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蹦跳跳的四月》chilly

9、your name

　　走过艺术楼的时候天色渐晚。班驳的外墙一丝不苟地站在那里，紧紧地裹护着整个学校里唯一宁静的天空。门口立着的两台自动饮料贩卖机散发出一种新鲜的气味，和整座大楼的陈旧格格不入。自动贩卖机的好处在于它让一罐红茶的温暖变得可以随身携带。把三枚硬币塞入投币口的时候它们发出刺眼的光亮，象一道哀鸣划过我的眼前，我的手慢慢地颤抖起来，最终它们纤细的身躯还是被那道窄窄的缝隙吞没了。自动贩卖机开始抖动，然后“咚”的一声，红茶重重地砸在我的面前。温热搁着玻璃档板在我面前浮动，浮动；然而在用手触碰红茶罐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冰冷，彻头彻尾的寒意在我的指间游走。把它贴在脸上，认真地感受了一下，温热。刹那间恍然大悟，温热是手里的红茶给我的，冰凉是我的手给我的。“扑”地一下，把红茶打开。白色的雾气在暮色中飞快地舞动，散去，有一种明媚的洋洋得意。
　　“喝红茶的时候喜欢隔着热气看对面的楼房。摇摇欲坠的样子很好玩。”说这句话的时候曾洁正在使劲地吮着手中的红茶。
　　我透过红茶的热气看着艺术楼的入口，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什么也没有的感觉，我究竟期待着有“什么”呢？“月光”？十七岁的自己？或者是她？
　　吮一口红茶，涩涩的空气在我口中回旋流动，与我的舌头热络地缠绕在一起。曾经对这种温热有一种很强烈的坚持和依赖，一如曾经对音乐的痴迷。罢了，罢了，终究只是故去的执着。
　　推开艺术楼的玻璃门，只在回忆里出现的寂寞走廊赤裸裸地在我眼前铺展开来，象我所见过的最华丽的地毯一样。我犹豫了十几秒，才摸着墙面曳足而行。
　　我知道自己的感官已经变得异常脆弱了。于是开始怀疑自己的眼耳鼻舌。
　　细碎的曲子从走廊的尽头猛地投入我的怀抱，几乎把我撞倒。墙上的柔软的尘土飘落下来，在暮色黄昏中飞扬，飞扬，把整个明媚的春天柔软触感都包裹起来。窗口偶尔吹过四月的和风，把它们吹散了，零零落落地撒到灰暗的地面。
　　我努力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发现一切都是平静而美好的。思绪有片刻的空白，却又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紊乱。微微侧了侧头，一个黑影从我的身边匆匆地闪过。
　　一个女孩，短发，毫无生气的校服，匆匆忙忙的背影好象是追赶着自己的未来。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她奔跑，奔跑，好象要和她争夺同一个未来。女孩跑着，她闪亮的影在玻璃窗上划过一道道有金属光泽的印记，落在我瞳中，最终成了一组组伤痕。她是这样地鲜活地奔跑着，然后象卤莽的小鹿一样跳跃着撞开了一扇门。
　　我停下了脚步。听见“喀嚓”的开门声。
　　女孩走了进去，我感到自己倚着门框，没有一丝力气支撑这个躯体。
　　一架钢琴横在那里，象个古怪的符号似的横在那里。钢琴前面坐着一个长发少女，用手抚着琴键，却没有弹出任何声音。她毫无征兆地回过头来，微笑的脸灼伤了我久远的记忆。“曾。。。。。。”我想要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却被另一个声音残酷地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短发女孩的问题有一些突兀。
　　“曾洁，你喜欢我送给你的月光么？”
　　“喜欢。”
　　“喜欢德彪西胜过贝多芬么？”
　　“是的。”短发女孩朝门口不安地张望。我看见了她年轻的脸。
　　那是我一直在追寻的，已经丢失的，十七岁的我。
　　原以为自己的匆忙是为了和别人争夺同一个未来，结果却发现只是要和自己撕抢同一个过往。在四月的暮色中，我感到自己的成了一个静止，手中的红茶不知何时跌落到地上，暗红的液体汩汩地在脚边流淌，勾画出一个充满血腥味的青春。