭北成家，虽是商贾人家，但成家的‘无成剑法’在江湖上也颇有名声，‘无成剑法’讲究的就是修心养性，成素练这套剑法练了一辈子，见过他的人都会赞佩他的风度，清雅宁静，颇有一方宗师的气派。

　　谁都知道他不好美色，他年届五十，结发妻子去世多年他也未娶未纳，更不会出入风月场所，因为他看重名声，而且他从来都是个十分克制的人。

　　克制的人，往往也是狠绝的人。能对自己狠心的人，岂能对他人留情？

　　越是谨言慎行克制欲望的人，一旦燃起欲望，便会比放浪形骸的人更浓烈，更可怕。这种道貌岸然的人，最容易晚节不保。

　　成素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点燃火焰的人就是冷焰。

　　成素第一次见到冷焰，她才十二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犹带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娇嫩芬芳。

　　那种干净的美让成素想起他房前的那一池荷花，出水芙蓉。

　　让他想采撷下来，独自欣赏。

　　他没有去想这小姑娘只有十二岁，自己已经四十五岁，如果他曾有儿女，他的孙女已这般大了，他也没去想冷老爷提起过冷焰有指腹为婚的夫婿，那夫婿叫叶红斩，是七夜阁的少当家！

　　他什么都没去想，就决定了一定要得到她！

　　他花了五年的时间，抽空了冷家商号，让冷老爷走投无路之下向他求援，他提出娶冷焰为妻的条件，结果冷老爷气得吐血，宁死也不答应，眼睁睁看着商号倒闭，冷老爷一命呜呼，留下两个软弱无依的女儿。成素出面还清了冷家的债，甚至重整了冷家的商号，但他也提出了他的条件，就是冷焰。冷焰先惊后恨，更知父亲的死与成素也脱不了关系，抵死不从。成素恼羞成怒，一夜血洗了冷家，逼得冷焰走投无路只得往七夜阁求救。

　　一路围追，结果，还是遂了成素的愿。

　　岭北成家。

　　大红灯笼高挂，红绸绕梁，穿红戴绿的侍从来来去去，伺候着前来贺喜的宾客，好一番喜气洋洋。

　　直闹至月上中天，宾客散去，酒席撤下，成素才踏着微醺的步子走回洞房。

　　他并没有醉，却故意将一分酒意渲染成八分，因为他感到紧张，就像任何一个少年人面对心爱的人时一样，那种胆怯又难为情的心情很微妙，也很美妙。

　　洞房里。

　　龙凤红烛高燃，映红了成素瘦削阴郁的脸，让他看上去有些朦胧的春意。

　　他掀开红盖头，看着红烛里那张想往了很多年的面容，红红的唇，艳艳的脸颊，水润润的眼睛，清晰得过分，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他伸手触摸她的脸颊，手感滑嫩柔软，他叹了一声，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五年，即使再等五年，十年，也值得。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心喜欢，从头到尾都没想过伤害你，只怪天意弄人，一步错，步步错，我也无可奈何。”

　　冷焰厌恶地撇开脸，冷笑着，一语不发。

　　“你还在等叶红斩来救你？他若肯来，早在你父亲猝死时就来了！杀手无情，对一个商人随口说的一句婚约，十几年音讯不通，你还指望他记得？”成素嗤笑了声，似乎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我信他！”冷焰坚决道，她的眼神冷得似冰，恨意却像熊熊烈焰一样燃烧，“七夜阁是天下第一阁，叶红斩的剑是天下第一剑，他到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

　　“可惜他到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叶红斩性子偏狭，他若知道他的未婚妻不是完璧之身，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即使他杀了我，在死之前能得到你，死了以后黄泉路上有你做伴，我死也无憾！”成素猛地扣住她的双手，一翻身将她压在床上，一手把她的双手固定在上方，一手撕扯她的衣服，干枯粗糙的嘴唇从她的脸颊吻上白腻的颈项，用力到几乎要磨破她细嫩的肌肤，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

　　冷焰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忍受着，眼眶里盈满了泪，却死命吞下肚子里，两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手掌里，刺破未愈的伤口，一片血肉模糊，牙齿咬紧嘴唇，直咬得流血，藉由着皮肉的疼痛发泄被侮辱的恐惧与不甘，她不能软弱，不能认输！

