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九宫

1、第 1 章

　　第一章

　　秋山飞红叶。

　　狭窄的山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碎一地红叶，碎屑飞溅，落日将背景里的远山枯树都染成了红色，连那赶车的老头也被涂了满脸红光，让他看上去很壮实，甚至很快活。

　　那是深秋特有的红色，很美，水润润的，一点一点地洇开，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冷焰将朴素的蓝布窗帘掀开一角，从那缝隙望出去。她的眼睛极美，宛似一潭幽泉，沉着死一般的寂静，秋山的红落进她的眼睛，仿佛红焰，突兀地撕开了那一片静湖，波纹一圈一圈扩开，渐成轩浪。

　　她看到的不是红叶，不是暮霞，而是血，粘稠滚烫，从还没断气的人脖子上肚子里喷出来，泼满了整个天地，那一张张扭曲哀嚎的脸都是她熟悉的，她曾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他们温厚的笑容，听到他们和善的话语，他们都是平凡朴实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杀人，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会死在冰冷的刀剑下，可此时他们都成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冷焰也没想过自己会死。她还太年轻，离死还太遥远，她也太养尊处优，不用担心有一天会颠沛流离死生无门。她所担心的只是花园里的海棠花会不会被夜里的风雨打落？笼里的金丝雀为何不再歌唱？小妹是不是又顽皮地摔了她心爱的钗环？爹爹鬓上的银发是不是又多了些？偶尔的，她也会想到她那指腹为婚的夫婿，想他会是怎生的模样，性情？

　　她知道他是一个剑里求生刀头舐血的江湖人，知道他是以杀人为生的七夜阁的阁主，也知道爹爹是欠了人家的情承了人家的恩才将她许给一个生死都不由己的江湖人，但她不怨，在她少女温柔含情的心里，对那刀光剑影的江湖，对她那杀过很多人的夫君仍怀着期望和向往，那些充满柔情的幻想仿佛一个渺远的梦，美丽，而空灵。

　　因为她没见过江湖，没见过刀剑，更没见过杀人，死亡。她不知，才能够编织迷梦。

　　那一夜的杀与血却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梦幻，将一个残忍嗜血的江湖摆在了她面前，让她第一次从心底里恨透了所谓江湖，恨透了那没见过面的夫婿，她恨得想去死。可她终究没有死，她甚至不得不带着小妹去投奔七夜阁，向那满手沾血的人寻求依靠和怜爱。

　　她是一个连剑也拿不稳的女子，她更是个极美丽的女子，美丽的女子是不该落难的，美貌将成为最致命的祸端。她要自保，要保护小妹，就不得不依靠任何能够保护她的人，无论她是否甘愿。这人生的无奈，她是第一次尝到，她很明白以后她也必将继续在这令她恨透了的人生里辗转求生，放弃所有梦幻与骄傲。

　　窗外的红映进她的眼睛，如焰，如血，浓烈得仿佛要烧出来，滴出来。那更是恨意。对仇人，对这世道，更对无力自保甚至招来杀身之祸的自己。愤恨从心底直透到指尖，细笋般的手指绞紧了窗帘，纤秀的肩膀轻轻地抖动，细微，却僵硬，那是极力克制的结果。

　　“姐？”冷翠不安地拉着她的袖子，软弱地唤了声，她年纪才十三四，有一双松绿色的眼睛，柔软而且敏感，此时却充满了惶惑不安，像受惊的幼兽一般，细微的风吹草动就足以令她恐慌得浑身发抖。

　　“没事。”冷焰一下子从激烈的心情里惊醒，放松了身体，甚至还笑了下，笑容僵硬，却依旧很美，她搂紧了妹妹瘦小的身体，柔声道：“姐有点冷。”

　　她的声音极柔软，仿佛世上最滑软最轻灵的丝缎，滑过肌肤，带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安抚，直入心扉，令人昏昏欲睡，放松最后一丝警觉，最后一丝不安。冷翠安心地偎紧了姐姐的肩膀，那肩膀单薄极了，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掐碎，却有那么一丝温暖和坚强，给了她在这世上仅剩的安心。