　　她并不像她说的那般笃定叶红斩会来，她甚至不知道叶红斩会不会承认她的存在，冷翠是否平安到了七夜阁！她只知道叶红斩到了这时仍没到，而她就只能依靠自己，只能拿自己当做筹码赌一场，她现在杀不了成素，她就只能忍，忍到杀了他的那一天！

　　忽有人敲门，不！是砸门！那人呼喊道：“老爷，不好了！有人杀进来了！”

　　成素从床上一跃而起，喝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敢闯我成素的地方！”

　　“叶……叶红斩！”外头那人的声音抖了抖。

　　冷焰和成素同时一惊，冷焰是喜，成素却是恐惧！

　　“谁胜谁负，还没定论！”成素冷哼了一声，一手提剑，三五步已踏出房门。

　　房门一开，外头冲天的火光一下子映进房里，仿佛一下子起了火，冷焰心惊，急忙跟着跑出去。

　　整个庄园已被熊熊大火淹没，火焰浓烟四起，众人奔走号呼，逃得了大火，却逃不了刀剑，数条黑影在人群中穿梭，像风卷着黑云四处乱窜，看不到形体，只见到一抹抹黑影夹着明晃晃的刀光剑影，所过之处，便是一片惨叫，一片血色，一片尸体！

　　冷焰连惊叫的力气也没了，靠在廊柱上呆呆地看着，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一夜，大火，杀手，鲜血，死亡！何等的相似，相似得可笑！她扯了扯嘴角，竟笑了出来，火光里她的笑极艳，极美，美得不似活人！

　　成素立在廊下，望着整个庄子的惨状，不由心里咯噔一声，提剑的手一紧，浑身肌肉蓄势待发，紧绷得几乎一触即断，他感到恐惧，恐惧到了极点却是兴奋，他觉得浑身的血管突突地暴动着，血液几乎要冲出血管！

　　烈火之中一人浴血而来，将怒焰带进这最后一处安宁之地！

　　红影纷飞，如火，如血。

　　却仅是那人的衣。

　　红衣黑甲，长发飞扬，修长的身影从火焰中缓缓走来，看不见脸容，只见滴着血的剑，腾腾的杀气！

　　“叶红斩！”成素没见过叶红斩，但他知道，这人就是‘灭魂剑’叶红斩。

　　因为他的剑！血剑灭魂！

　　更因为他的杀气！除了他不会有人拥有这么霸道的杀气，几欲要毁天灭地，杀尽天下人的杀气！

　　如果有机会，成素也许会后悔对冷焰做的一切，但他没有机会，一步错，步步错，他只能错着走下去！奋力一战！

　　叶红斩脚未落地，成素的‘无成剑法’第一式已攻出去，招里套招，连套七招，七招绝杀同一瞬间攻向叶红斩七处要害！

　　冷焰惊呼了一声：“小心！”

　　叶红斩看了她一眼，似乎勾了下嘴角，有些笑意，冷焰不知他的意思，眼看成素的剑就要刺进他胸口，心里只为他着急，却见他下落之势一缓，竟陡然往后飘去，他退，成素进，两人相距两剑不足，成素的杀招不减，似要将他逼上围墙，退无可退！

　　距围墙只有一步时，成素脸上已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叶红斩也在笑，笑得比成素更志得意满，甚至有些嘲弄。

　　叶红斩背在身后的手忽然发招，剑气凛冽，只听‘轰隆’一声，竟将围墙削出一个大洞，叶红斩穿洞而出，又从墙头翻入，他这一连串动作极快，他翻入墙内，成素才到墙下，正被他从上往下一剑刺中肩膀，手腕一旋，竟将成素左肩上的肉剜个干净，顿时血流如注，森森白骨直刺出来。

　　成素痛得暴喝一声，挥剑直劈，第二式又出，仍是七招相套，招招相辅相成，虽因他肩上剧痛失了准，可疼痛刺激了他的狂性，却比第一式威力更足。

　　叶红斩仍是退，脚步轻飘悠然，仿佛游戏。他若认真动手，成素绝不能敌他一招，可他似乎心不在此，他只是要折磨他，要让他死得骨肉不全！

　　成素出到第六招，身上已被剜去第六块肉，鲜血染上他赤红的新郎袍，只看到湿嗒嗒一片，分不出血色，可那一根根森森白骨却分明得可怖！而被削了两块大腿肉的成素已经几乎站不住，拄着剑立在那儿，发了疯一样，哀嚎着，怒喝着，像一只困兽做着殊死挣扎！