　　“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七伯不是说过了这道山，就离江南不远了？”冷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棉布门帘，焦灼，空洞，她像是要穿透那布帘寻找什么，江南的烟雨楼台里会又她所渴望的安宁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越靠近江南，她心里的冷意越盛，她几乎快闻到绝望的味道，像是要压住心里的不安，她又喃喃地重复了两遍：“快了，就快了……”

　　“那他们会救咱们吗？”

　　“会的。”

　　“可七夜阁是杀人的地方啊。”冷翠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起从小伺候她的婢女小烟，那个美丽得如烟如雾般清灵的少女，她最后一次见到小烟时，那颗美丽的头颅正飞在半空，血像喷泉一样从她的脖子里喷出，如烟如雾，仍旧那么美丽，却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如噩梦般缠绕在冷翠脑子里美丽。

　　“能杀人，才能救人。”冷焰的声音变得极冷，极硬，像是从嗓子眼里用力挤出来，在马车的颠簸中硬是没有一丝颤抖。

　　在这强撑的坚强背后，她心里却跟妹妹一样迷茫惶恐。能杀人的人，真的会救人吗？她不知道。

　　如果是一个月之前，她会相信人性会有良善，相信世间存在正义和信诺，相信终会有人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可这短短数日她看了太多杀戮太多背叛太多人性的丑恶，亲如父兄的人为了利益算计生死，为了欲望而寡廉鲜耻背信弃义，她还能对那素未谋面的七夜阁阁主抱有多大的幻想？七夜阁以杀人为生，视人命如草芥，单凭一件信物和多年之前的一句婚约，他就会收留她们，背起这干系重大的责任吗？她没有把握，一分一毫也没有。

　　她在赌，而她的筹码只有她自己。

　　她微笑了，极冷，甚至有一丝嘲讽。

　　她缩在袖里的手悄悄捏紧了，攥着腕子上的玉镯子，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用力到全身绷紧，深幽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死水里最后一丝白光，透着飞蛾扑火的决绝。

　　忽然，寂静的山林响起一阵尖啸，声如铁笛，金铁嘶鸣，像是极细小的刀锋钻进耳朵里撕裂耳膜，快且狠，不等人做出反应，啸声已戛然而止，只有耳朵里兀自嗡嗡地响个不停。

　　“七伯？”冷焰第一瞬间就掀开门帘，用一种冷静却带着些许软弱的眼神看着那赶车的老人，她有话想问，却没问出口，因为她已不必问。追杀而来的人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三个完全不同的人。

　　没有人看到那个雄壮如山的虬髯汉子是怎么站在了马车前，只看到他那比蒲扇更大更厚实的手掌按在马头上，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半分也没移动，狂奔中的马竟就老老实实被他按住了，马车陡的停住，冷焰两手撑着车门用尽了浑身力气想定住身体，却仍不由自主地被巨大冲劲带着往前冲出，赶车的七伯干瘦的胳膊轻轻一拦，将她拦了回去，可他并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只凭一股强硬的气劲。

　　立在大汉身边的灰衣人忽然干笑了一声，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可声音却像灌了沙的机杼，嘎嘎作响：“丁老七，咱们敬你是江湖前辈，是条好汉子，讲义气的好兄弟，不想跟你为难，现在走，留你一只手养老！”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对前辈说话，说大话的吗？”七伯嘿嘿笑了两声，他佝偻着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干瘦得吓人，一根根白骨几乎要穿透干枯的皮刺出来，他却看得很认真很满意，仿佛那是一双极美的手，“丁老七从来不是好汉子，没啥好名声，也不讲义气，没有好兄弟，但丁老七有一个恩人，一个一辈子都没机会报答的恩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已经动手，话音没落，手已到了灰衣人身前三寸，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手如刀，刀风分七路，直指灰衣人七大要穴，凌厉绝杀！

　　灰衣人不敢硬接，脚下腾挪，身体如一片枯叶借风力往后飘去，七伯随之紧逼过去，手掌一侧，改削为刺，如一把利剑直刺向灰衣人胸口，掌风更加迅疾，又将距离拉近两寸，杀气从指尖透出，竟刺破灰衣人的前襟！

　　灰衣人更不敢小觑，急退的身形丝毫不缓，手里那似刀似斧的兵器已破空劈过去，七伯陡然抽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他出手比灰衣人慢，速度却快得惊人，只见影子一闪，两根枯瘦的手指已架住了兵刃，同一瞬间，另一只手刺进那人胸口！