　　冷焰远远看着，只觉得连牙根都咬得格格直响，却仍止不住心里的颤抖。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叶红斩忽然飘至冷焰身旁，剔着一只眉毛看她，唇角带着一丝不甚分明的笑，“你不是想亲手杀了他吗？”

　　“嗯？”冷焰愣了一下。

　　叶红斩从地上踢起一把剑，递到她手里，道：“你如果想杀他，就趁现在，我再动手，他一定活不了。”

　　“哦。”冷焰看看手里的剑，再看看叶红斩，最后看着浑身血肉模糊白骨森然的成素，仍有些懵懵的。

　　她确实想杀了成素，不止一次地想让他不得好死，但看到这样的成素她心里却只有怜悯，这个人曾经像父亲一样疼爱她，她也像对待父亲一样敬爱他，即使他做过那么多禽兽不如的事，她还是忍不住怜悯他。

　　人到将死的时候，他的一切恶性仿佛就变得可以原谅了。

　　冷焰站在成素面前，双手举剑，却迟迟没有捅下去，她静静地看着他，想着过去的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想着过去的五年里发生的事，恍然如梦，悲凉极了。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才能解脱。死在你手里，我死也无憾！”成素的眼睛透过血淋淋的乱发看着她，疯狂的眸子一下子安静极了，甚至有些安详。

　　“不用你求我！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她大声呵斥，她的声音颤抖着，双手也颤抖着，剑锋颤抖着刺进成素的胸口，她刺得很慢，她不是为了让成素饱受煎熬而放慢，只为了她的犹豫，直到剑尖刺进去半尺，她才停了手，用力吞了口唾液，吞下喉咙的酸疼，坚定道：“我一定会杀了你！”

　　成素痛苦地瞪大了眼睛，一下也不眨地看着她，她的面容依稀如他第一次见她时，清澈得像化在梅花里的雪，干净得让他感动，他咧了咧嘴，笑了下，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真心喜欢的。”

　　“闭嘴！”冷焰怒喝，猛地奋力拔剑，血顺着剑槽喷出来，飞溅了她满脸，熟悉的粘稠腥臭，滚烫得仿佛灼伤了皮肤，这一次她却不感到恐惧，她心里生出莫名的欣喜，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笑意，极冷，极艳。

　　叶红斩站在一旁看着，唇上染了些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个如花瓣一样娇嫩浓艳的女子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无趣，至少在她杀人的那一瞬间，宛似一朵燃到极致的火焰，明亮刺目，一如她身上的嫁衣，鲜艳欲滴。

　　他想起那日初见时，她穿着一身素衣孝服，干净得像一直清荷，却软弱无力到空洞，让他连看第二眼的欲望也没有，就匆匆离去。

　　他喜欢红衣。尤其喜欢她的红衣。

　　也许，他喜欢的只是穿着红衣的她。

　　“我杀了他？”冷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尸体，手里染血的剑，最后把目光定在叶红斩身上，有些懵懂。

　　“你杀了他。”叶红斩点点头。

　　“我真的杀了他？”

　　“你真的杀了他。”

　　冷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一松，‘哐啷’一声，剑掉在地上。

　　叶红斩弯腰拾起，递回她手里，冷焰反射性缩回手，摇头，道：“我不要！我只要杀他，我不想再杀人！我不会再杀人！”

　　叶红斩没有强迫她，低头看着剑锋上缓缓滴落的血珠，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叶红斩。”冷焰疑惑地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你呢？你是谁？”

　　“我……”冷焰有些懂得他的意思，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抿了嘴唇不说话。

　　“你如果跟我走，你就是七夜阁的人。”叶红斩把手里的剑递到她面前，道：“我不强迫你跟我走，但你跟我走就要学会拿剑，学会杀人。我是江湖人，江湖人不一定要杀人，但一定要学会不让人杀死。”

　　冷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细长而且微扬，带着煞气，即使含笑时，依然煞气浓重，可她却觉得安心，在这样一个大火漫天的杀人夜，这样一个浑身血腥的人给了她久违的安心，安心得让她差点流泪。

　　她从他手里接了剑，剑柄上带着他手温，很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