　　两人的对招只在一瞬间，那挡在车前的大汉反应过来已经慢了，奋力大喝一声，提拳就击向七伯后背，他的拳头大如小桶，青筋暴起，直如钢铁铸成一般，七伯自不敢生受，手掌往灰衣人胸口又送了几分，往里一抓，几乎将他的心脏抠出来，灰衣人痛彻心扉，暴喝一声，发狂一般抡起刀斧就往七伯身上乱劈，七伯闪身一躲，从灰衣人胁下穿到他背后，灰衣人的刀斧便直接劈向前来救援的虬髯大汉，那大汉的拳头也已收不回，他若收回，灰衣人的刀斧便是劈在他身上，生死一瞬间，自然是死自己不如死战友，一拳下去，灰衣人剩下的半条命也休了。

　　虬髯大汉管不了许多，第二拳又提起，拳风沉重，呼啸如烈风，七伯心下凛然，方才那灰衣人武功路数轻飘，自己赢在先机，一招发尽全身力气，才能一击即成，将他压得不得喘息，如今这汉子的拳头却异常沉硬，他的‘勾刀手’胜在快且轻，绝不能正面迎战，只能取巧取快，可他已经老了，刚才对那灰衣人的一战已耗了四五成力气，他已经没有气力对这汉子一击即杀！他心里这般思量，手下却丝毫没有停顿，避开那大汉的重拳，只以偏巧出击，想寻他的破绽，一时竟胶战难开。

　　此时，第三个人却袖手旁观，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他在看，看戏，如猫捉耗子，总要逗得足了，逼得急了，才有趣。

　　第三人是个手持铁笛的书生，刚才的啸声必是他所发出，他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也是最俊秀的，脸上带着笑，温柔好看，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冷焰，温柔的眼波缓缓地变化着，像一把新燃的柴火，悄悄的，慢慢地，燃起一片火海。欲海。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微笑地看着冷焰，仪态愈是风雅，眼里的□□越是炽烈。

　　冷焰恨透了这种眼神，这让她想起那个为了色欲丧尽天良的人，那个让她体会到什么是江湖，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痛不欲生却不得不生的人。那个人有着比这书生更混浊黏腻的眼神，更炽热直白的欲望，令人肠胃翻搅作呕，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天死了很多人，他们本来不需要死。”他叹了口气，似乎惋惜，“你现在改变主意，就会少死一个人。”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不共戴天！”冷焰咬牙道。

　　书生看着她的一脸愤恨，悠悠然问道：“你不想杀了他？”

　　冷焰一愣，她没想到这书生会这么问，随即迅速道：“总有一天，我会手刃成素，为父报仇！”

　　“嗯。”书生点点头，想了一下，道：“你不会武功，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住，怎么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冷焰被他噎了一句，竟答不出来。

　　怎么报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玉镯子，心里明白，却没说出来。

　　“要杀一个武功极高的人，硬碰硬是不值得的，那是冒险，是莽夫才会做的事。”书生摇摇头，继续说：“每个人都有弱点，都有死穴，而成素的弱点就是你。女人要杀男人，远比男人杀男人更容易，尤其当这个男人迷恋你的时候。”书生笑了下，用一种男人特有的目光打量着冷焰，“只看你能不能牺牲得起。”

　　冷焰自然听得懂他的话，脸一下子涨红了，羞愤交加，拢在袖里的两手绞紧了，怒骂噎在喉咙口半天，待她开口声音却极平静，静得不像她的声音：“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不是你的主子吗？你不怕我杀了他？”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让我把你请回去，没让我非要杀人，如果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请你回去，何乐不为？而且……”他眯了眯眼睛，笑得有些狡猾，“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希望你杀了他，杀了他，我才有机会不是吗？”

　　冷焰也笑了，却是冷冷的嘲讽，嘲讽他对她的用心：“你告诉我这些，我还会任你摆布么？”

　　“我既然说了，就一定有把握请你回去。”他似乎很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却让人更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努了努下巴，指向正在搏杀的两人，凉凉地道：“丁老七对付不了铁鹰，即使再拖几十招，该死的仍会死。但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不必死。”

　　冷焰不懂武功，但她也看得出七伯已然处于下风，他已经中了铁鹰三拳，三拳都不在要害，却足以让他躲闪的脚步迟缓，削出的手劲减弱，他的力气已经快要耗尽了！而铁鹰却越斗越猛，越战越勇，拳风霍霍，每一拳都足以将那干瘪的老人残烛样的生命彻底扑灭！

　　“如果我要杀他，你会帮我吗？”冷焰忽然说，她颊上含笑含春，很柔媚，柔媚得让人看了连骨头都酥软了。

　　“会。”书生自然不会推却美人恩，笑着靠近了两步，近得风一吹，他就能闻到冷焰身上的浅香。

　　“但在那之前你要提防另一个人，甚至要除掉他。”

　　“谁？”

　　“叶红斩。”

　　书生眉峰一动，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说不清是如临大敌的惶恐，还是棋逢敌手的兴奋。

　　“七夜阁的阁主？”

　　“他与我有婚约。”

　　“你希望我因为害怕得罪叶红斩就背叛主人，送你去叶红斩那里？”书生笑着摇头，“江湖人，最要紧的就是信义，没有信义，你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只是个门客，成素做的事是对是错不在我能管的范围，既然受他委托带你回去，我就一定会把你带回去。其他的，我都不管不问。”

　　“你帮我杀他，也是信义？”她冷笑着。

　　“叶红斩的妻子，需要我帮么？”书生笑着转开脸，不再看她，仰天想了会儿，叹道：“我似乎又该换个主人了。”他望着天空，说得很认真，也很困扰，“我出道三年，这已是我换的第十七位主人了，十七位都死于非命，可能我更该去算一下命盘才对。”

　　就在书生很困扰地担忧着自己的前途时，七伯觑着这个空隙，身子竟霍地往马车飞过来，直击他的命门，来势迅疾，铁鹰长于力量弱于速度，一时追之不及，眼看七伯的掌就要打在书生身上，那书生侧身而立，冷眼瞧着，却没有动手迎击，他脸上甚至仍带着些许笑意，一种满不在乎的笑。

　　七伯手掌击到半途却陡然变了方向，竟是刺中马臀，半只手掌刺入，另一只手拉起缰绳塞进冷焰手里，喝道：“走！”他猛地拔出手掌，鲜血登时喷涌而出，马疼得发了狂，撒开蹄子疯奔而去，七伯凛然挡住马去的方向，冷冷对着铁鹰与那书生。

　　他比谁都清楚，他对付不了铁鹰的拳，而那始终没有出手的书生才是三人里功夫最高的，他不知道自己能跟他过几招，也许十几招，也许三五招，更可能只有一招！一招即败！

　　他只能冒险，他要报老主人的恩，豁了命也在所不惜！他怕的是即使他豁出性命也护不了两位小姐！他只有一条命，只能赌一次，他来断后，拖住这两人，以剧痛逼出马的潜力，让它发了疯地狂奔，过了这个岭，就是江南了，只要找上七夜阁，就有救了！这是最后的唯一的机会！

　　“周公子！”铁鹰飞身到书生身后。

　　“马性狂烈，若伤了冷姑娘如何是好，你领人跟去护着。”书生随口吩咐，含笑睇了铁鹰一眼，道：“冷姑娘原是贵客，切不可粗鲁强迫。”

　　“是。”铁鹰应诺，身形一动，七伯已拦了他的去路，铁鹰才刚要提拳相搏，那书生已飘至他身前，负手而立，含笑看着七伯，道：“方才冷姑娘在，不方便动手，现在既无挂碍，老先生不妨与晚辈过两招。”

　　他只是那么随意地站在两人中间，那么闲闲散散地笑着，七伯却分明感到一股杀气从四面八方压迫下来，仿佛将空气抽得一丝不剩，令人紧张得几乎窒息！他那看似悠然的步履隐含杀机，只要七伯一个动作，他就能击出一招绝杀，让他连还击的力量也没有！

　　七伯仅仅顿了一瞬，铁鹰已从他身边擦过去，往马车消失的方向奔去，山林里霍霍风动，更有无数杀手跟随铁鹰而去。

　　他仰天苦笑，只望那马车已去得远了，远到无人追及！山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胡子，纠结着，乱飞着，干瘪的眼窝深陷着，眼珠子却亮得惊人，惊人的恨意！惊人的杀意！

　　垂死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